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宿务,人们总是先想到麦哲伦。五百年前,这个航海家渡海而来,带着十字架与火枪,试图为“野蛮人”点亮文明的灯火。但他最终死在麦克坦的浅滩上,尸骨无存。
而在此之前,这是菲律宾最古老的城市。当地人在此捕鱼劳作、与闽南商人以物易物,用竹子和椰叶搭起高脚屋,在热带海风中繁衍出自己的信仰与秩序,并不需要谁来“拯救”。
这里没有征服者想象中的蒙昧,也没有旅行者担忧的危险。这里只有一种菲律宾式的松弛感——西班牙的宗教、美国的语言、闽南的血脉、本土的坚韧,被五百年的海风搅拌在一起,发酵成独一无二的日常。
麦哲伦到此为止,生活从这里开始。这,就是宿务。
我为什么要来宿务?抛开山海风光与浪漫传说不谈,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份好奇。我想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地,能让横跨大洋、所向披靡的麦哲伦,永远停下了脚步,在这里魂归西天。
1519年,麦哲伦从塞维利亚港起航,率领270名船员踏上征途,在寻找印尼“香料群岛”的途中经过菲律宾。这里既不是他的目的地,也不是其计划航线中的重点。麦哲伦本可以继续航行,去寻找他心心念念的“香料群岛”,就此离开这个误闯之地。可惜他没有。征服者的野心以及对宗教的狂热,让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的抗拒。
当时,宿务岛上有一位国王名叫胡马帮,势力颇大。麦哲伦敏锐地察觉到了结盟的价值,便用欧洲的先进武器和基督教信仰,成功说服胡马帮及数千民众皈依。然而,相邻的麦克坦岛上,另一位酋长拉普拉普却拒绝臣服。面对这公然挑衅,麦哲伦决意出兵征讨——他把自己当成了无往不利的圣斗士,高傲而自负,完全没有把土著看在眼里。他仅仅派了60名船员出征,最后却遭到1500名部族战士的围攻。
如今,在宿务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伫立着一座宏伟的雕塑。它以一艘战船为核心,船头站立着麦哲伦和他的仆人恩里克。作品再现了当年麦哲伦向麦克坦进发的场景,定格了这个在菲律宾乃至世界航海史上都举足轻重的时刻——而这座机场,恰恰就坐落在当年麦克坦的古战场上。
很多人说,麦哲伦之所以在麦克坦之战中失利是因为对方占了地利优势,将西班牙先进的战船阻隔在珊瑚礁之外,船员只能跳下船涉水作战,战船上的火枪因射程过远而毫无作用。但事实也不尽如此,更致命的是麦哲伦的轻敌。在这场敌我悬殊的战斗中,拉普拉普指挥战士猛烈反击,集中攻击麦哲伦本人。麦哲伦在战斗中受伤身亡,麦哲伦的尸体被拉普拉普的战士带走,尽管西班牙人多次试图讨回,对方始终拒绝交还。
这位刚完成穿越南美洲、横渡太平洋壮举的伟大航海家,最终连尸首都没能留下,以一种极为荒谬的方式在这个热带小岛上终结了生命。
关于麦哲伦的死,茨威格在他的《海洋征服者》里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论述:“没人知道麦哲伦尸体的下落,也不知道他的肉体最终被置于哪种元素中:火、水、土,还是空气?……这个拼尽全力揭示了未知世界最后隐秘的人,自身的一切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位拒绝臣服的酋长拉普拉普,则成为菲律宾第一位民族英雄,他的名字被刻在麦克坦岛的海滨公园里。至于宿务国王胡马帮,在麦哲伦战死后不久便背弃了基督教联盟,重新倒向了本土信仰,还设下鸿门宴,在宴会中杀害了约27名西班牙船员。这场短暂的政治联姻,终究没能留下多少余温。
