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档案春秋·郑苹如绝笔信后的密码档案》、《民国刺杀案:中统美人计功亏一篑》、《良友画报》《国民党抗战女杰郑苹如》等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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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12月21日,上海静安寺路,天擦黑的时候。
戈登路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不明不暗。
西伯利亚皮草行的橱窗灯光打在玻璃上,透出一种这个城市特有的繁华——是那种叫人心里发虚的繁华,经不起细想,细想就知道这不过是一层罩在废墟上的薄纸。
两年前,淞沪会战结束,上海沦陷。
租界里的生活节奏表面上没断,舞厅照开,皮草行照常卖大衣,南京路上的店铺门口照样有人进进出出。
但只要不刻意回避,就能看见那些随处可见的日本武装、路口站岗的士兵,以及那种渗入日常生活每一道缝隙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这天傍晚,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皮草行对面安登公寓前的路边。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旗袍的裁剪不声不响地服帖,一股子上海女人特有的精神气。
她叫郑苹如,那年刚满二十一岁,是《良友画报》当年七月那期的封面女郎,走在南京路上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路人就会侧目。
跟在她后面下车的男人,西装笔挺,四十岁上下,长相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却带着一股在官场和阴谋里泡出来的城府气。
他叫丁默邨,汪伪政权旗下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的主任,上海人叫那地方"魔窟",提起来先打一个寒战。
两个人横穿马路,推开皮草行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白俄贵族,十月革命后逃到上海,专做高档皮货。
店里当时还有几个顾客在挑衣服,灯光暖黄,氛围与外面的城市恍若两个世界。
郑苹如走向衣架,开始一件件地翻看大衣,嘴里随口说着圣诞节快到了,让丁默邨给她挑一件。
丁默邨踱到衣架旁边,眼神往店里扫了一圈,又往玻璃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步子停了。
隔着落地玻璃窗,有两个短打衣着的男人站在外面,眼神不对,一直往店内打量。
丁默邨滚打特务这行多年,见过太多套路,今天这一幕他不会认不出来。
他没有声张,脸上依然不动声色,走到郑苹如旁边,随口说了一句:"这件披风式的我看蛮适合你。"说完,话音还没落,一个急转身,猛地推开店门,拔脚就往马路对面跑。
外面埋伏的稽希宗和刘彬两人被这个突然的动作砸了个愣,反应过来的时候,丁默邨已经冲过了马路。
等到枪声响起来,子弹只追着那辆别克车擦出几道痕迹,车子踩下油门,消失进夜色里。
皮草行里,郑苹如站着没动,等街上的人散开,才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这是她和丁默邨之间,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一】名古屋到上海,她从哪里来
郑苹如1918年出生在日本名古屋。
原籍浙江兰溪,家里人都说是兰溪郑家的后代,但她打生下来就是在异乡的土地上睁开眼睛的。
父亲郑钺,字英伯,清末时候考取官费留学,进了日本法政大学学法律,学成回国后先在复旦大学法律系教书,后来进了司法系统,在江苏高院任职。
这个人一辈子立场很清楚,年轻时在日本就追随孙中山,是同盟会的成员,骨子里是个认准了方向就不轻易回头的人。
母亲木村花子,名古屋名门出身,武士家族后代,和革命党人打交道打多了,对中国的处境抱着真心的同情。
她嫁给郑钺,跟着丈夫来中国,把名字改成郑华君,此后再没有回过日本。
这个选择放在那个年代,本身就需要一点勇气。
郑家共有五个孩子,郑苹如排行第二,大姐郑真如,弟弟郑海澄,妹妹郑天如,最小的弟弟郑南阳。
她在日本度过幼年时光,直到十一岁才随家人迁回上海,落脚在法租界吕班路(今重庆南路)201弄88号,也就是上海人所说的万宜坊。
这片地方住的多是体面人家,企业主、官员、社会名流,是那种连弄堂里的气味都比别处精致一点的地方。
郑苹如在这里长大,先后就读于上海市北中学、大同大学附中,后来又在民光中学读了一段时间,最终肄业于上海法政学院。
