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七岁那年三月,我站在学校奖学金办公室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我叫苏淮安,淮河的淮,平安的安。
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时大概没想到,我的人生从来就不平安。
“苏淮安同学,你的特困生补助申请......”教导主任何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为难,“今年的名额很紧张。”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同样的为难表情,然后同样的结果——没戏。
“但学校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何老师递过来一张宣传单。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
“市里的商业精英挑战赛,高中组。”何老师说,“如果你能进入决赛,学校会特批你的补助申请。”
我看到宣传单最下方的主办方logo——池氏集团。
心脏猛地一紧。
这个城市里,没人不知道池氏。
而我们班上,恰好有一个池家的千金小姐。
池婳。
我的唯一竞争对手。
“比赛需要两人一组。”何老师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池婳同学已经报名了,但她还缺一个搭档。她的父亲池董事长希望她能和成绩优秀的同学组队,学校推荐了你。”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池婳和我虽然同班两年,但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第一排靠门的角落。
她被一群朋友簇拥着,我永远独来独往。
唯一的交集,是每次考试后贴在公告栏上的成绩单——她的名字永远压在我上面。
“苏淮安,这是个好机会。”何老师说,“比赛奖金五万元,还有池氏集团的实习机会。”
五万。
这个数字让我的喉咙发紧。
我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腿,手术费还欠着医院三万块。
我母亲在服装厂做计件工,一个月拿一千二百块,要养活我和上初中的弟弟。
房租、生活费、学费......每一笔都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参加。”我听见自己说。
何老师明显松了口气:“那你明天放学后去池婳家商量比赛的事,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我攥着那张宣传单走出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
池家的千金小姐要什么没有,为什么偏偏要跟我组队?
但我没有选择。
我需要那五万块。
三天后,我第一次走进池婳家的别墅。
那是城南最贵的别墅区,一栋房子据说要八千万。
我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站在欧式风格的客厅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油画,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我这辈子见过最贵的东西,大概就是医院的CT机。
“你来了。”
池婳从楼梯上下来,穿着纯白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扎成马尾。
她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真实一些,少了那层疏离的冷淡。
“比赛规则你看了吗?”她直接进入主题,连寒暄都省略了。
我点头。
商业精英挑战赛分三个环节:商业策划案、模拟谈判、密室逃脱团队挑战。
前两项考验商业思维,最后一项考验临场应变和团队配合。
“密室逃脱部分,主办方设置了一个特殊规则。”池婳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所有参赛队伍要在密室里进行商业对赌游戏。输的队伍要支付赌注给赢的队伍,金额由参赛者自己决定,上限十万。”
她抬起眼看我,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赌十万。”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那只是个比赛,赌那么大做什么?”
“因为我要赢。”池婳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当第二名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说的“第二名”不是指比赛排名。
而是那张永远压着她的成绩单。
原来她也在意。
在意得要用十万块来证明什么。
“我没有十万。”我说,嗓子有些发紧,“我连一万都没有。”
“我知道。”池婳靠在沙发上,“所以如果我们输了,钱我出。但如果我们赢了,对方付给我们的钱,我分你一半。”
“为什么?”我警惕地问,“你不缺钱。”
“我缺一个能让我赢的队友。”她说,“苏淮安,你的商业策划案我看过,很有想法。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你比任何人都想赢,对不对?”
她说对了。
我想赢。
我需要赢。
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退路。
“好。”我说,“我跟你赌。”
池婳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在学校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锋芒的笑。
“那我们开始准备吧。”她说,“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去池婳家。
我们一起研究商业策划案,一起模拟谈判场景,一起推演密室逃脱的各种可能。
她擅长宏观战略,我擅长细节执行。
她的商业直觉敏锐,我的逻辑推理严密。
我们像两个精密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但我们从不聊私事。
她不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也不问她为什么这么在意输赢。
我们就像两个职业搭档,目标一致,仅此而已。
直到比赛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我照常去池婳家,推开门时,看到她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可怕。
“怎么了?”我冲过去。
“没事。”她虚弱地说,“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我看到茶几上放着药瓶。
拿起来一看,是治疗心脏病的药。
“你有心脏病?”我愣住了。
“先天性的。”池婳闭着眼睛,“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劳累,要按时吃药。”
我突然想起她经常请假,想起她上体育课总是坐在旁边。
“那比赛......”
“我会参加的。”池婳打断我,睁开眼,眼神坚定,“苏淮安,我必须参加。”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这么拼命?”
