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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憋屈。

"各位辛苦了一年,公司今年营收突破三千万,净利润八百二十万。"姐夫何俊峰站在投影屏幕前,西装革履,笑容满面,"这都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

会议桌两侧坐着公司十二个核心员工,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三年来,每次开会我都坐这里,方便散会后第一个离开,回实验室继续工作。

"下面宣布今年的年终奖分配方案。"何俊峰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销售总监李姐,二十万。

技术总监老张,十五万。

财务总监,十二万。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苏晨,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偷偷看向我这边。

"苏晨的情况比较特殊。"何俊峰合上文件夹,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主要负责基础研发,这个工作虽然也重要,但说实话,技术含量并不高。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各位都知道,苏晨是我内弟,是我姐亲弟弟。我不能因为这层关系就搞特殊化,对吧?那样对其他同事不公平。"

"所以我决定,今年他的年终奖就不发了,就当给公司做贡献了。反正一家人嘛,姐姐姐夫的就是他的,对不对,小晨?"

他笑着看向我,那笑容让我想起三年前,他说服我放弃大厂offer来他公司时的样子。

"再说了。"何俊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那些工作,说白了就是查查资料、做做记录,真要换个人,谁都能顶替。不是我打击你,这就是事实。"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紧紧攥成拳头。

"当然,如果你觉得委屈,可以提。"何俊峰语气轻松,"公司是民主的地方,我何俊峰也不是那种独断专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没意见。"我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何总,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推到何俊峰面前。

那是一份辞职信,昨天晚上我就写好了。不,准确说,是三个月前就写好了,只是一直放在抽屉里,想着也许还有转机。

何俊峰拿起辞职信,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晨,你这是……"

"辞职。"我打断他,"按照劳动合同,提前一个月通知即可。今天是12月15日,我会工作到1月15日。"

"你疯了?"何俊峰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何总。"我转身走向门口,"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通知您。我办公室里所有的研发笔记、推导记录、实验数据,这三年我都有完整备份。那些是我个人的工作成果,不属于公司资产。"

"今天下午我会把办公室收拾干净,所有属于我个人的资料都会带走。放心,公司的电脑、设备我一样不会碰。"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

身后传来何俊峰的声音:"苏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何俊峰冲出会议室,脸色铁青。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电梯下降,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整整三年。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我走出大楼,深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空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微信:"小晨,你在公司吗?晚上回家吃饭,我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回口袋,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楼顶的大字"峰锐科技有限公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再见了。

或者说,再也不见。

01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刚研究生毕业。

手里攥着两份offer,一份是深圳某互联网大厂的算法工程师,年薪35万起;另一份是姐夫何俊峰开的这家小公司,月薪八千。

"小晨啊,姐夫知道条件比不上大厂。"那天何俊峰开车来学校接我,车是辆崭新的奥迪A6,"但你想想,在大厂你就是颗螺丝钉,干三年还是螺丝钉。来姐夫这里不一样,公司是咱们自己的,你就是技术合伙人。"

"等公司做大了,你就是副总。到时候分红、股权,少不了你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校园景色,犹豫着。

"再说了,你姐为了你这事儿,昨晚一宿没睡。"何俊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是不知道,她多希望你能留在身边。你从小到大,都是她照顾你长大的,对不对?"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爸妈在我八岁那年离异,妈妈改嫁去了外省,爸爸常年在工地打工。是姐姐苏瑶,大我十岁的姐姐,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供我上学。

她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为的就是让我能安心读书。

"行,我来。"我最终点了头。

何俊峰当场就拍板:"好兄弟!姐夫没看错你!走,晚上姐夫请你吃海底捞,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入职那天,公司还在城中村的一栋老楼里,租了两层,总共才二十来个人。

"小晨,你主要负责咱们核心产品的技术研发。"何俊峰领我参观公司,"咱们做的是工业传感器的智能校准系统,市场前景非常好。"

"但说实话,现在技术上还有些瓶颈。老张他们几个搞了大半年,精度一直上不去。这就需要你这个名校研究生来攻克难关了。"

我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隔断间,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但我不在意这些。我在意的是技术本身。

