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结婚十年,我在住建局熬到副科,妻子在街道办当临时工。
家里大小事都是我做主,她从没二话。我不问她单位的事——临时工嘛,说来说去不就那些活。
今年九月,副省长来街道视察,我正好在附近开会,顺路去接她下班。
街道办门口站了两排人,她站在最边上,手里文件夹上拴着一把银色钥匙,红绳系的,绳子洗得发白了。
车队停下来,车窗摇下来。她低头朝车里看了一眼。然后喊了一声:二叔。站在旁边的主任,手里的汇报材料抖得哗啦一声。
他追上去两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小马,你叫副省长什么。
我站在人群外面,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结婚十年。她从没跟我说过她二叔是干什么的。主任问她的那句话,是我欠了十年的答案。不是对我说的。
01
周五下午。我在单位填年度考核表。副科长。填了十年。
旁边小陈比我晚进局五年。前年提的副科。今年已经在填正科考核表了。他经过我工位时拍我肩膀。哥,晚上喝点。我说不喝。他走了。
我在职务栏里写副科长。副字写得很小。小到不凑近看看不出来是个副字。
手机响了。妻子打来。
她说今天下班能来接我吗。副省长来街道视察,门口不让停电动车。我骑车没地方放。
我说行。
她说好。声音里带着点高兴。
我心想接个下班有什么好高兴的。挂了电话。把考核表塞进抽屉。抽屉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推,里面一叠旧文件滑出来。我没捡。
02
开车往街道办走。路上经过市委门口,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等车。我在心里想:这位不知道是哪儿的处长。我堂弟在县里开超市,去年也买了辆帕萨特。我把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手心里的汗印在方向盘皮套上,两个手印。
到了街道办那条街。路口拉了警戒线。两边便道上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个大姐正把自己的车往巷子里推,车筐里的芹菜叶子一路掉。保安过来敲窗。同志,里面有活动,不能停。我说接人。他说接谁。我说接我老婆,在这儿上班。他说你靠边等。我靠边。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梧桐叶子开始掉了,落了两片在前挡风玻璃上。我没开雨刮器。
03
街道办门口站了两排人。主任站第一排中间,深蓝色西装,不停看表。副主任站他旁边,手里的汇报材料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拿手按住,风一过又响起来。
我透过车窗往里找。找我妻子。
她在第二排最边上。深蓝色工作服,和旁边几个大姐穿的一样。她头发扎起来了,比在家时精神。她不看我这边。她在看路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文件夹的金属环上拴着一把银色钥匙。用红绳系的。绳子已经洗得发白了,末端有点毛边。钥匙不大,不像办公室抽屉钥匙。抽屉钥匙不会用红绳拴。
主任回头说了句什么。应该是让大家打起精神。旁边几个大姐立刻挺了挺腰。她没挺。她只是把文件夹换到左手。钥匙跟着晃了一下。就一下。
04
车队来了。两辆考斯特,后面一辆黑色轿车。主任跑步上前,深蓝色西装下摆往后飘,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区委书记。然后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人下来。年纪五十五左右。头发往后梳。没系领带。夹克袖口有一点磨白的痕迹。
街道办门口的两排人齐刷刷鼓掌。主任两只手握住副省长的手,腰弯了一点。副省长说了什么,主任连连点头,点完又点。
我妻子也跟着鼓掌。她的鼓掌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两只手横着拍。是两只手竖着,手指朝上,拍得很轻。旁边几个大姐把手掌摊平了使劲拍。她没有。她的右手还夹着那个文件夹。钥匙被遮住了,但红绳从指缝里垂下来一小截。
05
副省长跟第一排的人挨个握手。握到副主任,副主任手套都忘了摘。副省长笑了笑。副主任脸红到脖子根。
然后副省长走到我妻子面前。她站在第二排。他停了一步。就一步。
主任赶紧介绍。这是咱们街道办的小马。负责计生台账的。副省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主任跟上去,回头瞪了我妻子一眼。那个意思是领导停了你该主动说话。我妻子站在原处。没追。
她把文件夹换回右手。手指转了钥匙一下。银色的钥匙从指缝里露出来。又缩回去。
06
副省长进了街道办大门。一群人跟进去。门口的人散了一些。
