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山西传媒学院副教授秦秀宇走了。39岁。
再过几天，就是她的40岁生日。
学生们叫她“秦妈”。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叫叫的，她会在深夜帮学生改片子，改到顾不上吃饭。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还跟她保持着来往，逢年过节发微信，有空就回去看她。
5月26日，她还坐镇2026届本科毕业答辩，和平时一样，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5月27日晚，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
出身普通家庭，有孩子。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39岁怎么会心梗？秦秀宇是山西大学广播电视艺术学硕士，2011年入职，从原来的“广播电影电视管理干部学院”干到现在的“山西传媒学院”，将近十五年。她监制了200多部作品，拿了400多个奖。文科评副教授有多难，内行人都知道。三十多岁拿下副高，不是靠熬年头，是靠拿命堆出来的。
其实在走的前几天，秦秀宇跟学生聊天时说过，自己睡得晚，睡眠质量也不好。学生劝她多保重身体，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又熬夜到凌晨。她总说自己是“青年教师”，压力大、任务重，再熬一熬就好了。可身体这东西不跟你商量，你欠它的每一笔觉，每一次漏掉的饭，它都会记在小本子上。等到你还不动的那天，它一次性全收走。
或许秦秀宇很负责任、工作很努力，不过她可能没善待自己。
这不是在写一个人的讣告。这里写的，是一群人的宿命。
就在秦秀宇老师走后没几天，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的薛艳华副教授也走了，36岁。西南政法大学环境与资源保护法学博士，博士后，2021年进校，5年从讲师升到副教授，履历漂亮得让人羡慕。知情人士透露，她工作后不久就查出了癌症。这些年一边抗癌一边搞学术，从来没停过。学生只看到讲台上那个温声细语的老师，不知道那个人私下里一直在跟死神抢时间。
一个39岁猝死于心梗，一个36岁终结于癌症。病因不同，性质类似，底色一样。
事实就摆在那里。中国医师协会《职业健康白皮书》显示，高校教师年均猝死率达52.7/10万，是全国平均水平的2倍多。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至今，大约接近200位中青年教师因病离世，年龄集中在30至50岁。这不是偶然，这是系统的必然。有青年教师吐槽，高校教师平均每周工作远超52.3小时，“007”不是开玩笑，周末和寒暑假只是“换个地方加班”。
他们白天填表、开会、应付各种教学检查和行政性评估，晚上和周末才轮到真正该做的事：写论文、申课题、带学生。有高校教师诉苦，一天“最多打过6次卡，这样的节奏下，专注搞科研几乎是一种奢望”。文科的论文要磨，社科基金中标率一年比一年低，核心期刊版面费蹭蹭涨，你要发不出来，“非升即走”的计时器响起来的时候，没人替你说话。湘潭大学的刘昊霖，37岁正高教授，前一个下午还在上课，第二天人就没了。青岛大学的王金胜教授，53岁，突发疾病。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知名学者胡大乔在课堂授课时突发脑溢血，再也没能从讲台上走下来。
一个个本不该在这个年龄画上句号的生命，被量化考核的鞭子抽着，被“非升即走”的倒计时催着，白天当搬运工，晚上当学术牲口。他们也有家，有的上有老下有小，有的刚结婚没几年，有的孩子还在等妈妈回家讲故事。然而高校这个系统不需要他们的故事，只需要他们在聘期内发出几篇某级别的论文、拿到什么等级的项目、在各类排行榜上替学校争几个名次。
教育部等六部门2025年发布的《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里写得很清醒：要“改革科研评价和教学考核机制”，“淡化论文和奖项数量指标”，“减轻非教学科研负担”。高校教师们读到这些，有人感动，有人苦笑。现实有多远呢？只要资源和论文数量挂钩，只要学校排名还靠各项量化指标，上头一个指标分解下来，最终扛雷的还是底层的教师。有位专家分析说得好，“非升即走”只是表象，学校的底层逻辑是“投入产出比”，不愿意真金白银去培养青年教师，只愿意养一年一考核、不合格就滚蛋的“学术代工”。就像熬夜肝论文，你觉得写完这一篇就能睡个好觉。可下一个项目书已经在路上了，带着下一个评分标准和下一个截止日期。
秦秀宇最后一条线上聊天消息，停在5月27日之前。没有遗言，没有铺垫，一句普通的日常对话，然后就没了。她的学生写下千字长文悼念，称“遇见您是我的幸运”“下辈子还做您的学生”。这些“下辈子”式的措辞听起来煽情且无力，但你已经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理解这种死亡：努力了一辈子，被一个管理系统榨干，连死都像是在工作间隙见缝插针完成的一件事。
秦秀宇监制的200多部作品还挂在网站上，薛艳华刚带的研究生还不知道导师已经不在了，浙江大学刘永锋的电脑在抽屉里，封面文件夹写着“2025年国自然申报”。这些遗物，比任何控诉都有力。
她们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某个制度的抗议，也许只是一句“我先睡会儿”，只不过，这次真的睡过去了。
没有人是心甘情愿被累死的。只是在这个庞大的、冰冷的系统里，停下来意味着出局，往前走就是把命挂在腰带上。她们选择往前走，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退路。
1986年6月出生，2026年5月27日停止。39年零11个月。
这篇祭文，请各位同行存好。因为过不了多久，你可能还要用它改个年份、换个人名，发出去。
但愿这一天不要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