池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你知道人们怎么评价我吗?”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他们说我什么都是靠家里。成绩好是因为请得起最好的家教,才艺多是因为学得起最贵的兴趣班。他们说我永远不可能超过你,因为你是真的靠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我想证明我也可以靠自己赢。”她说,“哪怕只有一次。”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池婳。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
她是另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只不过她的牢笼是金子做的,而我的是铁丝网编的。
“好。”我说,“那我们一起赢。”
池婳笑了,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苏淮安。”
比赛的前两个环节,我和池婳配合得出奇顺利。
商业策划案拿了最高分,模拟谈判环节也表现完美。
进入决赛的有三组队伍。
除了我们,还有市重点中学的学霸组合,以及另一所贵族学校的富二代团队。
密室逃脱环节在一栋废弃的工厂大楼里举行。
我们被分配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布置成商业谈判室的样子——长桌、投影仪、白板,还有一个密码保险箱。
游戏规则是:三个队伍要在两小时内破解各自房间的谜题,找到保险箱密码,取出里面的“商业机密文件”。
同时,可以通过对讲系统与其他队伍进行对赌谈判。
池婳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各位,我提议玩个游戏。”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们三组互相对赌,赌注八万,赌谁最后能拿到文件。”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我能想象另外两支队伍此刻的表情——震惊、犹豫、跃跃欲试。
八万块,对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池家大小姐果然财大气粗。”市重点的队长笑了,声音里带着挑衅,“不过我们可不是吓大的。赌就赌。”
贵族学校那组也表示同意。
游戏开始了。
我和池婳配合默契地解谜——她负责找线索,我负责推理逻辑。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解开了三分之二的谜题,远远领先其他两组。
但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市重点队长的声音。
“池婳,我有个提议。”他的语气变得讨好,“我们两组联手,一起对付贵族学校那组。事成之后,我们平分他们的八万赌注。”
这是个陷阱。
一个明显的陷阱。
如果我们同意联手,最后胜负就变成了我们和市重点那组的较量。
而他们刚才故意放慢速度,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我转头看池婳,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可以。”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最后是我们赢了,你们要额外再付我们八万。如果你们赢了,我也付你们八万。换句话说,我们之间的赌注翻倍。”
“成交!”对方几乎没有犹豫。
挂断对讲后,我低声问:“你确定?”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输了,要付出十六万。
“确定。”池婳看着我,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苏淮安,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自信,而是某种病态的、不顾一切的渴望。
“我相信。”我说。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六十分钟。
我们破解了最后的谜题,拿到了保险箱密码。
但市重点那组也几乎同时完成了。
对讲机里传来他们得意的笑声:“池婳,看来这次是我们赢了。”
池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手在颤抖。
最后的胜负,取决于谁先打开保险箱。
我的手也在颤抖。
如果输了,十六万。
池婳家有的是钱,但我呢?
我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稳住。”池婳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苏淮安,稳住。”
我深吸一口气,转动密码锁。
第一个数字,对了。
第二个数字,对了。
第三个数字......
咔嚓一声。
保险箱打开了。
我们赢了。
走出密室时,天已经黑了。
市重点的队长脸色铁青地走过来,掏出手机给我们转账。
八万块,分两次转,他的账户和搭档的账户各转四万。
我的手机震动了两次。
收款:40000元
收款:40000元
八万块钱,就这样到账了。
我站在工厂大楼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感觉不太真实。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数额。
足够付清父亲的手术费,足够供弟弟读完初中,足够让母亲不用在工厂里做到半夜。
“按约定,一人一半。”池婳说,声音很平静,“我让财务明天给你转四万。”
“等等。”我叫住她。
池婳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为什么要赌那么大?”我问,“你根本不缺钱,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池婳沉默了很久。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孤单。
“你知道人们怎么评价我吗?”她突然说,声音飘在夜风里,“他们说我什么都是靠家里,成绩好是因为请得起最好的家教,才艺多是因为学得起最贵的兴趣班。他们说我永远不可能超过你,因为你是真的靠自己。”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想证明我也可以靠自己赢。”她说,“哪怕只有一次。”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和池婳,从来都不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都是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只不过她的牢笼是金子做的,外人看不到她的痛苦。
而我的牢笼是铁丝网编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挣扎。
“你赢了。”我说,“我们赢了。”
池婳笑了,眼泪掉下来。
“是啊,我们赢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池婳转来的四万块。
加上之前的四万,我的账户余额第一次超过了八万。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万块。
够付父亲的手术费,够供弟弟读完初中,够让母亲不用在工厂里做到半夜。
但我知道,这钱不是白来的。
