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五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沈舒月到了大兴安岭的营区林场。
一路奔波,她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舒月是被冻醒的。
老营房的窗户漏风,她裹着那床发了霉的棉被缩在墙角,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砂纸,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叩叩!’
门被人敲了两下。
沈舒月撑起身子披上棉袄,打开门。
陆征野站在门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沈舒月额前的碎发扫过眉眼,她没有抬手去拨。
他也没有动,搪瓷缸子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沈舒月攥得手,指节发酸。
她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还好吗’,想说‘我找了你好久’。
但她嗓子坏了,连声音都是哑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六年不见,陆征野的眉骨还是那样高,下颌线还是那样硬。
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额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
“老卫生所的炉子还能用。”
陆征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烧了点热水,你拿着暖暖手。”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来。
沈舒月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他很快把手收了回去,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把手指拢在热乎乎的缸壁上,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听到她沙哑的声音,陆征野愣了:“你的嗓子……”
沈舒月扯扯嘴角:“生病。”
陆征野沉默了。
她看着男人垂下眼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怎么回来了?”陆征野突然问。
沈舒月看着他:“看一条河。”
陆征野目光渐暗:“河有什么好看的。一年到头都在那儿。”
“以前有人在那儿听我唱过歌。”她笑了一下,只是脸色实在苍白。
陆征野没接话,而是看了一眼那扇漏风的窗户,眉头皱起来。
沈舒月认得这个表情,以前她冬天穿少了上台,他也是这个表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上什么都不说,转身去给她找大衣。
陆征野说:“这儿不行,窗户漏风,炕也塌了。你住这儿,一晚上都熬不过去。”
沈舒月抿抿唇:“我昨晚已经熬过一晚了。”
他顿了顿,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老卫生所还有一张空床,你搬过去。”
听到陆征野干脆的话,沈舒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背影和六年前一样,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但很稳。
她不由想起86年秋天他最后一次送自己上火车。
她趴在车窗上朝陆征野挥手,说‘等我回来’。
他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只是站得笔直,一直等到火车拐弯看不见了才走。
后来指导员告诉她,那天陆征野回到连队,在营房后面抽了大半宿的烟。
下午。
陆征野帮沈舒月把东西搬到了老卫生所。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军用旅行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青春之歌》。
他把她的床铺好,又从自己行李里匀出一条干净的被褥,放在她床上。
“晚上冷,多盖一层。”
沈舒月看着那条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和他在部队时叠的被子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憋了六年。
“陆征野,你后来……成家了吗?”
陆征野正在往炉子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棱角照得很硬。
“结过。”柴火在炉子里噼啪响了两声,他又说,“离了,前年的事。”
他答得简洁干脆,沈舒月的心却像被刺了两针。
陆征野把炉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嗓子不好,少说话。我去打水。”
说完,他出去了。
沈舒月坐在床边,手指攥着那条干净的被褥,攥得骨节发白。
陆征野打了水回来,把水壶搁在炉子上烧。
两个人各自坐在屋子的一头,谁也没有说话。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松林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沈舒月的嗓子又开始疼了,但她忍住没咳。
她不想陆征野他听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一点伪装,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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