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徐寿传》 《江南制造局记》 《化学鉴原》 《中国近代科学先驱徐寿父子研究》 《格致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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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6年4月,南京下关码头,一艘从未有人见过的怪船缓缓驶入江面。
它没帆,没桨,没有一个纤夫。
船尾冒着滚滚黑烟,两侧明轮击打水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就这么顶着水流,稳稳地逆江而上。
码头上的围观者先是愣住,继而骚动。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索性跪下去,念叨着什么旁人听不清楚的话。
这样的动静,放到今天不值一提,但在那个年代——那个见惯了帆船篙桨的年代——这艘无帆无桨还能自己跑起来的铁家伙,确实像活物一样让人发憷。
当天在场的中外记者在事后报道里写道,这艘船在扬子江上,不到十四小时逆流行驶了二百二十五里,返回时顺流只用了八小时。
船身全长五十五华尺,蒸汽机单式汽缸,锅炉四十九根烟管,除了主轴、锅炉及汽缸配件的铁料购自外洋,其余所有零件——包括雌雄螺旋、螺丝钉、活塞、气压计——无一例外全是中国人自己做的,没有一个洋人参与,没有任何外洋模型可以对照。
这艘船后来被命名为"黄鹄",是中国人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造出的蒸汽机轮船。
整件事传到同治皇帝耳中,皇帝给了主持建造这艘船的那个人一个御赐的称号——"天下第一巧匠"。
那个人叫徐寿,字生元,号雪村,江苏无锡人,一介布衣。
可这不过是他一生功业里最容易被人记住的那一笔。
他留给中国的东西,有一样到今天还在你我身边——你背了十几年的元素周期表里,那些钠、钾、钙、镁、铝、锌、锰……是他亲手一个字一个字造出来的。
[一]【连秀才都没考上,却立志要搞懂天下万物的道理】
1818年2月26日,嘉庆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二日,徐寿出生于江苏无锡县社岗里。
徐家世代务农,到他祖父那一辈靠做小生意把日子过得稍微宽裕些,到他父亲这里,才算出了家族第一个读书人。
可惜父亲徐文标二十六岁就去世了,留下年仅四岁的徐寿,外加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宋氏,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
母亲宋氏把家里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徐寿身上,盼着他读书出人头地,将来博个功名,给徐家争一口气。
徐寿少年时确实争气,饱读经史、研习诸子百家,被不少人夸有几分才气。
结果,他去参加童生试,也就是考取秀才资格的那场考试,没过。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连最基础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这对一个苦读多年的读书人来说,不可谓不难堪。
但徐寿反思了一通,得出的结论却跟旁人不大一样——他觉得八股文那套东西实在没什么实际用处,与其在这条路上继续耗下去,不如换个方向走。
他转头去研究天文、历法、算学。
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也去世了,一下子把他推到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处境里,靠修理农具、乐器等手艺谋生。
生活的重压反倒没能把他压垮,他在劳作之余仍旧钻研不辍,时常就着一支蜡烛翻书到深夜。
无锡自古是手工业重镇,能工巧匠多,这种风气浸染了徐寿的性格。