池婳用这八万块,买走了什么东西。
也许是我的自尊,也许是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平等。
从今往后,我和她之间有了一笔说不清的债务关系。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
七年计划
然后开始计算:八万块,如果每年存一万,七年后连本带利,我可以还给她十二万。
这七年里,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找到最好的工作,赚到足够多的钱。
然后去找池婳,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她。
到那时,我就可以抬起头,对她说:我们扯平了。
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天真,也不知道七年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的人生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拴住了。
而绳索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叫池婳的人。
拿到八万块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小时都要打开手机银行,确认那个数字还在。
我没有立刻把钱取出来,甚至不敢动用。
它躺在账户里,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周一早晨,我照常五点半起床,去学校操场跑步。
这是我保持了两年的习惯——免费的锻炼方式,还能省下早餐钱,一举两得。
跑到第三圈时,我看到池婳的车停在操场外。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奔驰,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池婳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本书,连头都没抬。
司机下车,递给门卫一份文件,应该是她的请假条。
池婳身体不好,经常请假去医院复查,这是全校都知道的事。
我收回目光,继续跑步。
我和她,始终活在两个世界里。
那八万块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周三下午,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下个月的期中考试,年级前十可以获得企业赞助的奖学金。第一名五千,第二名三千。”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五千块。
如果我能拿第一,就能把这五千存进“七年计划”的账户。
但问题是,池婳从来没让我拿过第一。
这两年来,我和她的分数始终咬得很紧——她比我高三分、五分、最多一次高八分。
每次我以为自己可以超过她,结果公布时,她的名字依然稳稳地压在我上面。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比我强,还是她背后有太多资源在帮她。
但这次,我必须赢。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中。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
我把能借到的辅导书全借了一遍,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知识点。
母亲看着我瘦下去的脸,心疼地说:“淮安,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妈,我没事。”我说,“再坚持一个月就好。”
我没告诉她,我需要那五千块奖学金。
我需要一点一点地攒钱,攒够十二万,去还给池婳。
只有这样,我才能抬起头做人。
周六下午,我去图书馆查资料,在文献区偶然看到了池婳。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医学书籍。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另一排书架。
但经过她身边时,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咳嗽。
那咳嗽声里带着压抑,像是怕吵到别人,又像是身体虚弱得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顿。
要不要上前问一句?
她脸色那么差,会不会又是心脏病发作?
但我最终还是走开了。
我和池婳之间,没有关心彼此的位置。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我做完最后一科综合卷,走出考场时,手心全是汗。
这次的题比我想象的难,有几道大题我不太确定。
发榜那天,我早早来到公告栏前。
成绩单还没贴出来,但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家都在讨论今年的题特别难,年级前十可能会大洗牌。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教导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过来,用图钉固定在公告栏上。
我屏住呼吸,目光从下往上扫——
第十名:赵峋谷
第九名:莫时雨
第八名:......
第三名:凌澈
第二名:苏淮安
第一名:池婳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又是第二。
又是差那么一点点。
我转身离开,没有去看她高我多少分。
不想看,也不敢看。
“苏淮安,等一下。”
身后传来池婳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次你发挥得很好。”池婳说,“其实我们只差两分。”
两分。
就两分。
“然后呢?”我冷笑,“你是来炫耀的吗?”
“不是。”池婳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我只是想说......你很厉害。”
“厉害?”我嘲讽地笑了,“厉害的人不会永远拿第二。”
“苏淮安......”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绕过她,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池婳轻轻的叹息声。
但我没有回头。
周五放学后,我去财务室领第二名的奖学金——三千块。
财务老师让我签字,我看到登记表上,池婳的名字已经签过了。
她的字很漂亮,笔锋流畅,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
我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苏淮安同学,你很努力。”财务老师笑着说,“再加把劲,下次一定能拿第一。”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下次?
下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走出财务室,我看到池婳站在走廊尽头。
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走廊里很安静,我能听到一些片段:
“......我知道......下次我会注意......嗯,我会继续保持第一的......”
她在向谁保证什么?