第一周,我把公司现有的所有技术资料看了个遍,发现问题确实很大。现有的校准算法误差率高达15%,这在工业应用中几乎是不可接受的。

我开始查阅文献,一篇一篇地读,从国内的核心期刊到国外的IEEE论文。每天工作到凌晨是常态,周末也泡在办公室里。

姐姐有时会来公司给我送饭。

"小晨,你这样太拼了,身体吃不消的。"她把保温盒放在我桌上,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没事,姐。"我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能解决,校准精度能提升到98%以上。"

"真的吗?"姐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姐夫说,如果这个技术能突破,公司今年就能盈利了。"

两个月后,我拿出了第一版改进方案。

何俊峰看完我的推导过程,兴奋得直拍大腿:"厉害啊小晨!不愧是名校研究生!这个方案要是能落地,咱们就能拿下那个三百万的大单了!"

又过了三个月,改进后的系统通过了客户验证,精度达到97.8%。

那个三百万的订单,顺利签下了。

签约那天,何俊峰请全公司吃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都是小晨的功劳!今年年终奖,小晨的份额一定不会少!"

可到了年底,我拿到的年终奖是两万块。

销售总监拿了十万。

"小晨啊,你别多想。"何俊峰把我叫到办公室,"你是技术人员,工资本来就比销售低。而且你刚来公司,资历还浅。明年,明年肯定给你涨。"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姐夫的钱,以后还不都是你们姐弟俩的?"

我信了。

第二年,我又攻克了两个技术难题,公司营收翻倍,达到一千五百万。

年终奖,我拿了五万。

销售总监拿了十五万。

"今年公司开支大,实在没办法。"何俊峰还是那套说辞,"你是自己人,要理解姐夫的难处。"

我忍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

公司靠着我开发的第三代校准系统,拿下了几个大客户,营收突破三千万。

而我,连一分钱年终奖都没有。

还被当众羞辱:"你那些工作,谁都能顶替。"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笑。

三年时间,我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作坊,变成了年营收三千万的科技公司。核心技术全是我一个人推导出来的,从最初的理论模型到最后的代码实现,每一行都是我写的。

可到头来,我成了"谁都能顶替"的那个人。

手机又响了,还是姐姐的电话。

我按掉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停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这是个老旧的小区,我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月租一千二。

爬楼梯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何俊峰说的话:"来姐夫这里,你就是技术合伙人。"

技术合伙人。

我苦笑着摇摇头,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但对我来说够了,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书架前。

最下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本笔记本。

那是我这三年所有的研发记录。每一个推导过程、每一次实验数据、每一行关键代码的思路,都记在里面。

我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放进行李箱。

这些笔记,是我三年心血的结晶。

也是峰锐科技真正的核心资产。

没有这些推导过程,光靠现有的系统代码,任何一个新来的工程师都会一头雾水——因为里面涉及的算法改进,全是我独创的,没有任何文献参考。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姐姐。

02

我打开门,姐姐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外,眼眶有些红。

"小晨,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俊峰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说你要辞职?"

"嗯。"我侧身让她进来,"决定了。"

"为什么啊?"姐姐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拉着我的手,"是不是年终奖的事?我回去跟他说,让他给你补上。"

"不是钱的问题,姐。"我抽回手,走到窗边,"是其他的。"

"那是什么?"姐姐跟过来,"你跟姐说,姐帮你。从小到大,姐什么时候没帮过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三十三岁的姐姐,脸上已经有了浅浅的皱纹。她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付出了太多。

"姐,你知道公司这三年能发展起来,靠的是什么吗?"我问。

"当然知道,是你的技术。"姐姐理所当然地说,"俊峰天天在家夸你,说要不是有你,公司早黄了。"

"那你知道,这三年我拿了多少钱吗?"

"这个……"姐姐愣了一下,"工资加年终奖,应该有二三十万吧?"

"二十三万六千块。"我说出准确数字,"月薪八千,三年工资二十八万八,扣掉社保个税,到手二十一万六。第一年年终奖两万,第二年五万,第三年零。总计二十八万六。"

"可销售总监李姐,三年拿了四十五万。技术总监老张,拿了三十八万。"

姐姐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不是跟你计较钱,姐。"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想让你知道,在何俊峰眼里,我的价值还不如一个普通员工。"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姐姐摇头,"他只是……只是不善于表达。"

"那他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那些工作,谁都能顶替',这也是不善于表达?"

