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外戚世家》《史记·孝文本纪》《史记·吕太后本纪》《汉书·外戚传》《资治通鉴》卷十四至卷十六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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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80年,西汉高后八年七月,吕后在长安病逝。

从吕后死的那一刻起,汉初这台机器里压了十几年的弹簧,突然弹开了。

消息从未央宫的内廷传出,先到列侯府邸,再到各大营地,最后蔓延进整个长安城。

宫里乱了。

吕后临死前安排侄子吕禄和吕产分别掌控北军和南军,命令他们不得离宫送葬,死守兵权。

这道遗命背后的意思,朝廷里没有人看不清楚——吕氏是要动手了。

吕后去世后不到两个月,以太尉周勃、丞相陈平为核心的功臣集团,在九月间联手出手。

郦寄设计骗得吕禄放弃兵权,周勃随即控制了北军,朱虚侯刘章斩杀吕产于宫廷之中。

一夜之间,吕氏家族覆灭。

长安城血腥未散,功臣们就开始商议谁来继位。

吕后扶植的少帝刘弘还坐在皇位上,但功臣们已经决定废掉他——他是吕后的孙子,吕后死了,他的位置也坐到头了。

就在功臣们确定迎立代王刘恒的同一个夜里,刘盈留下的几个儿子,包括少帝刘弘,被分批处死于各自的府邸。

《史记·吕太后本纪》用了一句话记录这件事:"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邸。"

刘盈有六个儿子,在这一夜之后,一个不剩。

使者快马赶往代地,带去了功臣们迎立刘恒的诏书。

刘恒收到消息,没有当场动身,而是先去找了母亲薄姬商议。

那一次,薄姬说了一句话,被后人反复揣摩——你虽当了皇帝,但你大哥刘盈是嫡子,他的孩子你不能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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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吴郡到魏宫,从魏宫到织室

薄姬的故事,有一个荒诞的起点。

她的父亲是吴郡人,姓薄,秦朝时与魏国宗室之后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

薄父死在山阴,就地入土,从此薄姬跟着母亲过活。

既无正经父家,出身也算不上显贵,就是个普通女孩的起点。

秦末天下开始乱,魏国宗室的人们重新活跃了起来。

刘邦从汉中出兵,诸侯四起,魏国宗室魏豹在这片混乱里趁机自立为魏王。

魏媪看到了机会,带着女儿走门路,把薄姬送进了魏王宫。

就在薄姬进宫前后,发生了一件决定后续诸多事情走向的变故。

魏媪专程去找了一个叫许负的相士。

许负在秦汉之际很有名气,她给薄姬看了相,说了一句话:此女当生天子。

这话传到魏豹耳朵里,当场就点燃了他。

一个能生天子的女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魏豹的儿子将来会是天子,意味着他自己将来可能是天子他爹,意味着这天下将来还有他魏豹的一份。

就是这个预言让他决心跳出来单干。

公元前205年,楚汉两军在荥阳一带对峙,战局胶着,刘邦四面都是压力。

就在这个时候,魏豹以探视父母为由回到河东,一到封地立刻关闭黄河渡口,宣告叛汉附楚。

刘邦腹背受敌,只能一边对付项羽,一边抽出人手处理魏豹这个麻烦。

当年秋天,刘邦以韩信为主将,曹参、灌婴为副,正式对魏开战。

魏豹完全不是韩信的对手,韩信用声东击西之计,从夏阳偷渡黄河,奇袭安邑,魏豹仓皇迎战,一败涂地,最终开城投降,全家被俘。

一个预言,让魏豹从刘邦的盟友变成了俘虏。

公元前204年,刘邦令魏豹守荥阳,楚军围城,守将周苛以"反国之臣,难与共守"为由,将魏豹处死。

魏豹死了,后宫的女人们按例充为官奴,被送入织室,薄姬也在其中。

织室是专门给宫廷纺线织布的地方,条件谈不上好,进去的女人通常就这样耗完余生。

许负说薄姬当生天子,可站在那间织室里,薄姬大概不会觉得自己的命运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它不走你想好的路。

刘邦某次路过织室,见薄姬有几分姿色,下诏纳入后宫。

刘邦的后宫里,能得到他关注的女人很多,戚夫人、管夫子、赵子儿都曾受宠。

薄姬进来,刘邦随手把她丢在后宫,大概连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整整一年多,薄姬住在汉宫里,过得和织室时候没太大区别,只不过不用纺线了而已。