船队遭遇重创后,残存的两艘帆船只得匆忙逃离宿务,在风雨飘摇中继续西行。1522年9月,仅存的“维多利亚号”载着18名幸存者返回西班牙,完成了人类史上首次环球航行。
和众多游客一样,我们来到了麦哲伦十字架。1521年,麦哲伦在举行洗礼的同时,于宿务海滩上树立起十字架。木质外壳包裹着风化严重的原木——据说本地人曾将十字架木屑刮下入药以“包治百病”,殖民当局不得不加装外壳加以保护。如今,这座十字架被安放在一个典雅的六角形亭子中央,亭子坐落在宿务市区的街道旁。
菲律宾宿务教堂
抬头仰望,亭子内部的天花板上绘有一幅色彩艳丽的古老壁画,生动地再现了当年麦哲伦的随船神父为第一批菲律宾天主教徒举行洗礼的盛大场景。这个看似简单的亭子,不仅守护着一段历史,也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坐标。
麦哲伦十字架的隔壁,是同样大名鼎鼎的圣婴教堂,里面供奉着一尊高约40厘米的幼年耶稣木雕像,据传为麦哲伦赠予宿务女王胡安娜的礼物。这是菲律宾最古老的罗马天主教教堂,也是整个国家基督教信仰的摇篮。它始建于1565年,在历经战火与重建后,于1740年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模样。教堂是典型的巴洛克式石砌建筑,外观厚重而庄严,正门上方的浮雕——主教冠与被箭刺穿的圣心——是其独特的精神象征。
步入教堂内部,华丽的装饰令人目不暇接:精美的浮雕、璀璨的灯饰、描绘着天堂景象的屋顶壁画,以及14间礼拜堂,共同营造出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教堂前的广场开阔,两侧矗立着八位护送圣婴来到宿务的神像,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传奇的历史。
游客们总会被圣婴教堂里诸多的雕像所震撼,但这些是圣徒与天使,都不是传说中的“圣婴”像。当年这尊圣婴像,在一场大火后幸存下来,被誉为“圣迹”。如果想瞻仰这个16世纪的“圣迹”,你需要穿过主殿,来到右侧的庭院。你会看到虔诚信众排成的长龙,那就是瞻仰圣婴雕像的队伍。
随着西班牙天主教在菲律宾的传播,圣婴信仰逐渐被这个能歌善舞的民族本土化。每年一月,宿务都会举办隆重的圣婴节,人们穿着鲜艳的服装走上街头,彩色服饰、鼓声、舞步与层层叠叠的“Viva Pit Señor!”呐喊声交织成巨大的狂欢场。节日持续约九天,是天主教信仰与本土文化混血的完美注脚。
宿务圣婴节
麦哲伦与宿务的交集只有短短二十天,却成为整个环球航行中最富戏剧性的篇章。他以使者自居,要将这群“野蛮人”从愚昧中拯救。可他大概从未想过,他眼中的拯救,在当地人眼里,究竟是文明之光,还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入侵。在这里,他一夜之间从征服者变成了猎物,在麦克坦的浅滩上终结了自己的一生。
飞机落地前,宿务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这是一座被山海环抱的热带城市,低矮的民居与零星的摩天楼交错生长,没有太多规划,却有着一种自发生长的蓬勃气息。港口附近车流嘈杂,稍远处的山坡上则藏着绿意和安宁。
我想起岛上的一位传奇人物:特奥多里科・索里亚诺・阿达纳,宿务最负盛名的华裔混血富商,用一座“东南亚泰姬陵”,写下了属于现代菲律宾的爱情神话。
要理解他的故事,绕不开宿务的华侨史。早在西班牙人到来前至少一个世纪,宿务就是中国的重要贸易港口,闽南文化者约占80%。19世纪中叶起,大量金门、闽南移民抵达宿务,他们从杂货铺、手工作坊做起,渐渐掌控了当地的商业命脉。当地有一句闽南话顺口溜:“要爽去怡朗,要富去宿务”。许多人选择与菲律宾人或西班牙人通婚,形成了被称为“密斯蒂佐”(Mestizo)的华裔混血群体。他们既保留着华人的勤奋与家族观念,又融入了本土的天主教文化与语言,成为宿务社会中最具活力的阶层。
