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小山,你大伯说哑婆自己走了,去了福利院。”孙大娘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眼睛却不敢看我。
“孙姨,你跟我说实话。”我放下筷子。
她沉默了很久,才压低声音说:“你晚上去村后那间守山屋看看。别让人知道。”
我攥紧了拳头。
一
1980年深秋,我八岁。
那天下午,父亲从地里回来,脸白得像纸。他说头疼,倒在床上就没起来。母亲去请村医,村医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行了。脑溢血,村医说。母亲哭得昏过去好几次,亲戚们帮忙操办了丧事。棺材是薄皮木的,纸钱烧得少,唢呐只请了两个人,吹得断断续续的。
父亲走了不到一个月,母亲也倒下了。她本来身体就弱,加上日日夜夜地哭,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有天早上我醒过来,去推她,她没醒。她的手冰凉。村医说是心碎死的,加上身子早就亏空了。
我还记得跪在母亲床前的那个早上。天刚蒙蒙亮,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快烧没了,光一跳一跳的。我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干叶子。后来是大伯娘把我拽开的,她力气大,一把就把我提起来了。
“哭什么哭,死了就是死了,你哭她也活不过来。”大伯娘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嗑着瓜子。
丧事是大伯张罗的。他把父亲留下的三间土坯房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拿走了一部分,说是“保管”。我不懂什么叫保管,只知道母亲陪嫁的那口樟木箱子后来不见了,大伯娘屋里多了一口新的。
头七刚过,大伯把我叫到跟前。他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抽着旱烟,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
“小山啊,你爹生前借了我二百块钱,这账你得认。现在你住的那三间房,就当抵债了。”
我说:“我爹没借过钱。”
大伯一巴掌扇过来,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小兔崽子,你爹借没借钱你知道什么?你才几岁?”
大伯娘在旁边帮腔:“三山两口子这一走,留下个拖油瓶,谁家愿意白养?这房子要是不抵债,你吃啥喝啥?你倒是说说。”
二叔和二婶坐在角落里,没人吭声。二叔低着头,二婶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他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大伯娘把我的东西扔到了院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两件换洗的衣裳,母亲留给我的一件旧棉袄,一双布鞋。衣裳摔在地上,沾了泥。
天黑了,开始下雨。秋天的雨不暴,但冷,冷到骨头里。
我蹲在院子里,抱着母亲的旧棉袄,缩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滴在我脖子上,我往墙根缩了缩。大伯家的灯灭了。二叔家的灯也灭了。隔壁几户人家亮着灯,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
没有人出来。
我又冷又饿,肚子咕咕叫。我想起母亲做的面疙瘩汤,热乎乎的,里面放一点猪油和葱花,香得不行。我咽了咽口水,把棉袄裹紧了一点。棉袄上有母亲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反正闻着心里踏实。我把脸埋进棉袄里,眼泪又流出来了。我不敢哭出声,怕大伯听见了又出来骂。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也挡不住了。我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我想找个地方躲雨,可哪也去不了。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但那些光不是给我的。
我抱着棉袄站起来,想去找二叔。二叔平时话不多,但他是我亲叔,总不会不管我吧。我走到二叔家门口,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我想起二婶白天跟大伯娘说的话:“我们家三个娃都吃不饱呢,再多张嘴可不行。”
我把手放下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大伯家院门口,蹲下来,缩成一团。雨打在背上,冷得像针扎。我想,要不我就这么死了算了,死了就能见到爹和娘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脚步踩在水坑里的声音,啪嗒啪嗒,很慢,很稳。
我抬起头,雨幕里有个人影,佝偻着腰,撑着油布伞,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走。
是哑婆。
二
哑婆住在村尾,离大伯家有一里地。村里人都叫她哑婆,因为她不会说话。她年轻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等烧退了,嗓子就坏了,从此再没说过一句话。她没嫁人,一个人住在村尾那间土屋里,平时靠给人家做针线活、种一小块菜地、养几只鸡过日子。
村里人不太跟她来往。有人嫌她“不吉利”,有人说她“脑子不正常”,也有人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一个又老又哑又穷的女人,没什么可来往的。逢年过节,没人去她家串门。她生病了,也没人去照顾。她好像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跟谁都没关系。
