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人物》杂志2008年2月胡铁华/金永勤报道《记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炳淑》、戏曲文化网《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炳淑——龙江颂》、澎湃新闻《第33届白玉兰特殊贡献奖李炳淑:梅派传承者与变革参与者》、百度百科词条《李炳淑》、百度百科词条《龙江颂》、维基百科词条《李炳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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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7月,北京,中南海。

同年2月,这里刚刚发生过一件震动世界的事——美国总统尼克松踏进了那间陈设朴素却举足轻重的大书房,与伟人完成了一次改变国际格局的历史性会面。

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案几宽阔厚重,窗外是中南海宽阔的水面,湖光树影映进屋内,室内一片静谧。

就在尼克松离开大约五个月后,这间书房再次迎来了一位来自上海的访客。

她叫李炳淑,1942年生人,安徽宿州人,时年30岁,上海京剧院演员。

那一年,她刚刚主演的现代京剧电影《龙江颂》在全国公映,片中她饰演的女大队支书江水英英姿飒爽,唱腔清亮,造型深入人心,名声已传遍大江南北。

那天,她走进书房,伟人迎上来。

操着浓重湖南乡音,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她愣住了:

"小李啊,你叫我做人难喽。"

这句话究竟从何而来,背后又藏着一段怎样的往事,要从李炳淑学戏的那些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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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宿州女孩,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

1942年9月18日,李炳淑出生在安徽宿县一户条件相当不错的人家。

父亲李润甫在当地开着诊所,还兼营一家私人旅馆,家里吃穿不愁,日子比周围邻居宽裕许多。

论理说,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将来走的路大概是读书、从商,或者继承父亲的医业,不太可能往戏台子上走。

但偏偏,李润甫这个人有一个外人不太知道的爱好:他极爱看京剧。

宿县是皖北小城,能看戏的地方不多,但凡哪里有戏园开张、有草台班子搭台演出,他都想去凑热闹。

小女儿李炳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被他抱着进过戏园。

锣鼓一响,台上人物登场,旁边的孩子早就坐不住了,只有李炳淑一个人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台上看,一动不动。

李炳淑几乎是在戏园里长大的。幼年坐在父亲腿上看,童年就自己钻后台混进戏园看,读小学时花钱买站票看,经常一站就是半天,脚酸了也不愿意挪。

台上演员的动作、唱腔,她看几遍就学得惟妙惟肖。

这种天赋,是学不来的。她对京剧的感知,像是骨子里就有的。

14岁那年,李炳淑正式踏进了宿县京剧团,开始拜师学艺。从那一天起,她的路算是走定了。

进宿县京剧团之后,她即被选送到安徽省戏曲进修班学习,结业后被安排在蚌埠专区京剧团当演员。

蚌埠比宿县大,剧团的水准也高出一截,在这里,她的基础打得更扎实了。

在蚌埠京剧团的那几年,李炳淑专工青衣,唱腔和做工都一步步磨出了轮廓。

她知道自己的条件不差,嗓子清亮,扮相也好看,浓眉大眼,身段端庄,只要肯下功夫,这条路一定走得下去。

她也真的肯下功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腰腿、圆场、翻身、水袖,一项一项过。嗓子每天要吊,一句一句地唱,请琴师指点,自己反复琢磨。

旁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练功房里待着。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学戏,吃的苦不比旁人少,她却从未叫过一声苦。

就这样,她在蚌埠京剧团一步步站稳了脚跟,慢慢有了名气,周围人都知道这个安徽姑娘是个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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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挖"进上海,一场跨省的争夺

1959年夏天,李炳淑的命运迎来了第一个重要拐点。

那一年,她18岁,已经有了四年多的演出经历。上海市戏曲学校正在全国范围内物色有基础、有天赋的年轻演员,进行"定向培训"。

这是当时新中国戏曲教育的一种特殊模式——把已经在各地剧团打好基础的年轻演员集中起来,送到条件更好的城市,由名师进行系统深造,培养出一批真正能挑大梁的人才。

李炳淑被列入了名单。

为了把她"挖"到上海来,上海方面专门找了华东局的领导出面做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安徽方面把这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尖子"演员放手。