姐姐说不出话了。

我走回行李箱前,继续收拾笔记本。

"小晨,你在收拾什么?"姐姐看到那些笔记本,声音有些紧张。

"我的研发笔记。"我头也不抬,"这是我个人的东西,要带走。"

"这……这能带走吗?"姐姐犹豫着,"这些不是公司的资料吗?"

"不是。"我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她,"姐,这些笔记是我用业余时间整理的,里面的推导过程、思路心得,都是我个人的知识积累。按照劳动法,这属于个人财产。"

"公司的电脑里有所有的最终代码和技术文档,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会动。但这些手写笔记,是我的。"

姐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继续收拾,突然注意到最后一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夹着一张照片。

是去年公司年会的合影。

照片里,何俊峰站在中间,搂着姐姐。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些僵硬。

我把照片抽出来,撕成了两半。

"小晨!"姐姐惊呼。

"姐,你回去吧。"我把撕碎的照片扔进垃圾桶,"劳动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提前一个月通知,就能离职。这事儿没得商量。"

姐姐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你就这么恨他?"

"不是恨。"我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是看清了。"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来他公司吗?不是因为什么技术合伙人,是因为你。我想离你近一点,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帮他赚了这么多钱,可你的日子过得好吗?"

姐姐愣住了。

"你还是三年前那件大衣,你的包还是我送你的那个两百块的。可何俊峰呢?奥迪换成了宝马,劳力士换成了百达翡丽。"

"上个月我去你家,看到你在厨房忙活。他在客厅跟朋友打牌,输了三万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姐,醒醒吧。"

姐姐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捂住嘴,转身冲出了我的房间。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姐。

但有些话,我必须说。

我走到书架前,突然发现有一本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翻开,是第三代校准系统的核心推导过程。这套算法的精度能达到99.2%,在整个行业里都是顶尖水平。

我花了整整八个月的时间,查阅了上千篇论文,做了几百次仿真实验,才最终推导出来。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公式和草图,很多页的边角都已经翻毛了。

我记得有一页,是凌晨三点写的。那天我突然有了灵感,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就开始推导。一直写到天亮,手都写酸了。

还有一页,上面有咖啡渍。那是连续熬夜一周后,我困得睁不开眼,咖啡杯碰翻了,洒在了笔记本上。

每一页,都是我的心血。

我把这本笔记本也放进箱子,锁上。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公司。

还不到八点,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看到我进来,都纷纷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

我径直走进我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几本工具书。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公司的技术文档、代码库、测试报告,我一个都没动,全部留在公司电脑里。

但我自己的推导笔记的电子扫描版,全部删除。

删除的时候,我特意检查了公司的共享服务器,确认没有任何备份。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这些核心推导过程上传到公司服务器。

何俊峰从来不关心技术细节,他只看最终结果。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看起来简单的代码背后,有着多么复杂的理论支撑。

上午十点,何俊峰来了。

他直接推开我办公室的门,脸色铁青。

"苏晨,你真要走?"

"嗯。"我继续整理文件,"辞职信已经交了。"

"好,你走可以。"何俊峰冷笑一声,"但你那些笔记本,必须留下。那是公司的技术资料。"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

"何总,你是学法律的,应该知道什么叫个人知识产权。"我的语气很平静,"那些笔记是我个人的研究心得,不属于公司资产。"

"你在公司工作时间写的,就是公司的!"何俊峰拔高了声音。

"我是在业余时间整理的。"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夹,"这里有我所有笔记本的照片,你看看拍摄时间,都是晚上十点以后,或者周末。"

"那时候不在公司工作时间内,我用的是自己买的笔记本、自己的笔,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写的。请问何总,这怎么就成了公司的?"

何俊峰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给我玩这些文字游戏!"他指着我,"没有公司的平台,你能研究出这些?"