可那个雨夜,她来了。
哑婆走到我跟前,蹲下来。她把伞撑在我头顶上,雨水打在她背上,蓝布衫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可怜,不是同情,就是心疼。像母亲看我那样。
她伸出手,把我脸上的雨水和眼泪一起抹掉了。她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她指了指自己土屋的方向,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我。
我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白发往下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她就那么站在雨里,把手伸着,等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村尾走。她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很暖。雨还是那么大,但伞一直在我头顶上,她的半边身子都在雨里淋着。
到了土屋,哑婆推开门,让我先进去。屋里不大,一间灶房一间卧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没有一根草屑,灶台擦得发亮,碗筷整整齐齐摆在木架上。墙上糊了旧报纸,报纸上用炭笔画了几朵花,画得不好看,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哑婆让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她去灶膛里扒了扒,还有一点火星子。她添了些干柴,火很快烧起来了。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很深,皮肤黑红,但眼睛很亮。
她先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煮得很软。哑婆从碗柜里摸出一个鸡蛋,磕进锅里,卧在面上。鸡蛋是她的老母鸡下的,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吃,要拿到镇上去换盐。
面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看哑婆,她笑着比划了一下,手在嘴边比了个“吃”的手势,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意思是吃饱。
我端起碗,三口就把面吃完了。那个荷包蛋我没舍得一口吃掉,咬了一小口,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香得不行。我把剩下的蛋分成几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想让它多留一会儿。吃完面,我把汤也喝了个干净。
哑婆坐在对面看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又比划了一下:还要不要?我摇摇头,她就收走了碗。然后她从灶膛里夹了一块炭,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好吃吗?”
我点点头。她又笑了。
晚上,哑婆把卧房里唯一的床铺让给了我。床板上的稻草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棉被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打了几个补丁,补得很整齐。我躺在上面,觉得比大伯家的被子还软。
哑婆在地上铺了一床旧褥子,和衣躺下了。我说我不要睡床,我睡地上。她假装生气了,皱着眉头,用手指了指床,又指了指我,意思是你给我躺好。然后她把煤油灯吹了,屋里一下子黑了。
黑暗中,我听见哑婆翻了个身。我想说谢谢,但不知道怎么说给她听。她听不见我说的话,可我说了也没用,她听不见。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哑婆,谢谢你。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雨一直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啪啪响。但没有一个晚上比这个晚上更暖。
三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知道了:哑婆把林三山家的孤儿领回去了。
消息是大伯娘传出去的。她站在村口跟几个女人说话,声音大得半条村都听得见。
“那个哑巴怕是想捡个娃养,给自己养老送终。你说她一个哑巴,自己都吃不饱,还养孩子?养大了也不是她亲生的,能对她好?真是脑子不清楚。”
旁边有人接话:“三山家那娃也是可怜,爹妈没了,亲戚不要,跟了哑婆,以后怕是要吃苦。”
大伯娘嗑着瓜子说:“吃苦也比在我家强。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
话传到孙大娘耳朵里,孙大娘没吭声,回家装了一袋米,趁着天黑送到哑婆家。孙大娘住在哑婆隔壁,两家隔了一道矮墙,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孙大娘心善,但不敢得罪大伯家,所以做什么事都偷偷摸摸的。
她敲了哑婆的门,哑婆开了门。孙大娘把米递过去,压低声音说:“秀兰姐,这点米你收着,给孩子熬粥喝。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哑婆接过米,眼圈红了。她想比划谢谢,孙大娘摆摆手,转身走了。
那袋米,哑婆吃了好久。她每次只抓一小把,掺上红薯和野菜,熬一锅稀饭。稠的给我,稀的自己喝。
哑婆养了七只鸡,每天早上她先喂鸡,鸡下了蛋就拿去镇上换东西。她还种了一小块菜地,萝卜、白菜、茄子,什么季节种什么。她给人家做针线活,缝补衣裳、做小孩的虎头鞋,赚几个零钱。