她从小就不是让人省心的安静女孩,聪明、活泼、爱热闹,学生时代被同学叫"校花",人缘极好。
她喜欢追星,喜欢看好莱坞电影,甚至认真起过做明星的念头,被父亲一口拦下,说那行当叫人看不起。
她为此不高兴了好一阵子,但也没有真的记仇。
1937年7月,郑苹如登上《良友画报》第130期的封面。
那张照片里的她穿着旗袍,眼神里有一点灵气,有一点笑意,算不上那种惊艳到叫人挪不开眼的美,却有一种叫人看了想多看一眼的劲儿。
《良友画报》编辑后来说,在上海滩时尚界眼里,郑苹如是颗"明日之星"。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这颗星要在哪一天熄灭。
同年,她和未婚夫王汉勋打算完婚。
王汉勋是空军飞行员,时任上海航空作战大队队长,英俊,利落,两个人感情很好,原定秋天到香港办婚礼。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卢沟桥的枪声响了,紧接着"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
婚礼的事自然搁置了。
王汉勋所在的部队奉命参战,随后随着国军主力西撤,两人被迫分离。
他来辞行,在万宜坊88号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等打完仗就回来成婚。
郑苹如送他走,没多说什么。
谁也没预料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王汉勋后来在1944年8月7日执行军事任务时牺牲,那时距离郑苹如去世已经过了整整四年多。
郑苹如加入中统,是1937年前后的事,不同资料给出的时间节点有一点出入,但大致的经过是有据可查的。
1937年,中统上海驻沪专员陈宝骅(陈立夫、陈果夫的堂弟)在一次朋友聚会上遇见了郑苹如。
陈宝骅认出她是《良友画报》的封面女郎,聊了几句,发现这个女孩子不只是好看,她有日本血统,日语流利,在上海日本人的社交圈子里走动,家里有来历,父亲更是同盟会老成员。
这一串条件加在一起,陈宝骅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郑苹如的父亲郑钺,从上海沦陷后就开始以养病为名在家赋闲,实际上秘密投入了抗日地下工作,家里甚至有一台与重庆保持联络的秘密电台。
陈果夫后来特意托郑钺,商量让郑苹如参加中统地下组织的事,郑钺没有阻拦,他的态度很直接:抗日锄奸,对国家民族有利,非做不可。
这番话也成了郑苹如下决心的最后一块拼图。
郑苹如并非一开始就被派去刺杀某个具体的目标,她最初的身份是外围情报人员。
凭着中日混血的出身和流利的日语,她在上海日伪高层的社交圈里左右逢源,打听到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一条条传出去。
她甚至曾经策划过绑架日本首相近卫文麿之子近卫文隆,后来被上级以风险过高为由叫停了。
从1937年末到1939年,她做的这些事,外人完全看不出来。
人们眼里她就是那个出没于各种场合的名媛,那个《良友画报》的封面女郎,打扮时髦,会说日语,在日本人的宴席上谈笑风生。
她装的那个角色有多像,她真实的处境就有多危险。
台湾军情局后来出版的内部资料《情报典范人物》一书,收录的女特工就郑苹如一人,对她的评价写道:为顺利执行任务,镇日周旋于日寇高官之间,委身寇雠,牺牲个人美色,不仅毫无名利,也因与日寇汉奸往来,致家庭遭乡里唾弃轻视,惟郑苹如无所悔恨,漠视蜚短流长,此等情操,绝非世俗人所能做到。
这段评价是后来人写的,但那些叫人不好受的东西,她当时就已经在扛着了。
【二】丁默邨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讲这件事为什么那么难办,得先说说丁默邨这个人的来路。
丁默邨,1901年生于湖南常德的一个裁缝家庭,五四运动时期就参加了学生运动,后来辗转来到上海,经人介绍加入了共青团,再后来进了国民党的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这正是中统的前身。
他在这个圈子里做了不少年的特务工作,积累了一套经验和人脉。
但这个人有个根本性的毛病:谁都可以背叛。
1937年,他和另一个中统叛徒李士群一起转向日本人那边,在日本梅机关影佐祯昭的授意下,开始筹建后来的76号特工总部。
1939年8月,汪伪政权在上海开所谓的"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76号被正式冠以"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工作总指挥部"的名称,丁默邨出任主任,李士群为副主任。
那个长串的官方名称没有人在意,大家只叫它"76号"——极司菲尔路76号,今天的万航渡路435号附近。
这个地方在上海沦陷时期犯下的罪行,用"罄竹难书"来说都不夸张。
