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架军机的命令压到西昌时,普雄山谷里的彝人,还在把牲口往山背后赶。

那是大凉山北部,越嶲东南一带。山路窄,河谷深,村寨散在坡梁上,一只羊走丢了,喊声都要在沟里转几道弯。

蒋介石已经点头,贺国光坐镇西昌,飞机、大炮、近万人马,开始朝普雄压过去。

普雄不是忽然闹起来的。

早些年,官府设过土千户,也派过兵。可兵一走,山还是山,家支还是家支,果基、阿侯、勿雷几支人,照旧按自己的规矩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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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人看普雄,只看见鸦片、抢掠、道路不通。普雄人看外头,看见的是抽税、征粮、抓丁,还有一拨一拨拿枪进山的人。

到一九四四年,西康省政府把一纸报告送到重庆,给普雄扣下几条罪名:不服政令,普种鸦片,扰乱后方。

纸上的字很硬。

第二年三月,“宁属剿匪总指挥部”在西昌立起来。刘元瑄带着二十四军、靖边部、彝务兵,从昭觉、越西中所、越西东山几路往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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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上,彝人把妇孺和牲畜先挪走。村寨里空了,灶膛还有灰,木碗还扣在墙边,兵进去时像占了一座空山。

可人没散。

等队伍进深了,山梁上开始有枪声。上普雄、中普雄的几支人解了旧怨,合在一起打。国民党军的支队被围、被追,伤亡不小,只得退回越西。

这一下,西昌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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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九月底,蒋介石到西昌,专门问起普雄失利。刘元瑄站在他面前,讲山路,讲家支,讲这仗为什么没打成。

蒋介石留下的意思很重:川康滇一带的“夷患”,要彻底肃清。

这话传到西昌城里,已经不是商量。

次年四月,贺国光到西昌。欢迎会上,他讲“边区设治”,讲“同臻进化”,也撂下了四个字:“痛予剿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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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五月,贺国光请派军机助剿。蒋介石批准,航空委员会调侦察机和轰炸机到西昌,配合地面部队进普雄。

机场上,机翼下挂着弹,地勤弯腰检查。西昌城外,炮车和骡马挤在土路上,士兵把子弹箱一只只往前抬。

飞机在天上,大炮在地上,贺国光在西昌压阵。

普雄山里的人听见的,是头顶越来越近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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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九四六年十二月,第二轮进攻真正铺开。国民党方面动员的人马,比前一年更大,后来留下的战役记录里,写到一百一十二天、动员一万七千余人、耗弹五十余万发。

这不是普通山地清剿。

普雄彝人还是靠老办法守。山口设伏,沟边截击,村寨不硬守,人往高处退,枪从林子里响。

可这一次,天上有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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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过后,寨边的木栏倒下,屋顶被震开。老人把孩子按在土坎后,年轻人抓着枪往坡上跑,脚下踩着碎瓦和烧黑的草。

他们撑住了许多天。

最后,国民党方面一边打,一边谈,一边分化家支。果基、阿侯等头人派人出来议和,有的人被扣在西昌,银两、人质、子弟入学,成了停火桌上的条件。

枪声慢慢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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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雄没有被一仗打服,却被一张张条件压住。山里人回到寨子时,牲口少了,屋梁断了,谈判的人还在西昌城里。

很多年后,成昆铁路从普雄河谷穿过,绿皮慢火车停在普雄站,背篼、鸡笼、彝绣和银饰挤上车厢。

站台边的风吹过来,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当年那些躲飞机的人,早已把普雄两个字,留在了大凉山的伤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