那些钱,她全花在了我身上。
秋天的时候,她去镇上给我买了两支铅笔和一本田字格本。她把铅笔削好,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小山。那是我的名字。她在墙上又写了几个字:“去念书。”
我摇头,比划着说我不要念书,我要帮她干活。
哑婆第一次打了我。
打得很轻,拍在我肩膀上,不疼。但她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用手比划了很多,我只看懂了一部分:你要念书。念了书才有出息。你不念书,以后怎么办。
我去了学校。
学校在镇上,离村子三里地。哑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用布包好中午的干粮塞进我书包里。走之前她总要帮我整整衣领,拍拍我肩膀上的灰,然后把我推到门外,指指路的方向。
我走出百十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看着。
那时候学校里没什么人看得起我。我穿的是哑婆改的旧衣裳,布鞋是哑婆一针一线纳的底,书包是哑婆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同学们笑话我。有人喊我“哑巴的野种”,我气得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老师叫了家长。
哑婆来了。
她不会说话,就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像做了错事一样。老师训了她几句,说孩子要有教养,不能打人。哑婆不停点头,拉着我的手走了。
走出校门,她蹲下来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责怪。她用手比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他们骂我是哑巴的野种。哑婆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我透不过气。
那天晚上,她做了红烧肉。
那是过年才吃的菜。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小块五花肉,切得薄薄的,用酱油炖了,放了很多糖,炖得又红又亮。她把肉全夹到我碗里,自己就着肉汤拌饭吃了一口。
我夹了一块肉递到她嘴边,她摇头,用手比划说她不爱吃肉。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我把肉塞进她嘴里。她嚼了嚼,笑了。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天,哑婆在菜地里种豆角,我跟在后面浇水。夏天,她在老槐树下缝衣服,我在旁边写作业。秋天,她带我去山上捡柴火,我跟在她后面踩她踩过的地方。冬天,她把棉被让给我盖,自己缩在旧褥子里,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都是紫的。
她的手一年到头都是裂的。冬天裂得更厉害,口子很深,渗着血。她洗碗洗衣服的时候,水混着血往下滴。我看了心疼,学会了帮她洗衣服、洗碗、烧火、喂鸡。她一开始不让,抢着干,后来拗不过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
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花。
我渐渐学会了她比划的那些手势。拍胸口表示“想”,指眼睛表示“看”,握拳头表示“打”,双手合拢贴在脸边表示“睡觉”。她还有一个手势是专门给我的——用手指在空中画一个圈,然后指指天,意思是“好好的”。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跟我说了一辈子的话: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都懂。她不识字,但会用炭笔在墙上画画。画一个小人代表我,画一个更小的小人代表她自己。有时候她在小人旁边画一朵花,我就知道她今天心情好。
那几年,我长高了不少。八岁到十二岁,我的个子蹿了一大截,衣服年年不够穿。哑婆就拆了又补,补了又拆,把她的旧衣裳改成我能穿的,把我穿小了的衣裳改成更小的,留着以后穿。
她自己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年四季都是它。夏天单穿,冬天里面套一件破棉袄。我给她买过一件新衣裳——不是买的,是我捡废品卖了钱,在镇上供销社扯了一块布,请孙大娘帮忙做的。哑婆收到的时候,捧在手里看了好久,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子。
我让她穿,她摇头,比划说留着过年穿。
过年的时候,她还是没穿。我问她为什么不穿,她比划说新衣裳要留着,等我长大了她再穿。
我没等到那一天。
十二岁那年冬天,哑婆生了一场大病。她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但她不会说话,胡话也只是“啊啊”地叫。孙大娘听见了,过来一看,吓了一跳,说赶紧送医院。
可镇上卫生所离村子三里地,哑婆走不动。我背着她去的。
那三里路,我走了一个多小时。哑婆趴在我背上,浑身滚烫,呼吸又急又短。我走几步就喊一声“哑婆”,她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不吭声。我不停地喊,我怕她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到了卫生所,医生说肺炎,要打针。我交了钱,钱是哑婆攒的,藏在枕头底下,用一块手帕包着,全是毛票,数了数,一共十二块八毛。刚好够药费和针水。
哑婆在卫生所躺了三天。我请了假在旁边守着。她醒了之后,看见我在,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是摸摸我的脸,然后比划: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其实我没吃,我把钱全交了药费,自己饿了两顿。