转机来得很偶然。

公元前203年,刘邦在河南成皋台上闲坐,身边陪着管夫子和赵子儿。

这两人和薄姬早年在魏宫时是旧识,三人曾经立过誓约,说谁先富贵,不能忘了其他两个。

现在她们都得了宠,薄姬却一直没动静,想起来这段往事,两人觉得好笑,就把这个故事说给了刘邦听。

《史记》用了四个字写刘邦的反应:汉王心惨然。

刘邦起了恻隐之心,当天就召见了薄姬。

薄姬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昨夜我梦见有苍龙盘踞在我肚子上。

刘邦听了,说这是显贵的征兆,今天就替你成全这件好事。

这一次,薄姬有了身孕,于汉高祖五年,也就是公元前202年,生下儿子刘恒。

之后,刘邦再未常召薄姬。

刘恒出生这年,刘邦刚刚在垓下歼灭项羽,称帝建汉,长安城里到处是庆功的气氛。

刘邦的目光盯着天下,盯着功臣,盯着匈奴,盯着戚夫人,唯独没有盯着这个生了他第四个儿子的女人。

这个孩子,在汉初的政治格局里,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公元前196年,刘恒八岁,刘邦在平定代地陈豨叛乱后,封刘恒为代王,都城在中都(今山西平遥一带)。

代地包括今天山西北部至河北北部一带,北边紧邻匈奴,气候苦寒,土地贫瘠,是汉初各王封地里条件最差的地方之一。

刘邦的其他儿子,大多不愿意去这种地方。刘恒没有说什么,带着人马,去了。

那年,他才八岁,薄姬陪着他一道赴代。

【二】 公元前195年的那道出宫诏令

公元前195年夏,汉高祖刘邦在长乐宫驾崩,享年六十一岁。

刘邦一死,吕后立刻启动了她筹谋已久的清算。

后宫里曾经受过刘邦宠幸的嫔妃,吕后一个都没放过。

戚夫人被关入永巷,四肢被砍断,双目被挖去,舌头被毒哑,连耳朵都被弄聋,就这样活着,被吕后称为"人彘",丢在茅厕里展示。

赵王如意,是戚夫人的儿子,刘邦死后没多久,就被吕后找机会鸩杀。

其他受过宠幸的妃嫔,下场轻则幽禁,重则赐死,宫门对她们彻底关闭。

薄姬又一次例外了。

《史记·外戚世家》的原文: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

就因为极少被刘邦宠幸,吕后对她没什么积压的恨意,准了她出宫,随儿子去代地。

弟弟薄昭也跟着去了。

这道出宫的诏令,在当时看来不过是吕后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离开长安。

但从结果看,这正是薄姬母子此后十余年能够平安度过的根本原因。

吕后掌权这些年,对刘氏诸王下了重手,手段之利落,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赵王刘友,是刘邦的儿子,吕后强行为他指配了一个吕家女儿为王后,刘友不喜欢这个吕氏王后,另有宠妾。

吕后闻知大怒,高后七年,也就是公元前181年正月,吕后将刘友召进长安,关在院子里,断绝饮食,活活饿死。

梁王刘恢,同样被强行指配了吕产之女为王后,吕氏王后在刘恢宫中横行,甚至派人毒死了刘恢的宠妾,刘恢又悲又怒,当年六月自杀。

此前,赵隐王刘如意已被吕后在公元前194年鸩杀。

燕王刘建于高后七年秋去世,他的儿子也被吕后随即杀尽,绝了后。

几年时间,刘邦的儿子们在吕后手里死了一个又一个。

刘恒在代地,守着那片苦寒的土地,匈奴隔三差五来袭扰,代地百姓生活艰难,刘恒手里没什么资本,也没什么兵力能和匈奴抗衡。

整个汉初,这是一块被人遗忘的封地。

吕后把眼睛盯在那些对她构成威胁的人身上,对代地的这对母子,她没有太多兴趣。

就这样,薄姬母子在代地待了十七年。

公元前195年到公元前180年,从刘邦驾崩到吕后去世,这十七年是汉初政治上最险恶的一段时光。

代地的日子,既不热闹,也不好过。

代国地处汉匈边境,匈奴骑兵时常侵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刘恒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正面对抗匈奴,只能一边维持边境防线,一边想法子改善代地的民生。