我没有多想,从她身边走过。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歉意,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打电话。
我加快脚步离开了教学楼。
拿着三千块奖学金,我去了一趟医院,给父亲交了一部分手术费。
医生说父亲的腿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出院。
我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出院后的康复费用,还有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
钱,永远不够用。
我坐在医院长椅上,拿出那个写着“七年计划”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的每一笔支出,精确到角和分:
高二下学期生活费:每月300元×4个月=1200元
父亲医药费已付:30000元,欠款:8000元
弟弟学费:下学期需要1500元
高三补课费预计:5000元
大学学费预计:每年6000元×4年=24000元
我在“收入”一栏写下:奖学金3000元,余额:11000元
距离十二万的目标,还差十万九千块。
七年,能赚到这么多钱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试试。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地点是郊外的植物园,费用每人一百八。
我没报名。
班主任找我谈话:“苏淮安,这是集体活动,你为什么不参加?”
“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
我沉默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学校可以给你减免费用,你别有太大压力。”
“不用了,老师。”我说,“我真的有事,要回家帮忙。”
这是个谎言。
我家里没什么事,我只是不想花那一百八十块钱。
更不想接受减免,那等于当着全班的面承认:我很穷。
我受够了别人怜悯的眼神。
春游那天,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没去的同学。
我趴在桌上写试卷,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鸟叫声。
傍晚时分,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苏淮安吗?我是池婳的司机。”对方的声音很急促,“池婳在植物园晕倒了,她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愣住了:“什么?”
“她说她的药落在教室里,在你座位的抽屉里。”司机说,“她托你帮她拿药,我现在去学校接你。”
我脑子一片混乱:“她为什么把药放我抽屉里?”
“不知道,她就这么说的。”司机的声音更急了,“麻烦你快一点,她情况不太好。”
我挂断电话,冲向自己的座位。
打开抽屉,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药瓶,上面贴着池婳的名字。
我握着药瓶,心脏剧烈跳动。
她什么时候把药放进来的?
为什么要放在我这里?
来不及多想,我冲出教室,跑向校门口。
黑色的奔驰已经等在那里。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达植物园。
司机带我直奔医务室,池婳躺在临时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虚弱得像要消失一样。
“药。”她虚弱地伸出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药瓶递给她,她拧开盖子,手抖得厉害,药片洒了一地。
我蹲下去帮她捡,她却摇摇头:“来不及了。”
她直接从瓶子里倒出两颗药丸,塞进嘴里,艰难地吞下去。
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医务室的医生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过度劳累。刚才是心律不齐发作,好在药及时送到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池婳。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为什么把药放我抽屉里?”我问。
池婳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去春游。”
“我的药不能离身,但今天早上忘记带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想着如果发作了,至少学校还有一瓶备用的。”
“你可以让司机送过来。”
“他今天休假了,这是代班司机,不知道我的情况。”池婳说,声音很轻,“而且......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有心脏病。”
她转过头,看着我:“苏淮安,你能帮我保密吗?”
我点点头。
“谢谢。”她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等会儿司机会送你回学校,车费算我的。”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医务室。
司机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立刻说:“苏同学,池小姐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让我先送你回去。”
我上了车。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池婳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有心脏病。”
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是怕被人同情,还是怕被人看不起?
还是......怕失去那个永远第一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她在走廊里打电话时说的话:“下次我会继续保持第一的......”
她在承受什么样的压力?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池婳并不比我轻松。
升入高三后,学校进入了全面备战高考的状态。
教室后墙上贴着巨大的倒计时牌,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的人会撕掉一页。
数字一天天减少,压力一天天增加。
我和池婳依然保持着那种微妙的距离——同一个教室,同一个年级,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依然坐最后一排,我依然坐第一排。
她依然是年级第一,我依然是年级第二。
唯一的变化是,自从植物园事件后,我会偶尔注意她的状态。
比如她今天的脸色是不是特别苍白,比如她是不是又咳嗽了,比如她是不是又请假去医院了。
但我从不主动和她说话。
我们之间,隔着八万块钱的距离。
高三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我破天荒地考了年级第一。
池婳第二。
成绩公布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最上面,内心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因为我知道,池婳那天请假了。
她因为心脏不适,缺考了数学和英语两科。
这个第一,不算数。
果然,年级大会上,校长宣布这次月考成绩时,特别说明:“池婳同学因病缺考,成绩不计入排名。苏淮安同学是本次年级第一。”
掌声响起时,我感觉每一下都像在打脸。
旁边有同学小声说:“苏淮安运气真好,池婳不在他就第一了。”
“就是说啊,要不然永远都是第二名。”
“说不定他心里还暗自庆幸呢。”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说得对。
我这个第一,是捡来的。
第二天,池婳回到学校。
课间时,她突然走到我座位旁边,放下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请家教整理的数学专题,你看看有没有用。”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愣住了:“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年级第一。”池婳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第一名就应该拿到最好的资源,这是规则。”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羡慕、嫉妒。
