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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上海,法租界华格臬路的街面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八月的热风里一动不动。
张啸林公馆的院墙高耸,墙头压着碎玻璃渣,铁门厚实,门缝里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公馆外头,日本宪兵每隔一段时间就沿街走一圈,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硬邦邦的。
附近的居民早就习惯了这道风景,绕着走,眼神不往那边落。
8月14日这天下午,公馆里头的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声。
保镖林怀部和司机阿四,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整座公馆。
三楼书房的窗子推开了,张啸林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开口就骂。
骂完,他手一挥,下了一道令:把枪交出来,收拾东西走人,不用你了。
院子里的人,听了这道令,没有一个觉得有什么不寻常。
一个护卫被辞退,在公馆里不是新鲜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主仆辞退的时候,院子里那个低头应声的身影,手缓缓往腰间移去,枪声随即在院墙里炸响,整座公馆,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天。
【1】杭州城里的青帮岁月
1900年前后的杭州,城里的茶馆从早到晚都坐满了人。
靠近涌金门一带,有几家茶馆是青帮弟子常聚的地方。
每天午后,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茶壶摆在中间,说的是帮里的事,谈的是各自的门路。
桌上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外头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和这几张桌子之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张啸林那时候二十出头,在这几家茶馆里是个常客。
他生于1879年,浙江慈溪人,原名张小林。
慈溪那个地方,在晚清年间出过不少出门讨生活的人,张啸林是其中一个。
家里的条件不宽裕,书没读多少,从小就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遇事不肯低头,吃亏了也咬着牙不吭声,等着找回来。
他进杭州之后,入了青帮,在帮里的师傅姓蒋,是杭州青帮里资历颇深的一位老人,门下弟子不少,却对张啸林格外上心。
有一天,蒋师傅把张啸林叫到跟前,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小林,你这股子劲,在杭州是撑不开的,你得去上海。"
张啸林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说:"上海那边,我一个人两眼一抹黑,怎么站脚?"
蒋师傅把手搭在桌上,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说:"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去找黄金荣。他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在上海滩站得住,你去了有他照应,不至于叫人欺生。"
张啸林听到黄金荣这个名字,把茶杯放下,抬起头说:"黄金荣?他肯见我?"
蒋师傅摆了摆手,说:"信拿到,他自然见你。你去了,嘴巴紧一点,事情做仔细一点,脑子里的弯弯绕少转一些,在黄先生面前,老老实实的,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张啸林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说:"我明白。"
没过几天,张啸林揣着那封信,从杭州上了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北,去了上海。
上海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苦力扛着货包从他身边擦过去,洋人坐着黄包车从街对面过,叫卖声、汽笛声、人声混在一起,压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啸林站在码头边上,提着一只破旧的皮箱,往四周看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黄金荣见到他,把那封信从头看到尾,抬起眼来打量了他片刻,才开口说:"蒋先生介绍来的,是自己人。你先在我这里做事,我看着你。"
张啸林弯腰,说:"谢黄先生。"
黄金荣把信搁在桌上,说:"不用谢,做出来的事情才算数。"
这一句话,张啸林记了很多年。
在黄金荣的手下,张啸林做事卖力,从不计较轻重,凡是派下来的差事,无论大小,都认真办。
黄金荣身边的人,起初对这个杭州来的外乡人并不亲近,张啸林也不往前凑,只管低头做事,埋头干活,一声不吭地把每一件事做完。
过了一两年,黄金荣开始让张啸林出面处理一些需要出头露面的事情,渐渐的,张啸林在法租界的圈子里有了名字。
帮里的人提起他,说这个人能做事,胆子大,不含糊,遇到硬茬子从不绕道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啸林认识了杜月笙。
杜月笙比张啸林小几岁,是高桥人,在黄金荣手下做事,脑子活络,说话有分寸,在一群人里头很快就显出了不一样的气质。
张啸林和他第一次碰面,是在黄金荣公馆的一次聚会上。
两人坐在一起,杜月笙给张啸林倒了杯酒,说:"啸林兄,久仰大名。"
张啸林端起酒杯,说:"月笙兄客气,你比我早来上海,才是前辈。"
杜月笙笑了笑,说:"什么前辈不前辈,在黄先生手下,大家都是兄弟,以后多照应。"
张啸林把酒一口喝下去,说:"那是自然。"
在法租界站稳脚跟之后,张啸林涉足鸦片贸易、经营赌场,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范围。
他手下的人马越来越多,在法租界一带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公馆越修越大,出入排场也越来越讲究。
在这一阶段,有人问过张啸林,说:"你这么拼,图的是什么?"