史书里对刘恒代王期间的记录留得不多,但《汉书》用"宽容平和,在政治上保持低调"来描述他。

他在代地了解农事,体察民情,与代地百姓的关系颇为融洽。

后来功臣们在商议迎立新帝时,专门提到了他的名声——"皆称薄氏仁善",这个口碑,不是凭空来的,是在代地一年一年积累出来的。

薄姬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同样平淡。

她没有在代地大兴土木,没有广结宾客,弟弟薄昭跟着一道住在代地,也没有任何呼风唤雨的动静。

整个薄氏家族,在汉初这十七年里,安安静静地缩在代地角落,几乎不存在于长安的政治视野中。

这种低调不完全是性格使然,也和当时的形势密切相关。

吕后掌权,盯的是有势力、有存在感的刘氏诸王。

那些和吕后明着作对、存在感太强的人,一个接一个出了事。

越是安静,越是没有把柄,越是没有吕后惦记的理由,就越安全。

薄姬在这十七年里,据说苦读《道德经》,道家的清静无为,是她这段岁月里真正信奉的东西,也是她传给儿子的处世底色。

刘恒后来以黄老思想治国,喜欢无为而治的路子,和母亲在代地给他留下的思想影响直接相关。

这十七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件事值得记一下:吕后在执政期间,曾提出让刘恒迁封赵王,被刘恒以代地已习惯为由婉拒了。

赵国是个肥沃的好地方,但从结果看,三任赵王都在吕后手里出了事,刘恒没去,是因祸得福。

史书里没有说这是薄姬的建议,但母子在代地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做任何重要决定,薄姬的意见几乎一定在其中。

吕后执政末期,大封吕氏诸人为王,在长安一手遮天。

天下的人都看得出来,吕后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局势迟早要变。

代地的薄姬母子,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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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元前180年九月:长安城里那场急风骤雨

公元前180年七月,吕后病逝于长安,享年六十二岁。

随即而来的是从九月开始的政变,速度极快,基本在一个月内完成。

功臣们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赶赴代地,送上迎立的诏书。

使者到了代地,刘恒见了人,面色没有多少变化。

他把属臣们召集起来,让大家说法。

郎中令张武当场表态:这件事不可轻信,长安的大臣们都是当年和高祖打天下的老将,"习兵多谋诈",这次迎立看起来美好,说不定是个圈套;不如称病,先观望。

中尉宋昌当场驳回了张武的意见。

他的分析有一套逻辑:汉朝建立以来,刘氏根基已固,天下人心向汉,大臣们就算有异心,百姓和诸侯王不会跟着走;高祖的儿子里,只剩大王和淮南王,大王年长又有仁名,大臣们迎立大王,是顺势而为,不是设陷阱。

两派意见相持不下,众人把眼神都投向了刘恒。

刘恒没有当场表态,起身去见薄姬。

母子在内室商议了很久,仍然没有定论。

按照《史记·孝文本纪》的记录,刘恒最后决定用龟甲占卜,得到了"大横"之卦,占辞说"余为天王,将父开迹,岁提格,天夷灭之",卜者解释天王就是天子的意思,比诸侯王要高一级。

即便占卜结果明朗,刘恒还是没有动身。

他派舅父薄昭先行赶赴长安,与周勃等人当面核实,确认迎立是否出于真心。

薄昭在长安住了几天,见了周勃,问清了情况,回来报告:确是真心拥立,没有疑问。

刘恒这才下定决心。

出发之前,薄姬留住了他。

这一次,史书没有把对话逐字记录下来,但有一句话被留存下来,也被后人一再引用:你虽当了皇帝,但你大哥刘盈是嫡子,他的孩子你不能赶尽杀绝。

这句话从一个在后宫活过了刘邦死后整个吕后专权时代的女人嘴里说出来,背后有她看见过的太多东西——赵王刘如意是怎么死的,赵王刘友是怎么死的,梁王刘恢是怎么死的,那些被权力裹挟着死去的人,留下了怎样的前车之鉴。

公元前180年十一月十四日,刘恒乘着六匹马拉的车驾,从代地出发,一路南行,向长安而去。

刘恒车驾抵达渭桥时,百官已在道旁列队候迎,以臣礼跪拜。

这是一套走过场的礼仪,皇位已经内定,连仪式都安排好了,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刘恒进了未央宫,在群臣的拥戴下当夜即位,开始听政。

但就在刘恒入主未央宫的同一个夜晚,另一件事也在长安城里同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