“池婳对苏淮安真好啊。”
“那可是池家请的名师整理的资料,外面买都买不到。”
“有钱人就是大方。”
我把文件袋塞进抽屉,没有打开。
晚自习时,我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了。
里面是一整套数学专题训练,每个专题都配有详细的解题思路和错题分析。
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份资料,至少值几千块钱。
我盯着那些整齐的笔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池婳给我这份资料,不是因为我考了第一,而是因为她知道,下次考试她还会是第一。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拿第一,只是因为我缺考。
这不是施舍,是宣战。
我合上文件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池婳,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三的时间过得飞快。
我和池婳继续着我们的竞争。
她拿了三次第一,我拿了两次第一。
每次考试结束,全校都在讨论我们俩谁会赢。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竞争对我们各自意味着什么。
对我来说,每一次第一名的五千块奖学金,都是“七年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池婳来说......我不知道。
也许是证明自己,也许是满足家族期待,也许只是为了不输给我。
我们从不交流,却彼此了解。
我知道她每周二下午会去医院复查,知道她不能吃辛辣食物,知道她最擅长数学最薄弱的是语文。
她知道我每天早上跑步,知道我午饭只吃三块钱的素菜,知道我周末会去图书馆待一整天。
我们就像两个研究对手的棋手,对彼此的每个习惯都了如指掌,却从不坐下来真正对弈一局。
直到那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晚自习,外面下起了大雨。
放学时,我发现伞忘在宿舍了。
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传来池婳的声音:“苏淮安。”
我回头,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给你。”她把伞递过来。
“我不用。”我说,“你自己用吧。”
“我有司机来接。”池婳说,“你拿着,别淋雨。”
我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池婳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因为......”她欲言又止,“因为我们是同学。”
“同学?”我冷笑,“我们说过几句话?”
“苏淮安......”
“池婳,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打断她,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给我资料,借我伞,你是在可怜我吗?”
“我没有!”池婳的声音也提高了,“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吼道,“你明明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为什么还要装作关心我的样子?”
池婳的眼眶红了。
“因为我......”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因为我在乎你,行了吗?”
我愣住了。
“我在乎你。”池婳流着泪说,“我在乎你每天是不是吃饱了,在乎你身体是不是撑得住,在乎你会不会因为压力太大而崩溃。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你很苦,我想帮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她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跑进雨里。
司机打着伞追上去,但她推开了伞,就那样淋着雨跑向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她在乎我。
这是什么意思?
高三下学期,各大高校的自主招生开始了。
池婳被推荐参加清华的自主招生考试,我被推荐参加北大的。
这是学校的安排——让我们避开彼此,各自去冲击最顶尖的学府。
自主招生考试在三月举行,我坐火车去了北京。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北大校园。
考试结束后,我在未名湖边坐了很久。
湖面平静,倒映着春天的杨柳。
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讨论着学术问题、社团活动、未来规划......
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被贫穷追着跑,不是每天精打细算每一分钱,而是可以坐在湖边,思考人生的意义。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未名湖的照片。
然后莫名其妙地,想把这张照片发给池婳。
但我最终没有法。
我和她,不是那种会分享生活的关系。
四月,自主招生结果公布。
池婳通过了清华的自主招生,可以降60分录取。
我没通过北大的自主招生。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北大发来的邮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凭什么我以为自己能上北大?
凭什么我以为努力就能弥补一切差距?
池婳有最好的家教,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培训,而我只有自己。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是池婳发来的消息,我们加了微信,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我。
“苏淮安,北大自主招生很难,你不用太难过。高考好好考,你一定能上。”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很久的字。
“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懂。”
打完又删了。
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池婳很快又发来消息:“苏淮安,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什么事?”
“下雨那天,我不该那么说。”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的关心,但我控制不住。看到你一个人那么辛苦,我......我就是忍不住想帮你。”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池婳,我们之间隔着八万块。”我打字,“只要这笔钱没还清,我们就不可能平等。”
“那你想什么时候还?”
“七年后。”我说,“等我有能力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池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
“好。”她终于回复,“那我等你七年。”
五月,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作为高考前的摸底。
这次考试的难度接近真实高考,所有人都紧张得要命。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
走出图书馆时,看到池婳的车停在门口。
她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而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敲了敲车窗。
池婳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下车窗。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累。”
“明天的考试......”