我把车熄了,下车透气。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街道办的大姐,手里拿着没发完的欢迎手册。她看见我站了半天。说你来办事。我说接人。她问你找谁。我说马晓娟。她哦了一声。那个哦拖了半拍。小马。你等会儿,领导在里面开会,开完就散。她把欢迎手册卷成筒。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又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你就是小马的老公。我说对。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手册往腋下一夹。那你等着吧。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嘟囔了半句。难怪小马从来不提。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我靠在车门上。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又落了两片。我拿手机看了看时间。四点半。我点开妻子的微信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去年过年发的。科室年夜饭。照片里二十几个人围着她。她站在中间偏左。所有人都在笑。她也在笑。我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回兜里。
07
等了四十分钟。我坐回车里。刷手机。刷到一篇公众号。基层公务员的晋升困境。点进去看了两段。关了。我自己的困境不用别人分析。十年前考进住建局。同一批进来的人,有的已经正科。有的调去了省厅。我还在副科。不是没能力。是没人。这个念头嚼了十年。早没味了。还在嚼。像嚼一块橡胶。嚼不烂,吐不掉。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梧桐树又落了两片叶子在车顶上。我抬头,透过树叶缝隙看街道办的窗户。二楼。三楼。窗户都关着。日光灯把每个窗户照得一样白。她在哪扇窗户里。我不知道。她上班的时候在干什么。填表格。做台账。接电话。我不知道。她在那扇窗户后面六年。我没进去过一次。
08
散会了。门开了。先出来的是区里的人,边走边松领口。然后副省长出来。主任跟在后面,手里比划着什么,副省长点头。
我从车里出去。往门口走了几步。
妻子站在人群后面。还是那个文件夹。还是那把钥匙。副省长跟主任握手告别,主任两只手握住,说欢迎领导再来指导。副省长点头。然后他朝周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在找什么。不是随便看看。是找。
我顺着他的视线。他在找第二排最边上。
我妻子站在那里。她也在看他。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就一下。副省长收回视线。主任说领导慢走。副省长朝车队走去。妻子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09
车队启动。考斯特先开走。黑色轿车跟在后面。车窗是深色的。
我站在梧桐树下。妻子看见了我。她朝我走了两步。
刚走了两步。那辆黑色轿车停住了。不是车队停下来。是它自己在路边停了。司机没下来。车窗在往下摇。很慢。里面的人侧过头。
我离那辆车不到十米。
妻子转身。她把文件夹上的钥匙解了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红绳从指缝里挤出来。她朝车窗走过去。主任正站在路边送行,看见车停下来,以为还有指示,赶紧往车窗那边走了两步。副主任跟着走了半步。街道办门口几个还没散的同事也停住了。推电动车的那个大姐车撑子踢了一半,没踢下去。
10
车窗摇到一半。里面那个人的脸我看清了。副省长。他侧着头,朝我妻子看。
妻子把钥匙从车窗递进去。给。我妈让你带回去。她妈早上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说钥匙在她这儿,正好今天路过。
副省长接过钥匙。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梧桐树下很安静。我听见了每一个字。
二叔,我妈让你周末回来拿腌萝卜。
语气和她叫我爸吃饭一模一样。
主任正站在车窗旁边。手里还端着送行的姿势。他听见了。他的汇报材料从手里滑下去。啪。纸页散了。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两页。一页卡在梧桐树根上。一页飘到了车轮底下。
主任追上半步。小马,你叫副省长什么。
周围的街道办同事全都停下来。推电动车的、收欢迎手册的、解领带的。全停了。副主任嘴巴张着。刚才那个嘟囔的大姐手里拿着欢迎手册站在门口,手册掉了一页在地上她没捡。街道办的玻璃门后面还有人在往外张望。
我妻子转过头。没看我。她看主任。
我二叔。
声音和平时叫我吃饭一模一样。
车里那只手伸出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完,车窗摇上。车开走了。
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汇报材料。又抬头看她。旁边的副主任——就是刚才忘了摘手套那个——嘴巴还张着。我没看他们。我看着我妻子。她终于转过头来看见了我。她的表情不是怕。是忘了我在。她忘了今天叫我来接她。她手里空着。钥匙没了。那把银色钥匙。红绳系的。不是办公室的。是她妈家的。她每天带着。带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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