特奥・阿达纳正是这一群体的典型代表——他的父亲是华裔闽南人,母亲是西班牙与米沙鄢族混血。所以,他不是殖民者,不是征服者,也不是外来的书写者,他是土生土长的宿务人,是这座岛屿从历史尘埃里站起来的象征。这位白手起家的商业巨子,从建筑小工做起,靠基建、地产与连锁酒店构筑起宿务的商业图景,是米沙鄢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家族掌舵人。特奥・阿达纳的一生波澜壮阔,却把最柔软的执念,留给了挚爱的妻子莉亚。2012年莉亚离世,他倾尽心力,在山顶建起莉亚神殿。
巧的是,我在宿务的酒店就坐落在布塞山的半山腰,可以在客房的窗户里远望山顶的神庙。它有着希腊神庙中尖尖的山花和整齐的柱廊,卓绝又醒目,静静地俯看着城市和大海。我也借由它的视线,第一时间认识了这座依山傍海的热带小城。
我们驱车沿着蜿蜒的盘山路向莉亚神殿靠近,一路上草木繁盛、海风穿林。神殿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肃穆孤寂,正相反,这里是热闹而鲜活的,充满着烟火气。游客络绎不绝,更多的是当地年轻人,换上各式Cosplay装扮在神殿前的广场上跳舞,音乐响彻云霄。广场周围的女神像也成了最佳模特,各国游客都争相与其合影,收入取景框的不仅有古今美女,更有壮阔的山海景致。
神殿有着超乎寻常的故事性,里面展示着夫妻二人收藏多年的油画作品,当然还有伉俪间的亲密合影,见者无不为之动容。一时间,我几乎忘了渡海而来的目的,忘了那本关于麦哲伦的航海史。这座神庙抚平了历史书里的血腥与戾气,让我终于静下来,奔赴旅程的初心。
在酒店,我读着一本美国人写的书——《黄金、香料与殖民地:转动人类历史的麦哲伦航海史》。同样是聚焦大航海时代的传奇人物,与大名鼎鼎的《海洋征服者》比起来,这更像是一本“轶史”。
当年麦哲伦穿过“万圣海峡”来到菲律宾宿务岛时,曾目睹岛民奇怪的习俗。但是到了今天,书里被描绘成蒙昧未开的族群,他们的后代就站在我眼前,健康而生动,与任何地方的年轻人并无二致。那些被航海者视作野蛮至极的风俗,早已被现代文明冲刷殆尽,只留在几百年前的文字里,成为世人眼中猎奇的故事。而这片经历过征服与洗礼、战火与新生的土地,早已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新的故事。
我们没有看到热闹非凡的圣婴节,但在菲律宾的短短几天里,却真切感受到了当地人的能歌善舞。在莉亚神殿的大厅里,在罗博河的游船上,随处可见人们就地奏乐,载歌载舞。似乎,在菲律宾人的观念里,音乐和歌舞总不会缺席,街头巷尾、寻常巷陌,处处皆可欢唱。
所有表演里,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圣佩特罗堡里的那支“特殊”乐队。圣佩特罗堡是菲律宾最古老的城堡之一,最初由西班牙人建造,二战期间曾用来抵御日军,之后又被美军用作军营。如今城堡内设有小型博物馆,面向游客开放,也是当地市民日常休闲的场所。
一个安静的午后,我们走进城堡,城墙围合出一方小天地。这里林木葱郁,斑驳的墙垣爬满鲜花。瓮城一隅传来乐声,我们循声而去,见有一个三人的小乐队在演奏民间音乐。旁边的桌子上趴着两只猫咪,眯着眼安静地听着,很享受的样子。我们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和它们一起聆听演奏。这时才发现,乐队成员都是视障人士。周围的草木葱茏、繁花满墙,甚至这世间的万般风景都与之无缘,但他们却用手中的乐器,创造出了一个更加温柔和明媚的世界。