中统、军统的地下人员,各路抗日志士,只要落到76号手里,基本上凶多吉少。
因此,中统和军统都曾列下对丁默邨的制裁令。
丁默邨本人当然知道有人要杀他。
他知道得早,也知道得详细。
他在76号的那段日子,一辆不换的防弹别克轿车,走到哪里都跟着武装护卫,陌生的地方不去,陌生人的邀约一律推掉,就连熟悉的地方他也保留着随时起身离开的习惯。
加上这个人的另一个特点:他好色。
在遇到郑苹如之前,他和一个色情女伶在沧州饭店开着房间,毫不遮掩。
有人说丁默邨是个肺痨患者,身体早就坏了,偏偏欲望不减,这种人有时候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弱点一清二楚,防备得格外严。
中统研究了丁默邨这个人,得出的结论是:正面强攻太难,唯一有胜算的切入点,是他的色欲。
于是,美人计的方案被提了出来,执行的人选,落到了郑苹如身上。
郑苹如进入丁默邨视野,最初借的是一个名叫熊剑东的人的线头。
熊剑东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旗下的别动军游击司令,1939年3月在常熟一带被日军抓获,关在上海的日伪监狱里。
他老婆唐逸君急着救人,找到了郑苹如帮忙。
郑苹如在民光中学读书时,丁默邨恰好做过那所学校的校董,两人有这么一点旧日的渊源。
郑苹如顺着这条线,以营救熊剑东为由,设法接近了丁默邨。
丁默邨见到郑苹如,说是一见就被迷住,这话当然要留几分保留,但他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他拍胸脯答应帮忙,把熊剑东从牢里保释出来,推荐给周佛海,给熊剑东安排了一个伪税警团副团长的位置。
这件事办完,郑苹如与丁默邨的关系并没有断,反而越走越近。
丁默邨让她以秘书的身份出入76号,两人来往频繁。
据日本宪兵队特高课的监视记录,从郑苹如第一次见到丁默邨,到皮草行那次行动失败,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两人密切往来竟有五十次之多。
五十次。
两个月不到,平均下来差不多两天见一次。
这五十次里,郑苹如要做的事情,表面上是扮演一个对丁默邨有几分迷恋的年轻女人,实际上是在等待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同时把从76号里听到看到的情报传递出去。
每一次出现在丁默邨面前,她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丁默邨是个老特务,他的警觉性从未真正放下来过,每一次郑苹如设法把他引向一个可以下手的场合,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变数,让计划告吹。
1939年12月10日,中统安排了第一次正式的刺杀行动。
郑苹如费尽心思,总算把丁默邨邀请到了万宜坊88号她自己的家里喝茶,等在里面的稽希宗和陈彬负责动手。
结果丁默邨的车子停在路边,她刚下车,丁默邨突然说有急事,不管郑苹如怎么邀请,就是不进楼去,任由司机把车开走了。
第一次,失手。
郑苹如的身份这一次没有暴露,行动还能继续。
于是中统再次研究,定下了十一天后——12月21日的那一次皮草行行动。
这回的计划是让郑苹如趁共乘的机会把丁默邨诱进西伯利亚皮草行,在那里完成刺杀。
结果丁默邨察觉了店外的人,一个急转身,跑出门,钻进防弹车,走了。
这一次身份的暴露,比第一次的失手要严重得多。
【三】她选择了第三次,也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皮草行的事发生之后,局面彻底变了。
丁默邨逃出来之后,对这件事当然是要查的。
他经营特务工作多年,往那个方向一想,很快就能把事情的轮廓描出来。
郑苹如在他身边的日子,结合这两次很像是设局的巧合,他不可能不起疑。
但郑苹如这边没有立刻撤退。
行动失败后,她和中统的稽希宗、陈彬商量过几次,讨论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
按照中统档案的说法,郑苹如在可以选择的几个方案里,最后自己做了决定:继续去找丁默邨,冒死完成制裁令。
这个决定到底是因为什么,没有留下清楚的文字记录。
有人说是上级有压力,有人说是她自己判断还有机会。结论是一样的:她决定铤而走险,第三次接近丁默邨。
这一次,她带上了一把藏在靴子里的枪,设法混进了丁默邨举办的一场舞会。
但丁默邨那边早已部署好了。
舞会上,在场的许多人都是他安排的眼线和便衣。
有人靠近郑苹如,检查她的手提包,又有人侧过身来,仔细打量她的体形。
郑苹如感觉到了异常,趁着混乱,把靴子里那把枪裹了裹,悄悄丢出去——但还是被发现了。
舞会散场,郑苹如被带走。
一说是舞会结束后,丁默邨愤怒地以她的家人相威胁,要求她立即前往76号自首,郑苹如为了不连累父母,明知是陷阱,还是回家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走了进去。