哑婆不信,她比划:你骗我。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去卫生所后面的菜地里找了几根萝卜,用刀切成块,放在锅里煮。她做了一锅萝卜汤,分了一大碗给我,自己喝了一小碗。汤里没放盐,寡淡寡淡的,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
哑婆好了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了。她走不了远路,干不了重活,大部分时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缝缝补补。我去上学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说哑婆你别干活了,我养活你。
她笑着点头,但第二天还是起来喂鸡、浇菜、缝衣服。
她闲不住。
五
我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了。
成绩不算差,能考上高中,但我没打算念。哑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的腰弯了,走路要拄棍子,眼睛也不太好了,穿针引线要穿半天。我不想再拖累她。她养了我七年,够了。
村里有个人去南方打工回来,说深圳那边的工厂招人,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我动了心。
我把想法跟哑婆说了。她听完了,坐在那里好久没动。我以为她不同意,正要再解释,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毛票,块票,钢镚儿,还有几张旧版的五块钱。她一张一张数给我看,一共八十三块六毛。
她用手比划:这是你的路费。
我说我不要,你留着用。
她摇头,把钱塞进我手里,攥着我的手不放。她比划:去挣钱。挣了钱回来。我等你。
那天晚上,她给我包了一包东西:一袋炒面,几个煮鸡蛋,一双新布鞋。炒面是她自己炒的,用麦子在铁锅里炒到焦黄,再磨成粉,冲水就能吃。煮鸡蛋是她的老母鸡下的,她攒了一个星期。布鞋是她纳的底,一针一线缝的,鞋面上绣了两朵小花,歪歪扭扭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背着这些东西站在门口。哑婆站在院子里,拄着棍子看着我。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哑婆,我出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接你。”
哑婆过来扶我起来,她拍着我肩膀,张着嘴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转身走了。
走出百十步回头看,哑婆还站在老槐树下,朝我挥手。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穿着那件蓝布衫,瘦得像一根枯枝。
我没敢再回头。
我咬着嘴唇往前走,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六
深圳比我想的大得多。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深圳。出了火车站,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楼。我背着哑婆做的布包,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后来有人介绍我去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做插件,把电容电阻插在线路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不停。一个月底薪加加班费能拿三四百块,对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我干活很卖力。别人上厕所磨蹭半个小时,我五分钟就回来。别人偷懒聊天,我手不闲着。组长看在眼里,半年后把我提成了线长。
线长管二十来个人,多拿一百块津贴。我把这钱攒起来,一分不花。吃最便宜的食堂菜,住集体宿舍,不抽烟不喝酒不逛街。工友说我抠,我说我有个哑婆要养。
他们听不懂什么是哑婆。我也不解释。
一年后我升了车间主任。两年后我跟人合伙开了一个小加工厂。三年后工厂倒闭了,赔了不少钱,我欠了一屁股债。最难的时候,我口袋里只剩下五块钱,连饭都吃不起了。我想过回村,但回了村能干什么?回去见哑婆,怎么跟她说?说我没出息,混不下去了?
我没回去。
我找了个工地搬砖,一天二十块钱。白天搬砖,晚上睡桥洞。我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还债。那段日子我常常想起哑婆,想起她啃红薯皮的样子,想起她把手伸给我的那个雨夜。我就觉得,她那么苦都把我养大了,我这点苦算什么。
三年后我还清了债,重新开始做生意。赶上经济起飞,做什么赚什么。我先做配件代理,后来自己开公司,一步步做大。到1998年,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手下百来号人,身家过了千万。
那年我二十八岁。
我结了婚。妻子叫方敏,是厂里的会计,人很踏实,不贪不占,过日子精打细算。我给她讲哑婆的事,讲了一个晚上。从那个雨夜讲到背哑婆去卫生所,从哑婆的红烧肉讲到那双绣了花的布鞋。
方敏听完哭了很久。
她说:“咱们一定要回去看她。”
我说:“好。”
七
1998年秋天,我开着车队回村。
六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我开,五辆皮卡拉满了东西。米、面、油、棉被、衣服、鞋子、收音机、电视机,还有一辆轮椅。轮椅是给哑婆买的,我打听过了,最好的牌子,可以推着走也可以自己摇着走。
方敏坐在副驾驶上,看我手在发抖。
“紧张?”她问。
“嗯。”
“怕什么?”