张啸林想了想,说:"图个站得住。站住了,才能说别的。"
那人听了,没有再追问。
就这样,张啸林、黄金荣、杜月笙,三个出身各异、性格不同的人,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形成了一个相互依存又各自独立的关系格局,被外界并称为上海青帮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三人各有侧重,在上海滩的各类事务中各行其道。
张啸林的名字,在这一时期已经是上海滩的一块招牌,认识他的人,不敢轻易得罪,不认识他的人,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头。
然而,这一切,在1937年之后,都走向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2】1937年,上海变了
1937年8月的那几个月,法租界里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进来。
炮声从城外隐隐传来,有时候近,有时候远,隔着租界的围墙,震得屋子里的茶杯轻轻颤一颤。
租界里的人,神情一天比一天紧绷,街面上的人少了,茶馆里的说话声也低了,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这一仗最终会打成什么样子。
张啸林公馆里,幕僚和手下进进出出,议论声不断。
有个跟了张啸林多年的幕僚,有一天走进书房,关上门,对张啸林说:"先生,这仗打成这个样子,外面那帮人说,上海守不住了。"
张啸林坐在椅子里,没有抬头,说:"守不住就守不住,关我什么事。"
幕僚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说:"关系大了。要是日本人进来,先生您这块地盘,还有各路生意,都得重新盘一遍。租界这边暂时没事,但租界外头的那些,早晚是个问题。"
张啸林这才抬起头,看了幕僚一眼,说:"你想说什么,直说。"
幕僚沉默了一下,说:"有人传话过来,说日本那边有意思,想和先生见个面,通个气,说是以后上海的事,还得靠先生这样的人帮着打理。"
张啸林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两下,放下,说:"是谁传的话?"
幕僚报了一个名字。
张啸林把那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说:"先不急,让我想想。"
淞沪会战打到1937年11月,上海的大片区域落入日军手中。
租界成了孤岛,四面都是日占区。
张啸林公馆所在的法租界,暂时还维持着租界的架子,但外头的世界已经全变了。
战事刚定不久,张啸林的一个旧相识登门来访。
两人在客厅里落座,旧相识开门见山,把杯子搁在桌上,说:"啸林兄,现在局面你看见了,日本人站住了,上海就是这个格局了。有些事,该想清楚了。"
张啸林给他倒了杯茶,说:"你说的想清楚,是什么意思?"
旧相识把茶杯捧在手里,说:"日本人那边,已经有人问过我,说啸林兄这边,有没有合作的意思。日本人想用本地的人,你在上海滩的根基,他们清楚,要是合作,给的条件不会差。"
张啸林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说:"合作,合作什么?"
旧相识把声音放平,说:"地面上的事情,物资的周转,人员的管理,维持地面稳定,这些都要有人做。日本人不熟悉上海,他们需要本地的人帮忙,你这块招牌,正是他们要的那块。"
张啸林沉默了片刻,说:"这事不小。"
旧相识点了点头,说:"不小,所以要想清楚。想清楚了,机会在那里。"
张啸林没有立刻表态,把那杯茶喝完,才说:"你回去,我考虑几天。"
几天之后,张啸林给了答复。
1938年起,张啸林与日方的接触从私下转向公开,合作从试探转向实质。
他开始参与日占区各类物资的统筹调配工作,出入日方相关机构。
他协助日军在民间征集粮食、棉花、煤炭等战略物资,同时参与了对抗日人士的追捕行动,将不少志士的下落透露给日方。
在上海滩的各路势力眼中,他的立场已经无需再用语言来说明。
1939年,张啸林牵头成立了"新亚和平促进会"。
这一组织对外以"促进和平"为名,实则是为日方在上海及周边地区推行统治政策的工具之一。
公馆里的人进进出出,和从前比,换了许多张面孔,新来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背景,说着各种各样的话,谈的事情也和从前大不一样。
消息传出去那天,有个老相识托人带了一句话给张啸林,只有八个字:此路一走,无有回头。
张啸林听了,没有回话,把传话的人打发走,端起茶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3】公馆高墙挡不住的刀
陈恭澍在上海的时候,手头同时押着好几条线。
他是广东人,在这一时期活跃于上海,是负责多起锄奸行动的主要人物之一。
手下集结了一批经过专业训练的行动人员,行事缜密,在上海沦陷区的复杂环境下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1939年的某一天,陈恭澍约了一个联络人在租界里的一家茶馆碰面。
茶馆选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门面不大,客人不多,说话不容易被人听去。两人坐在角落里,各自点了一壶茶,桌上没有摆别的东西。
联络人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低声说:"张那边又出来了,昨天下午从公馆出去,去了愚园路,待了两个多钟头,回去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
陈恭澍把那条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走的时候,跟了几个人?"
