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里拴着一张渔网。曹振亚跳下去时，身后的匪众以为他死了，山风从坑口卷上来，只剩一件大衣挂在黑暗里。
他没有死。
一九四九年秋，湘西山里雾重，永顺往北的山道又窄又滑。曹振亚带着残部钻进林子，枪套贴在腰间，脚下是碎石，前面是深不见底的坑。
追兵逼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撂下一副要赴死的架势，纵身往下一跳。
这一下，骗的是人心。
曹振亚早年在永顺一带混迹，熟山路，也熟人性。湘西山多洞多，沟壑连着沟壑，许多地方一转身就不见人影。
他原是永顺县警察局长，手里有枪，有人，也有地方上的旧关系。一九四九年一月，他同李兰初等人拖枪出走石堤西，打出“湘西北人民反压迫自卫军”的旗号。
沅陵城遭了十天祸，二十二人死亡，五十二人受伤。街边门板被砸开，屋里粮袋被翻得见了底。
五月，宋希濂收编湘西各部，曹振亚成了暂编第五师的人物。纸面上有名号，山里有枪声，他以为还能拖。
可九月以后，解放军挺进湘西。第四十七军入山，白天搜岭，夜里堵口，民兵带路，群众送信，土匪藏身的洞口一个个露出来。
山不护他了。
曹振亚最会给自己留后路。那处天坑半腰，早拴着一张粗绳渔网，网边系在石缝和树根上，像黑暗里张开的手。
他跳下去，身子砸在网上，网绳猛地一沉，又把人兜住。坑壁潮湿，他扒着石头爬进旁边暗洞，把大衣丢下，只留给追来的人看。
跳天坑自杀，是假的；天坑里的渔网，是真的。
搜查的人下到坑里，先看见那件大衣，再看见网。风从洞里钻出来，渔网上还沾着泥，曹振亚已经从另一头溜了。
他赌赢了这一回。
可湘西剿匪不是一场追一个人的山路游戏。第四十七军发出告匪书，话说得明白：“改过自新，迅速向人民政府和人民解放军缴械投降。”另一句更硬：“土匪不肃清，大军不收兵！”
一九五〇年，湘西中心区进剿展开，五连洞被攻下，李兰初被活捉；边缘区会剿又起，湘、鄂、川、桂、黔五省边缘的山路被一段段封住。
曹振亚还想再聚残部，给旧匪发名号，拿破枪撑场面。洞里一盏油灯，桌上几张纸，纸上写着“司令”“旅长”，看着像军令，拿起来一抖，全是空壳。
人心先散了。
冬季会剿时，曹振亚等主要匪首有的被击毙，有的被活捉。那些钻山进洞的人，跑到川黔边境，仍被追上。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日，凤凰县上万群众搜山，龙云飞拔枪自尽。湘西的山口、渡口、洞口，终于不再只听土匪的脚步声。
曹振亚那张渔网，救了他一回，救不了第二回。
天坑边，草叶贴着湿泥。那件大衣被人从坑里拎出来，袖口垂着，渔网还拴在半腰的石缝上。曹振亚从这里逃过一次，湘西的老百姓，却从这张网后，看见了他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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