他从小热衷于"手制器械",凡是见到奇巧的物件必要拆开来研究一番——指南针、炮用象限仪、甚至是结构极复杂的自鸣钟,都被他一一拆解、重新组装过。
按照他家乡档案记载的说法,他"少好攻金之事,手制器械甚多",是邻里出了名的"爱捣腾东西的人"。
有人嗤之以鼻,说这是"奇技淫巧",登不了大雅之堂。
徐寿根本不理。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万物的道理细微隐晦,不借助实验和器械,就没法真正弄清楚。
他用"格致之理纤且微,非藉制器不克显其用"这句话,概括了自己一生的治学信条——先做,先试,先拆,先装,比任何空谈都管用。
这句话放在那个年代,不可谓不超前。
就是这么一个人,连秀才都没考上,凭着这股子劲儿,凭着一双手和一脑袋停不下来的念头,最终走上了一条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极为罕见的路。
清末名臣丁宝桢后来评价他:"杜门不出,于欧洲器物讲究最精。"
这说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一个人把所有时间和精力,全压在了一件旁人都觉得不务正业的事情上。
[二]【一本书、一个朋友、一段改变命运的人生转折】
徐寿真正的命运转折,要从一本书说起,还得从一个朋友说起。
1853年,徐寿三十五岁,和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同乡华蘅芳相识。
这两人之间有种奇妙的互补——一个长于动手制器,一个精于数学推算,凑在一起恰好合力。
华蘅芳是无锡华家的子弟,其父华翼纶是当地有名的举人,学识渊博,他看中了徐寿的才干,说是要给儿子找个见识广、懂实学的朋友,一起钻研科学技术。
两个人一拍即合,志趣相投,此后相伴数十年,一路走过了中国近代科技史上最艰难也最关键的那段岁月。
1853年,两人结伴去了上海,专程跑到英国传教士麦都思开办的墨海书馆,向正在那里从事翻译工作的数学家李善兰讨教。
李善兰那时已是国内西学翻译领域的一流人物,正着手翻译欧洲近代物理学、动植物学和矿物学等书籍。
徐寿和华蘅芳虚心求教,态度认真,问的问题既细又深,给李善兰留下了好印象,因此得以借阅并购置大量西方近代科技书籍,还带回了一批物理实验仪器。
就在这次上海之行里,徐寿第一次翻到了那本《博物新编》。
《博物新编》是英国传教士合信于1855年编译的西方近代科技普及读物,里面用图文并茂的方式介绍了蒸汽机的基本原理、热学、光学、电学等内容,是当时国内极少数能接触到西方科学知识的渠道之一。
徐寿看到蒸汽机那一章,眼睛就没动过。
他回到无锡后开始自购化学实验器材,反复做实验,研究光学。
买不到三棱镜,他把自己一枚水晶图章硬生生磨成了三角形,拿来观察折射出的七彩色谱。
身边的人觉得他有些魔怔,但他根本无暇理会——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哪有闲工夫在意别人的眼神。
1856年,他再度赴上海,购回一批化学实验仪器,开始系统研究氧气、氢气等物质的性质。
根据《徐寿传》的记述,他这一时期的自学涉猎极广,"化学、物理、机械、数学等学科,穷源究委,皆通其奥"——这句话的意思是,但凡他学的东西,他一定要学到原理层面,不肯停在皮毛。
这时候的中国,洋务运动还没正式兴起,鸦片战争的伤疤也不过才过去十几年。
整个社会对西方科学技术的认知,还停留在"奇技淫巧"的层面,觉得那是一群不务正业的洋人玩的把戏,用不着认真对待。
而徐寿已经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一个人、一张桌、一堆自制仪器,默默实验了将近十年。
没有机构支撑,没有同行交流,没有任何体制上的认可,他全凭着那股子"究察物理,推考格致"的执念撑下来。
[三]【曾国藩幕府里那次至关重要的考核】
1860年,徐寿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
太平天国军队席卷苏南,两名兵士闯进他家索要银两,没能如愿,拔刀便砍。
徐寿后颈中刀,皮肉绽开,所幸没有性命之忧,但脑后的辫子被生生砍断。
他的儿子徐建寅上前夺刀,右臂被砍,落下了残疾。
这一刀之后,徐寿再也待不住无锡了。
1861年,两江总督曾国藩在安徽安庆筹办安庆内军械所,通过江苏巡抚薛焕的访求,广招"奇才异能"之士。