“我会参加的。”池婳打断我,眼神坚定,“我不会再缺考了。”
我点点头,正要离开,她突然叫住我。
“苏淮安。”
“嗯?”
“高考加油。”她说,“我想和你公平地比一次。”
我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真诚的东西。
“好。”我说,“我也想和你公平地比一次。”
那一刻,我们终于不再是债务人和债权人,不再是第一名和第二名。
我们只是两个想要证明自己的十八岁少年。
模拟考试如期举行。
我发挥得很好,池婳也发挥得很好。
成绩公布时,我们并列年级第一。
这是两年来,我们第一次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公告栏前,很多同学在讨论这个结果。
“这次是真的并列啊,连总分都一模一样。”
“太厉害了,苏淮安和池婳简直是宿敌。”
“高考他们俩谁能考得更好?”
我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很平静。
我不知道高考我们谁会考得更好,但我知道,这两年的竞争即将结束。
高考之后,我们会去往不同的城市,过不同的人生。
那八万块钱的债,也许会用七年时间慢慢偿还。
或者,也许永远不会有还清的一天。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我早上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父亲已经出院,在家养伤。
母亲请了假,要送我去考场。
“淮安,妈给你煮了鸡蛋。”母亲端着两个水煮蛋走进来,眼眶泛红,“吃了,讨个好彩头。”
我接过鸡蛋,一口一口吃下去。
鸡蛋很烫,烫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这些年,母亲为了这个家,头发白了大半。
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七点半,我到达考点——就是我们学校。
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举着各种励志标语。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池婳。
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和平时在学校的样子差不多。
她的父母站在旁边,母亲拉着她的手在说什么,父亲表情严肃地看着手机。
池婳看起来很乖,点着头,但眼神是空的。
我收回视线,跟着人流走进校园。
考场分配表上,我和池婳在不同的考场。
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至少考试时,我们不用看到彼此。
语文考试,我发挥得很稳定。
作文题目是“选择与代价”,我写了一个关于贫困生为了学费放弃梦想的故事。
写到最后一段时,我突然想起池婳。
她的选择是什么?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中午休息时间,我在教学楼外的长椅上吃母亲准备的便当。
池婳从另一栋楼走出来,她的司机递给她一个保温盒。
她接过盒子,却没有打开,而是坐在台阶上发呆。
我吃完便当,起身准备去考场,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苏淮安,语文作文你写的什么?”她问。
这是我们这两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聊考试内容。
“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我说,“你呢?”
“我也是。”池婳低下头,“不过我写的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
“自由?”
“嗯。”她说,“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想要飞出去,但发现笼子外面也不自由。”
我愣住了。
她在说她自己吗?
还没等我多想,考试铃声响了。
池婳站起来,拿起保温盒:“加油,下午考数学。”
“你也加油。”我说。
数学考试结束后,走出考场的考生表情各异。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
我感觉发挥得还可以,最后一道压轴题卡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解出来了。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
大家都在讨论数学最后一题的答案,各种版本层出不穷。
我没有参与讨论,而是打开“七年计划”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
“高考第一天,发挥正常。距离目标更近一步。”
第二天考英语和综合。
英语一直是我的强项,我做得很顺利。
综合稍微有点吃力,但也在预期范围内。
走出最后一科考场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高考,就这样结束了。
十二年寒窗,两天考试,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雨越下越大,很多考生在门口等家长来接。
我撑开伞,准备走进雨里,突然听到有人叫我:“苏淮安!”
回头一看,是池婳。
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
“你的伞能借我吗?”她问,“我司机堵在路上了。”
我走回去,把伞递给她:“给你。”
“那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就行,不远。”我说,“你身体不好,别淋雨。”
池婳接过伞,看着我,眼神复杂:“苏淮安,你......”
“怎么?”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我转身跑进雨里。
雨水打在身上,很冷,但我的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温暖。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可以为池婳做点什么了。
哪怕只是借一把伞。
高考成绩公布是在六月二十三日。
那天晚上十点,查分系统开放。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按下回车键。
旁边的母亲比我还紧张:“淮安,快查啊!”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然后跳出成绩:
总分:682
我的手抖了一下。
682分,这是我模拟考以来的最高分。
“多少分?多少分?”母亲凑过来看,“六百八......天啊!淮安,你考得真好!”
母亲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没有说话,立刻打开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查一分一段表。
682分,全省排名358。
按照往年情况,这个分数上清北有点悬,但上复旦、浙大、人大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地打开微信,想看看池婳考了多少。
但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高考前,她发的那句“加油”。
我想问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池婳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接通电话。
“苏淮安,你考了多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682。”我说,“你呢?”