这场古堡里的不期而遇,让我对宿务这座城市不再停留在历史课本里,而是走入了普通人鲜活的日常中。西班牙在菲律宾殖民333年,但这里鲜少有人会讲西班牙语,反而英语普及率很高。我们遇到的所有当地人,无论男女老少,英语都非常流利——1898年美西战争后,美国从西班牙手里接管菲律宾,一直到1946年菲律宾独立,总共不到50年,却深刻重塑了语言与教育格局。由此看来,美国人的殖民统治要务实许多,更注重教育和语言,而不是宗教。
菲律宾的消费普遍较低。如果你在游客出入的区域活动倒不觉得,但稍微偏离一点,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就会生出“原来这么便宜啊”的感慨。比如说,自己拦出租车比用Grab软件叫车便宜一倍左右。但即便如此,除游客以外,打出租车的人也少之又少。当地人更喜欢坐一种叫“吉普尼”的交通工具,有点像大一号的吉普车。
吉普尼由美军二战后留下的威利斯吉普车改造而成,“Jeepney”一词由Jeep与Jitney(美式英语中的小型公交车)合成。票价不到10比索,招手即停,载客量惊人。刘子超在他的《沿着季风的方向》一书中也提到过,说它是“各种报废汽车零件的组合体,但马力惊人,超载七八个人都不在话下”。
这些“吉普尼”上面,有的画着蜘蛛侠,有的画着加勒比海盗,还有的画着耶稣……司机给它们取名“菲律宾勇士”“公路忍者”“黑暗天使”,算是宿务的街头一景。很想体验一下,但实在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开到哪里去。现在想来,大概是错过了菲律宾最有趣的一厢盲盒。
菲律宾美食吊米、甜点Halo-Halo
在城市的街头闲逛,永远比去景点打卡更有意思。逛累了就走进一家餐馆吃点东西。
碳市场(Carbon Market)是宿务最古老的中央市场,生活气息浓烈。传统小吃包括puto maya(配甜芒果的糯米糕)、tuslob buwa(猪脑酱)等。菲律宾美食深受西班牙影响,但早已长出本土味道:Lechon烤乳猪要在猪肚里填充茴香、胡椒、月桂叶和柠檬草;Chicken Inasal用柠檬草、大蒜和胭脂树籽油腌制烤制,配蒜香米饭;Halo-halo(八宝冰)以紫色芋头冰淇淋打底,缤纷食材层层堆叠。
在菲律宾的饭桌上,鸡是最普遍的主菜,无论是烟熏鸡、炭烤鸡还是脆皮炸鸡,味道都相当地道。我猜想,这与当地纯天然的养鸡方式有关。无论城里还是乡间,总能在路边看到毛色异常鲜艳的大公鸡。开始我以为是车窗上贴的遮光膜导致颜色看起来有偏差,后来摇下车窗,发现我没看错——它们羽毛的颜色就是如此鲜艳,简直像锦鸡一样。而且,这些家伙不甘心在地上啄米,总喜欢站在高处,例如悬挂着的废旧车胎、栏杆或矮树枝,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只可惜最后都当了盘中餐。
在宿务的最后一晚,我们找到一家本地人常去的烧烤店。炭火烤鸡腿外皮焦脆,肉质鲜嫩,蘸着酱油、醋和辣椒调成的当地酱汁,味道层次分明。配上一盘蒜香米饭和一杯青柠汁,便是最地道的菲式满足。
我想起出发前,朋友们总问我“那里安全吗”,不禁哑然失笑。此时,街上又开过一辆吉普尼,粉色的,像是售卖冰淇淋的流动车。我想,下次若有人再问我菲律宾是否安全,我会告诉他:放心去吧。这里也许没有完美的秩序,但一定有足够的善意。
这是一个被历史层层包裹的国家,西班牙的宗教、美国的语言、本土的坚韧,在这里奇妙地搅拌在一起,没有变成一团乱麻,反而发酵出了一种独特的松弛感。这样的地方,怎么会不安全呢?
编辑|Lili、真真
文|何佳
图片来源|何佳、视觉中国、图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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