联络人说:"前头两个,后头两个,车上还有一个,日本宪兵在附近路口候着。"
陈恭澍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放下,说:"这条线走不了。"
联络人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外头的路都试过了,每条都是这个样子。他轻易不出门,出门就是这阵仗,下手的机会根本卡不住,前几次都是卡在这里出的问题。"
陈恭澍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指搭在桌沿上,说:"外头的路走不通,就得换一个方向。"
联络人问:"什么方向?"
陈恭澍把声音压低,说:"里头。"
联络人愣了一下,说:"里头?公馆里的人,都是他自己挑的,进去不容易,稍微有点风声就是全盘皆输。"
陈恭澍把帽子的边沿压了压,说:"不容易不代表没有口子,先查,把他身边的人查一遍,一个一个地查,看有没有可以用的地方。"
联络人点了点头,把帽子重新戴上,起身,走了。
这一次谈话之后,陈恭澍这边开始对张啸林公馆内部人员展开摸排。
这个工作做得很慢,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一条线追下去,大半时候是死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只能退回来重新找。
就这样,摸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林怀部的名字出现在了排查的范围之内。
林怀部的档案不厚,却足够说明一些事情。
他是浙江人,在法租界巡捕房做过几年巡捕,枪法出众,处事沉稳,在巡捕房任职期间积累了一定的街面经验,对法租界的地理环境和人员构成都相当熟悉。
后来,因为和上司之间产生了矛盾,被开除出了巡捕房,一时没了着落。
被开除之后,林怀部通过一个旧相识的介绍,进了张公馆,成为张啸林的贴身护卫。
张啸林收下了这个人,并未起疑。
林怀部进入张公馆之后,开始了在这里的日常。
公馆里的运转有自己的节奏——护卫排班,人员进出盘查,每日的例行巡查,日复一日,没有太多变化。
林怀部在这套节奏里,把公馆里的各处格局,人员的习惯和规律,各条通道的位置,都在日积月累中摸得清清楚楚。
张啸林并未对林怀部起过特别的疑心。
1940年进入夏天之后,公馆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
护卫们私下里说话,声音比之前压得更低,传出去的消息越来越少,张啸林出门的次数也明显减少。
有一天,一个和林怀部交好的护卫,在换班的间隙悄声开口,说:"你最近夜里睡得着吗?我总觉得公馆外头有人在盯着,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怀部听了,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往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护卫见他沉默,也跟着沉默了一阵,最后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1940年8月14日,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到来的。
这天上午,公馆里的日子照常过,护卫按时换班,门房的人在铁门口守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午后,吴静观进了门,被带上三楼书房,和张啸林关起门来谈事。
楼下的院子里,一切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两样。
然而,就在这个平静的午后,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林怀部和司机阿四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惊动了整座公馆。
三楼的窗子被猛地推开,张啸林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火气在那一刻冲上来,当场下令让林怀部交枪走人。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楼上窗口处聚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林怀部站在院子里,低头应声的那一刻,手已经悄悄往腰间移去。
枪声随即炸响,在院墙里激起回响,整个公馆,在这一声枪响之后,彻底变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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