“689。”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689,比我高7分。
“恭喜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你也是,发挥得很好。”池婳说,“苏淮安,我们......”
“怎么?”
“我们终于可以不用再比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高考结束了,我们都自由了。”
自由。
她又提到了这个词。
“是啊,自由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淮安,那八万块......”池婳突然说。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你不用还了。”她说,“就当是......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吧。”
“不行。”我脱口而出,“那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为什么?”池婳的声音里有些困惑,“你明明可以用那笔钱做很多事,为什么一定要还给我?”
“因为......”我咬了咬牙,“因为我不想欠你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池婳才说:“好,那你就还吧。等你想还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
“好。”
“苏淮安。”
“嗯?”
“我们......大学见。”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大学见。”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和池婳的故事,也许才刚刚开始。
填报志愿时,我选择了上海的复旦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池婳去了北京,清华大学,自动化系。
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过上了不同的生活。
大学四年,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
大一,我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校级一等奖学金三千块。
周末做家教,给高中生补习数学,一小时一百块。
寒暑假不回家,在上海找兼职,餐厅服务员、快递分拣员、市场调研员......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干。
大二,我开始做编程外包,帮企业做小程序开发,一个项目两三千。
周末的家教涨到了一小时一百五,同时带三个学生。
课余时间全部泡在图书馆,把专业课学到滚瓜烂熟。
大三,我加入了实验室,跟着导师做项目,拿到了一些企业赞助的科研经费。
开始在技术论坛上接更大的外包项目,一个项目能赚一两万。
生活费、学费全部自己挣,还能往家里寄钱。
大四,我拿到了三家互联网大厂的offer,最终选择了薪资最高的那家——月薪两万,年底双薪,外加股票。
四年下来,我存了十三万。
距离“七年计划”的目标,只差一步之遥。
但这四年里,我和池婳几乎没有联系。
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照片——清华的荷塘,实验室的设备,学术会议的会场。
她的生活看起来光鲜而充实,和我记忆中那个苍白脆弱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从不点赞,也从不评论。
我们就像两艘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的船,偶尔遥遥相望,却永远不会靠岸。
直到大三那年寒假,我回老家过年。
母亲突然问我:“淮安,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我说,“我还没想这些事。”
“都二十多了,该考虑了。”母亲说,“妈给你介绍几个......”
“妈,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等赚够了钱,再说这些。”我打断她。
“赚够了钱?”母亲疑惑地看着我,“你要赚多少钱?”
我沉默了。
我要赚钱。
还给池婳的钱。
但我不能告诉母亲。
大学毕业后,我入职了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
工作强度很大,经常加班到深夜,但薪水也很可观。
税后月薪一万八,年终奖三个月工资,股票一年能变现五万左右。
我在上海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开始了真正的“社畜”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九点到公司,晚上十点下班,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十一点。
洗澡,吃泡面,睡觉,第二天继续循环。
但我不觉得辛苦。
因为每个月发工资时,我都会把三分之二的钱存进“七年计划”的账户。
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增长,我感觉自己离自由越来越近。
工作一年后,我的账户余额突破了二十万。
我终于攒够了还给池婳的钱——八万本金,加上这些年按银行利息计算的利息,一共十二万。
我准备好了一切,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池婳在哪里。
她的微信朋友圈,从半年前就停止更新了。
最后一条动态,是她发的一张清华校园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我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打电话,提示已关机。
我开始感到不安。
为了找到池婳,我联系了高中同学。
大部分人都说毕业后就没联系过她,只有班长依稀记得,池婳好像出国了。
“她去哪个国家?”我问。
“不清楚,好像是美国?还是英国?”班长说,“反正是去读研了。苏淮安,你找她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还她点钱。”我说。
“还钱?你欠她钱?”班长惊讶。
“嗯,高中时候的事。”
“哦......那你等她回国再说吧,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挂断电话,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池婳真的出国了吗?
为什么她从不在朋友圈提起?
为什么她的手机关机了?