所内"全用汉人,未雇洋匠",方针定得很清楚——就是要靠中国人自己的手,造出自己的器械。
徐寿的名声此时已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于是和华蘅芳一道被推荐到曾国藩麾下。
曾国藩这个人看人很准,凡是进幕府的人才他都要亲自考察。
徐寿到的那天,他出了一道题,要求徐寿当场推算当日的农历日期,考的是真实的天文历法推演能力,不是死记硬背能蒙混过去的。
徐寿在那个年代研习天文历法多年,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不慌不忙,推算完毕,分毫无差。
曾国藩当即表示满意,拍板留下。
1862年初,徐寿与华蘅芳正式进入安庆内军械所,曾国藩交给他们的第一道任务是:造蒸汽机,造轮船。
这项任务,难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彼时的中国,不要说蒸汽机,连一根铁钉、一根钢条都不能自主生产。
手头只有《博物新编》里那一张寥寥几笔勾出来的蒸汽机示意图,外加徐寿之前偷偷爬上停靠在岸边的外国轮船,悄悄观察并默记下来的一些构造印象。
就靠这些,全用汉人,不雇一个洋匠,从头开始做。
1862年4月30日,中国第一台蒸汽机试制成功。
曾国藩在同治元年七月初四的日记里,亲眼记下了这台机器运转时的情形,详细描述了蒸汽进入汽缸、推动活塞往复的过程,末了写道:"窃喜洋人之智巧,我中国人也能为之,彼不能傲我以其所不知矣。"
短短几个字,字里行间压着多少年的憋屈,又透着多少年未曾释放出来的扬眉吐气。
蒸汽机造出来了,轮船还得接着造。
1862年底,安庆内军械所造出了一艘小火轮雏形,但试航时表现并不理想——曾国藩在日记里如实写道"行驶迟钝,不甚得法"。
徐寿和华蘅芳没有气馁,仔细分析了失败原因,发现是把蒸汽机模型直接放大后锅炉供气量严重不足,于是着手改进,用火管锅炉替换了原来的汽锅,解决了供气问题。
1864年7月,湘军攻克太平天国首都天京,曾国藩幕府随即迁往南京,安庆内军械所并入金陵内军械所,徐寿父子跟着一路迁过来,继续完成那艘轮船的建造。
这一次,他们在小火轮的基础上做了两项关键改进:一是改暗轮为明轮,提升推进效率;二是改低压蒸汽机为高压蒸汽机,大幅提升动力输出。
1866年4月,那艘船终于建成下水。
木质船身,排水量四十五吨,配置高压蒸汽机,明轮驱动,除主轴、锅炉及汽缸部分钢料从海外购置外,其余材料全部国产,全部零件及配套气压计由徐寿父子亲自监制,造价纹银八千两。
首航那天,曾国藩不在南京,由其长子曾纪泽主持仪式,试航完毕,曾纪泽对这艘船的性能甚为满意,亲笔写下"黄鹄"二字,用金字铸镌于明轮两弦座舱上。
"黄鹄"出自《战国策》庄辛之语:"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
命名者选了这个名字,大约也是寄托了某种期望——这条船,往后该游向更广阔的地方去。
这艘船建成后,同治皇帝得报,御赐徐寿称号——"天下第一巧匠"。
这已经是当时体制内对一个布衣技术人才能给出的最高规格认可了。
然而对徐寿来说,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四]【一篇让整个西方学界侧目的论文,正在悄悄酝酿】
1866年秋,徐寿奉调上海,进入李鸿章与曾国藩联合筹办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出任委员,总理局务。
"黄鹄号"的成功已经让他在洋务圈里声名大噪,到了江南制造局之后,第一项大任务仍是造船。
在他的主持下,中国第一艘大型兵舰"恬吉号"建成,后因避光绪皇帝名讳改名"惠吉号",船长一百八十五尺,宽二十九点二尺,马力三百九十二匹,载重六百吨,船身以坚木制成,汽炉与船壳皆为总局自制。
试航那天,整个上海滩沸腾了,黄浦江两岸观者如堵,上海中外各大报纸次日均在显著位置报道了这个消息。
此后,"操江""测海""威靖""驭远""金瓯"诸舰相继下水,几乎每年一艘,最大者马力达一千九百匹,载重两千八百吨。
李鸿章曾在奏折里骄傲地说,这些船在外国属于二等,但在中国属于头等。
然而徐寿渐渐把越来越多的精力,从船坞转向了翻译馆。
他看到了一个比造船更深的问题:中国可以靠引进机器、雇用洋人来短期推进工业,但如果没有一套系统的科学知识体系,没有能读懂这些知识的中国人,一切都只是无根之木。