安徽这边当然不甘心。一个在本省京剧团里培养了多年的好演员,就这么被人家"要走"了,自然舍不得。

但上海的条件在那里摆着,师资力量、演出资源、发展空间,都是蚌埠比不上的。最后,安徽方面还是同意了。

1959年,李炳淑走进了上海戏曲学校,被分配到了梅兰芳先生的嫡传弟子杨畹农所教的青衣组,重点学习梅派唱腔。

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走上了梅派青衣这条路。

上海戏曲学校那两年,李炳淑把自己的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清晨五点钟一过,她就翻身起床,跑到教学楼顶的大晒台上,面对文化广场开始喊嗓子。

一小时后,回来练基本功:腰腿、圆场、翻身、水袖,逐一过。

七点半吃早饭,八点起连续四节毯子功课——"趴虎""抢背"刀枪把子,一样不落。

午休两小时,规定睡觉,她也不睡,悄悄去练功房把下午的课先预习一遍。

下午在杨畹农主教的青衣组排戏,四节课连上。吃完晚饭六点半,开始调嗓,一句一句地唱,一丝不苟地请琴师指正。

两小时后,再去练功房待一会儿,戏校九点熄灯,她总是最后一个摸黑回宿舍的。

这两年里,南京路她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别的同学偶尔结伴出去逛逛,她总是留在学校里。对她来说,每一分钟不用来练功、不用来吊嗓,就是在浪费时间。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白费。

在杨畹农的指导下打牢了梅派基础之后,她又先后跟随言慧珠、魏莲芳深造,后来更拜魏莲芳为师,走上了梅派传承的正轨。

为了掌握梅派表演艺术的精髓,她在向魏莲芳学演《廉锦枫》一剧时,仅一个圆转灵活的手腕动作,就不厌其烦地练了百十次,直到师生俩全都满意为止。

这种死磕的劲头,贯穿了她整个学艺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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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纸"官司"打到了最高处

1961年,李炳淑以全优成绩成为上海戏校第一届毕业生。

毕业了,就面临一个问题:她该回安徽,还是留在上海?

按道理说,安徽把她送来深造,是奔着"培养之后送回来用"去的。但上海这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人。

一个难得的青衣人才,嗓子好、扮相佳、基础扎实,加上在上海两年又得了名师真传,这样的演员上海戏曲界自然舍不得放走。

于是,双方开始了拉锯。

安徽坚持要人,上海坚持留人,你来我往,争执起来谁也不让步。这件事最终越闹越大,"官司"居然打到了伟人那里。

伟人观看了她的表演后,对安徽省的曾希圣说:"小李不是安徽的,也不是上海的,是属于国家的。她是个人才,我们要培养她,上海师资力量强,我看就留在上海吧!希圣同志,你看怎么样?"

话到这个份上,安徽没有退路了,只好放人。

多年后,李炳淑在上海戏校五十周年庆典大会上,还深情地回忆起当年伟人多次观摩她的演出、并为她毕业时的工作还专门操心的情景。

留在上海,意味着李炳淑有了更大的舞台。

1961年8月,上海青年京昆剧团成立,她和同学齐淑芳、李永德、孙花满、梁斌、杨春霞、蒋英鹤、蔡正仁等人成了这个剧团的主要演员。

就在这个剧团里,她还碰上了后来陪伴她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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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梨园伉俪,从偷偷恋爱到相守一生

剧团里,有一个名叫李永德的老生演员,上海人,年轻时一表人才,唱腔做工俱佳,在剧团里颇有口碑。

两个人都是学戏的人,彼此欣赏是自然的事。只不过,那个年代的戏校有规定——学生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

李炳淑和李永德就借着外出观摩演出的机会,故意绕路晚归。走累了,李永德就花两毛钱买一斤洋钱饼,两人边走边吃,就这样悄悄地谈起了恋爱。

两个人都是京剧圈里的人,志趣相投,性情也合得来,这段感情越来越深。后来,两人正式成婚,成了剧团里人人都知道的"梨园伉俪"。

婚后,李永德是著名的余派老生,与李炳淑合作了《二进宫》《南海长城》《白毛女》等多部京剧。

夫妻俩夫唱妇随,志同道合,是公认的恩爱夫妻。只不过,李炳淑的名气渐渐比丈夫大了,这让李永德有时候难免心里别扭。

李炳淑和其他男演员对戏,李永德偶尔会在家生闷气。

好在李炳淑性子温柔,总能把他哄好,剧团领导也心知肚明,时常安排他们夫妻俩同台出演,把这个小矛盾化解于无形。

那个时代,能在一个屋檐下、一块舞台上,和自己爱的人一起演戏,是许多梨园人最朴实的愿望。李炳淑和李永德,都算是实现了这个愿望的人。

1961年年底,剧团应邀赴香港演出,带去了京昆合演《白蛇传》和京剧《杨门女将》,李炳淑在《杨门女将》中扮演穆桂英。

穆桂英后半部分是武戏,须扎靠上场,表演难度极大。

她出色地完成了这个文武兼重的角色,其英姿飒爽的形象一炮打响,轰动了港沪两地,被誉为"国戏后起之秀"。

打这之后,李炳淑在上海滩的名声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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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龙江颂》的诞生:一个B角演员的逆袭