“怕她老了。”我说。
方敏握了握我的手,没再说话。
车队从县城开出来,走了两个小时才到镇上。镇上的变化不大,还是那条主街,还是那个供销社。但过了镇子往村里走,路修了,以前的土路铺了石子,好走了不少。
车子拐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秋日的阳光把村子照得金灿灿的。路边的那排杨树还在,长了十年,比以前高了。几户人家盖了新房,贴了瓷砖,在村里很显眼。但大多数老房子还在,还是那些夯土的墙,还是那些灰瓦的顶。
车子一进村,就有人看见了。
“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那个开黑轿车的,我看像是……林三山家的小山?”
“不能吧,他不是出去打工了吗?”
车慢慢开过去,路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林小山回来了!”
我把车停在村尾老槐树下。
老槐树比以前粗了一圈,枝叶铺开,遮了一大片阴凉。树下的那口井还在,井沿磨得光滑锃亮。
我跳下车,快步走向哑婆的土屋。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那棵哑婆种的小枣树还在,但没人修剪,长得歪歪扭扭的,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屋檐下挂着蛛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门锁着。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灶台是凉的,积了一层灰。碗柜空空的,只有一只破碗倒扣在木板上。床板上光秃秃的,没有被褥,没有枕头。地上落了一层土,墙上的炭笔画还在,但褪了色,模模糊糊的。
空气里有股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哑婆!哑婆!”
没人应。
“哑婆!我回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稻草味儿。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十年前哑婆站在这里送我走,十年后我站在这里找她,找不到她了。
我转身去敲隔壁的门。
隔壁是孙大娘家。我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孙大娘探出头来。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是……三山家的小山?”
“孙姨,是我。哑婆呢?”
孙大娘的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间的,像有人在她脸上关了一盏灯。她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问你大伯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哎呀小山!你可算回来了!”
我转过身。大伯林大山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大伯娘、二叔、二婶。大伯穿了一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上去比十年前年轻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笑得像抹了蜜。
“我们都惦记着你呢!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大伯娘在旁边擦眼睛:“你大伯没少念叨你,就怕你在外面吃苦。隔三差五就说起你,说小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瘦了没有。”
二叔跟着点头:“是是是,你大伯惦记你呢。”
二婶没说话,低着头站在最后面。
我没接话。我看着大伯的眼睛,问:“哑婆在哪儿?”
大伯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得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注意到了。这十年来我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欠债的、赖账的、骗钱的,我见过太多这种表情。这是一个说谎的人被突然问到要害时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表情换成了“沉痛”的样子:“小山啊,有件事我们一直想跟你说,但又怕你伤心……”
“说。”
“哑婆她,前年走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去、去了镇上的福利院。”大伯擦了擦眼睛,但没有眼泪,“我们也想照顾她来着,但她非要走。她说自己不想拖累村里人,要去福利院。你也知道,她一个哑巴,脾气倔得很,我们拦不住啊。”
大伯娘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我们劝了好久,她就是不听。你大伯还去镇上找过她两次,给她送过东西。但你知道,她那个人……”
二叔跟着说:“我们也没办法,她非要走。”
我看着二叔的眼睛。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不敢看我。
“哪个福利院?”我问。
“就是、就是镇上的那个,养老院。”大伯说,“不过后来好像又转到县里去了。你先歇着,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找。”
大伯连忙拉住我的胳膊:“你先别急着去,先到家里坐坐。你大伯娘给你炖了鸡,你尝尝。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住两天再走。”
大伯娘笑着说:“对对对,家里炖了鸡,你先吃饭。找人的事不着急。”
“不着急?”我看着大伯娘。
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说:“我找哑婆,很着急。”
我转身走了。大伯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我没回头。
八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的招待所。方敏跟我一起,她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孙大娘的表情。她那种变脸,不是普通的变脸,是害怕。她怕什么?怕大伯?还是怕别的?
我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大伯说哑婆去了福利院,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大伯娘说去镇上找过哑婆,但她连福利院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二叔从头到尾不敢看我。
我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我回村一趟。”
“现在?”方敏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嗯。你在这儿等我。”
我从镇上开回村子,天全黑了。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的,像几颗快灭的星星。我把车停在村口,摸黑走到孙大娘家门口。
敲了三下。
门开了。孙大娘看见是我,往左右看了看,一把把我拉了进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姨,你跟我说实话,哑婆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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