他在1867年向曾国藩上呈的《条陈轮船制器四条》里,把"译书"排在了"采煤炼铁""自造枪炮""操练轮船水师"之前,列为头等要务——在那个年代,能想清楚这一层的人,并不多。
他极力建议江南制造局设立专门翻译西方科技书籍的机构,得到局内官员冯俊光、沈葆桢等人的支持,翻译馆于1868年6月正式开馆,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政府创办的翻译西书机构。
翻译馆聘请了傅兰雅(John Fryer)、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等外国学者担任口译,徐寿等人负责笔述,将口述内容整理成汉文,再做校订润色。
译书不是轻松活儿。彼时中国既无外文字典,阿拉伯数字也尚未普及,大量西方科学术语在汉字里根本找不到对应词汇——尤其是化学领域,几乎每一个元素名称都需要从头创造。
这个问题,很快成了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大的一道坎。而徐寿为了攻克这道坎,花了不知多少个昼夜。
1871年,《化学鉴原》由江南制造总局刻印出版。
这部由美国化学家韦尔斯(David Ames Wells)所著《化学原理及应用》译来的著作,是中国史上第一部系统引入近代无机化学知识体系的教科书,而让这部书在化学史上留下真正印记的,是徐寿在翻译过程中为五十一个化学元素亲手造出的中文名称,其中三十六个沿用至今。
钠、钾、钙、镁、铝、锌、锰……你认识的那些字,最初都没有。是他造出来的。
与此同时,他在科学实验上的执念从未停下。
1874年,他的儿子徐建寅与傅兰雅合译了英国物理学家约翰·丁铎尔(John Tyndall,1820—1893)所著的《声学》一书,由上海江南制造局刊行。
徐寿随手翻阅,翻到其中一段,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书中第二百一十四页写道:有底管与无底管发出声音的吹奏振动数,在一定时间内皆与管之长度成正比。
也就是说,不管是弦乐器、开口管乐器还是闭口管乐器,只要管长截去一半,音调就会升高一个八度。
这个结论来源于著名的伯努利定律,是整个西方声学体系的基础判断之一,被奉为圭臬已逾百年,没有人质疑过,也几乎没有人去逐字逐步验证过。
徐寿放下书,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根铜管,开始吹。
他吹了一遍,又吹了一遍,数据记下来,反复核查。他换了竹管,换了木管,换了不同长度,反复测量,记录下数十组数据,最终得出了一个与伯努利定律明显相悖的结论——
对于开口管乐器而言,相差八度的两支管,其长度之比并非二比一,而是九比四。
徐寿没有急着发表,他继续做实验,一组一组地核验,拿不同材质、不同口径的管子反复印证,直到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才提笔把结果整理成文,写成论文《考证律吕说》,发表在1878年《格致汇编》第七卷上。
三年后,这篇论文的内容出现在了英国科学杂志《Nature》的编辑案头。
而当那封来自上海的信件被《Nature》编辑斯通博士(Dr. W. H. Stone)打开、将徐寿的实验数据一行行读完,再抬起头来时——一个不懂任何外文、没有受过西式教育、完全靠自学和实验的中国布衣学者,用一组铜管和一把尺子,指出了西方顶级物理学家著作里被忽视百年的错误……
斯通博士在文后的按语里,只写了几个字,简短,却字字压着份量——
"这非常出奇。"(extraordinary)
而当斯通博士将傅兰雅那封来自上海的信从头读到尾,缓缓放下纸页的那一刻,他提笔在文末写下的那几个字,让整个《Nature》编辑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住了——没有人想到,一个清朝的布衣学者,用几根铜管和一把尺子,做到了整个西方声学界一百年来无人察觉、也无人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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