为什么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工作进入第二年,我升职成为项目组长,薪资也涨到了年薪五十万。
公司给了股票,我开始认真考虑在上海买房。
但心里始终有一块空缺,填不满。
那块空缺,和池婳有关。
我试过很多办法找她——托朋友打听,在社交平台搜索,甚至想过请私家侦探。
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池婳,失联了。
就好像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我开始怀疑,也许她真的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联系。
也许那八万块钱,对她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也许我坚持了七年的执念,只是一场自我感动。
但我还是放不下。
每次看到账户里那十二万块,我都会想起池婳。
想起她在密室里坚定的眼神,想起她在雨夜里的眼泪,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们都自由了”时的释然。
她现在真的自由了吗?
转机出现在第七年。
那年冬天,公司派我去北京出差,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论坛结束后的晚宴上,我遇到了一个清华的师兄。
闲聊时,我随口提起池婳的名字。
“池婳?”师兄的表情变得复杂,“你说的是池氏集团那个池婳吗?”
我心脏一紧:“你认识她?”
“认识倒谈不上,但听说过她的事。”师兄压低声音,看了看周围,“她家出大事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事?”我的手攥紧了酒杯。
“池氏集团破产了。”师兄说,“她父亲因为经济犯罪被抓,资产全部冻结。池婳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听说欠了一大笔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击中。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年前吧,当时挺轰动的。”师兄摇摇头,“池氏毕竟是本地的大企业,倒闭的时候上了好几天新闻。”
“那池婳呢?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有人说她跟着父母跑路了,也有人说她留在国内还债。”师兄叹了口气,“总之挺惨的,好好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在颤抖。
池婳,破产了。
那个永远骄傲从容的池婳,那个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那个给了我八万块改变命运的人......
现在什么都没了。
晚宴结束后,我连夜回到上海。
第二天就请了假,开始疯狂地寻找池婳的下落。
我查到了池氏集团破产的新闻报道,看到了法院的执行公告,看到了池婳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的信息。
她欠债三百万。
她的所有资产被冻结,包括房产、车辆、银行账户。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进行高消费。
她像一个被社会抛弃的人,活在城市的最底层。
我试图联系她,但她的手机号已经注销,微信号也查无此人。
我找到了池氏集团的破产清算组,问他们池婳的下落。
“池婳女士的联系方式我们也没有。”工作人员说,语气公事公办,“她已经很久没来配合调查了,我们也在找她。”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
“半年前,在朝阳区的一个城中村,有人见过她在那里租房子住。”工作人员翻着记录,“但后来就没消息了。”
城中村。
我记下了地址,立刻买了票去北京。
朝阳区的那个城中村,是我见过最破败的地方。
狭窄的巷子,低矮的平房,到处是垃圾和污水。
墙上贴着小广告,地上躺着醉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腐臭味。
我挨家挨户地打听,问有没有人见过池婳。
大部分人摇头,少数人说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很瘦,很安静,但早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她没说。”
我在城中村找了三天,一无所获。
第四天傍晚,我坐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感觉心力交瘁。
池婳,你到底在哪里?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她曾经发过的朋友圈。
那些清华校园的照片,那些学术会议的自拍,那些充满希望的文字......
如今看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小卖部老板突然叫住我:“小伙子,你找的那个女孩,是不是特别瘦,头发很长,总是低着头走路?”
我猛地转身:“是!你见过她?”
“见过,就在前两天。”老板说,“她来买过一次方便面,我记得她,因为她数零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现在在哪?”我的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她买完就走了。”老板想了想,“不过我看到她往东边的立交桥方向去了,那边有个天桥底下,经常有流浪汉住。”
立交桥。
天桥底下。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谢谢!”我扔下一百块钱,转身冲向东边。
北京的冬夜,冷得刺骨。
我沿着小卖部老板指的方向,一路狂奔到东边的立交桥。
这是一座横跨三环的高架桥,桥下是宽阔的辅路,晚上车流稀少,显得格外荒凉。
路灯昏暗,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垃圾袋和落叶。
我在桥底来回找了两圈,看到了几个用纸板搭建的临时窝棚,里面有流浪汉蜷缩着睡觉。
“大哥,打扰一下。”我敲了敲其中一个窝棚,“请问你见过一个年轻女孩吗?很瘦,头发很长......”
流浪汉抬起头,眼神浑浊,满脸胡茬:“没见过。”
我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我开始怀疑小卖部老板是不是记错了,池婳也许根本不在这里。
正准备离开时,我突然看到桥墩后面,有个更小的窝棚。
那个窝棚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走过去,蹲下身,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看。
一个人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破旧的军大衣,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因为她脚上穿着一双帆布鞋。
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但我认得那个款式——那是高中时池婳最爱穿的那双鞋。
“池婳。”我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人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当那张脸出现在手电筒的光束里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池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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