进入1960年代,全国掀起了一股创作排演现代戏的热潮。

《龙江颂》这个故事的雏形,来自1963年发生在福建龙海的一段真实的抗旱往事。

那一年,当地农民为了帮助周边受灾的村庄,主动牺牲自己的300亩高产田,堵江改道,把水引出去,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集体主义精神,打动了不少文艺工作者。

这个故事先被改编成芗剧《碧水赞》,又有了话剧版,后来上海方面着手把它改编成京剧。

最初排出来的版本,担纲主角的是龙江大队党支部书记,这个角色由李永德扮演,他是在特殊时期之前就已经成名的老生演员,唱腔做工都没有问题。

然而,剧本和人选都已经定好了,彩排却发生了变故。

江青到上海审看了该剧的彩排,见剧中主人公是位强壮干练的男子汉,当即向剧组发出指令:剧本要重写,要把男支书换成女的,戏里要表现阶级斗争。

于是编创人员重新编剧,"上级"几度审稿,反复折腾,一个以女支书江水英率领广大农民群众抗旱救灾的新版《龙江颂》剧本终于问世。

角色换了,演员自然也要重新确定。

那时李炳淑原本只是样板团里的一个B角演员。角色调整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她的气质最贴近江水英,于是她从B角直接升为A角。

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她28岁,正是一个女演员状态最好的年华。

她不仅嗓音甜润,表演细腻,做工利落,扮相也非常漂亮,一头清爽短发,既显干练,也显风姿绰约。

拿到角色,李炳淑没有急着登台,而是先去农村扎下来。

她前后五次深入农村体验生活,长期跟定一位深受群众喜爱的生产队女队长,学习割稻、打场、种棉花等各种农业劳动。

通过细心观察和亲身体验,逐步把握住了江水英这个人物的性格,塑造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农村基层干部形象。

与此同时,她在艺术处理上也下了大功夫。在《龙江颂》"闸上风云"的表演中,她以虚拟表演手法展现了抗洪抢险的集体场面:通过传统水袖的抛物线运动暗示巨浪冲击,以急促的磋步表现堤坝险情。

这种写意手法的现代表达,在当时成功缓解了现代戏中群体场景的程式化难题。

在"抢险合龙"等场景的快板段落中,她严格遵循尖团字、上口字的规范,通过口腔开合度的精准把控,使急促的唱词仍保有梅派特有的典雅质感。

1972年,导演谢铁骊将《龙江颂》搬上银幕,彩色舞台艺术影片正式公映。

电影公映之后,李炳淑的名字传遍全国。她手捧宝书的造型,成为那个时代观众最熟悉的画面。

《百花盛开春满园》《一轮红日照胸间》《望北京更使我增添力量》等唱段,像流行歌曲一样广为传唱。

她走到哪里演出,都会造成万人空巷的效果,男女老少早早等在剧场,只为亲眼目睹"江水英"的风采。

从一个B角演员,到全国家喻户晓的名字,她只用了一部戏、几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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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句"你叫我做人难喽",背后藏着一段十年前的旧账

就在《龙江颂》电影公映这一年,1972年,李炳淑接到通知,进京,前往中南海。

走进那间大书房,她看到的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场合。

就在几个月前,美国总统尼克松就坐在这间屋子里与伟人进行了那次改写历史的会面,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这里。如今,一位来自上海的京剧演员,也站到了这扇门内。

伟人迎上来,笑着,操着浓重的湖南乡音,开口第一句:

"小李啊,我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可是我已看了五遍你演出的《龙江颂》呢!"

紧接着,又是第二句:

"你叫我做人难喽。"

李炳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五遍,是什么概念?一部京剧电影,伟人看了整整五遍。

而那句"你叫我做人难喽",又是什么意思?这话从何而来,究竟指的是什么,她一时摸不清头脑。

随后,伟人又说了一句话,接着还带出了一个十年前的细节——就是这个细节,让李炳淑一下子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的来龙去脉,当场愣住,久久无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