1939年12月26日,郑苹如被捕,关押在忆定盘路附近(今乌鲁木齐中路一带)。
此后被秘密移转至林之江兼任司令的和平军司令部。
郑苹如被关押进去的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的牢房。
76号旗下的关押场所是什么规矩,上海人不需要多说什么都懂——那是个能让活生生的人消失得无声无息的地方。
光是那栋楼在上海人的集体记忆里留下的印象,就已经足够叫人不寒而栗了。
丁默邨得知郑苹如被捕,亲自来审。
审讯记录的内容流传下来的并不完整,但郑苹如那边的策略是有据可查的:她一口咬定,这件事是情杀,不是什么锄奸行动,是因为丁默邨在外面乱搞,伤了她的心,她才雇了人来出气。
她把整件事往男女感情上推,就是不承认自己是中统的人,不供出任何同伴的名字。
这个说法,乍听荒唐,但放在当时的语境里,却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丁默邨好色是出了名的,"76号主任和一个年轻女人之间的风流事出了纰漏",这个版本在汪伪集团内部人人皆知,成了丁默邨的一大丑闻,弄得他下不了台。
一个情杀案,查来查去,最终落得的是桃色新闻的名头,并没有真正撬开中统上海区的底子。
正因为郑苹如在狱中守住了口,刺丁案发生后,负责指挥行动的陈彬等人得以安全撤离。
审讯拉锯了一段时间,没有问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但郑苹如没有因此好过。
丁默邨的妻子赵慧敏,对郑苹如早就嫉恨入骨——她未必关心丈夫做没做过什么汉奸勾当,她在乎的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直待在她丈夫身边。
赵慧敏带了人进到关押处,把郑苹如捆起来,用沾了盐水的皮带对着她的身体死命抽打,打到鲜血淋漓才罢手。
大汉奸周佛海得知此事,以郑家还有利用价值为由,出面叫停了这次拷打。
这件事之后,丁默邨对郑苹如的处置一直拖延着,始终没有拍板处决。
外界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是因为丁默邨对她始终有所留念,下不了那个手;也有人说是关押期间双方之间的周旋还在继续,丁默邨想从她身上再挖出更多东西。
事情的全貌已经无从考证,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段拖延,给郑苹如争来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她还是在想着家人。
1940年1月9日,她用一张精美的仿明代《十竹斋笺谱》的博古签纸写好了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她妹妹郑天如,落款日期是1月9日,但信的正文最终写成于1月16日——那一天用的恰好是《十竹斋笺谱》规定的博古之七图,郑苹如懂得这套规矩,用对了,说明她即便在那种处境下,头脑依然清醒。
这封信后来被南京市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在档案堆里找到,成为目前存世最确凿的郑苹如亲笔遗迹。
信的内容让所有看过的人都沉默半晌:她在信里说自己在关押地很好,和同房的太太们说说话,不觉得寂寞,就是有时候想家;她问妈妈的手伤好没有,叫妹妹天如多陪妈妈去大光明电影院看看电影;她嘱咐父亲代她给"大熊"写一封信,说她生了伤寒,不能握笔,叫他不要挂念——"大熊"是她未婚夫王汉勋的昵称,在信里写这个名字,是为了不叫敌人顺着名字摸到王汉勋那边去。
整封信看不出一点不安。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封信,她以为自己还有出去的那一天。
1940年春节前,情况发生了变化。李士群瞒着丁默邨,私下向上请示,拿到了处决郑苹如的命令。
郑苹如就这样,卷进了76号内部两个人之间的权力博弈——丁默邨迟迟不想动手,李士群绕过了他。
这两个相互倾轧的人,一个用了另一个的犹豫,完成了这件事。
郑苹如不知道这些内幕。
行刑那天晚上,行刑官林之江带人来押她,骗她说是送她去南京,不久就可以释放。
她是否相信了,没有人说得清楚。但她上了车。
那辆车出了市区,沿着中山路开向郊外,最后在一片荒郊旷地停下来。
要她下车的时候,郑苹如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围,知道了。
林之江站在她面前。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郑苹如开口说了一句话,让这个行刑官手颤心悸,久久无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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