"可以。"我合上电脑,"我在研究生阶段就开始研究这个方向了,导师是这个领域的权威。我来公司之前,理论基础就已经很扎实了。"

"来公司这三年,我用的文献数据库是我自己的学校账号,我参考的论文是我自己下载的,我做的仿真实验是用的开源软件。"

"请问何总,我用了公司什么资源?"

何俊峰说不出话了。

他确实给不出反驳的理由——因为这三年,公司在技术研发上的投入,几乎为零。

连一个像样的服务器都没买过。

"行,算你狠。"何俊峰深吸一口气,"那你走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把公司的技术泄露出去,我一定告到你倾家荡产。"

"放心,我没那么低级。"我站起身,拎起纸箱,"公司的技术文档都在,代码也都在。只是……"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只是以后如果需要改进升级,可能会有点困难。毕竟那些东西,只有我知道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而我现在,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说完,我绕过他,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何俊峰的声音:"苏晨!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

我抬手挡了挡阳光,突然觉得,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工作日的上午,站在公司楼下,没有任何负担地享受阳光。

真好。

03

离职后的第一周,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出租屋里睡觉。

睡得天昏地暗,睡到自然醒。三年来累积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周里得到了释放。

第二周,我开始投简历。

我的履历还算不错——985硕士,三年研发经验,手里还有几篇论文。很快就收到了几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其中一家是做工业物联网的,技术总监看了我的简历,很感兴趣。

"苏工,你之前在峰锐科技做传感器校准系统,这个方向很有前景啊。"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能具体说说你们的技术方案吗?"

"抱歉,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我礼貌地拒绝了,"但我可以说说我个人的技术积累和研究方向。"

面试进行得很顺利。

一周后,我收到了offer——月薪两万,年终奖另算,还有期权激励。

是峰锐科技给我工资的两倍半。

我没有立即接受,而是又面试了几家。最终选了一家创业公司,做智能制造方向的,技术团队很强,老板也懂技术。

月薪一万八,但给了我1%的股权。

签约那天,新公司的老板跟我说:"小苏,来我们这里,可能短期内赚的钱不如大厂。但我保证,你的每一份付出都会得到尊重和回报。"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谢谢。"

入职后,我才知道原来轻松地工作是什么感觉。

不用每天熬夜到凌晨,不用周末都泡在公司,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技术难题。

新公司的技术团队有七个人,大家会讨论,会协作,遇到问题一起想办法。

这才是正常的工作节奏。

而不是像在峰锐科技那样,我一个人干七个人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

日子过得很平静。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苏晨吗?我是峰锐科技的技术总监张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

"张总监,有事吗?"我跟老张关系还算不错,他是个实在人。

"小苏啊……"老张叹了口气,"公司现在遇到点技术问题,想请你回来帮忙看看。当然,咨询费肯定给。"

我心里一动:"什么问题?"

"就是你之前开发的第三代校准系统,现在有个大客户要做定制化升级,要求把精度从99.2%提升到99.5%以上。"

"我们几个人研究了一个月,改了无数版本,精度反而下降了。"老张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何总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回来帮忙解决一下?"

"解决可以。"我说,"但我现在在新公司,没法回去上班。只能给咨询方案。"

"行行行,方案也行。"老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十万。"我直接报价,"一次性咨询费,先付款,再出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跟何总商量一下,回头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果然。

没有那些推导笔记,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改进系统。就像一个人拿着一份菜谱做出了一道菜,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这些调料、为什么要这个顺序——想改进?根本无从下手。

当天晚上,老张又给我打来电话。

"小苏啊,何总说十万太贵了。你看……能不能便宜点?毕竟大家以前是同事。"

"张总监,不是我不给面子。"我的语气很平静,"这个升级涉及的技术难度很高,需要重新推导算法模型。我光查文献、做仿真,至少要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十万块,平均一天三千多。对于这个级别的技术咨询,真不贵。"

"这……"老张还在犹豫。

"而且。"我继续说,"你们也可以选择自己研究,或者找其他专家。我没意见。"

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再跟何总说说。"

第二天中午,老张发来微信:"小苏,何总同意了。但他说,能不能分期付款?先付五万,方案验收通过后再付另外五万。"

我直接回复:"不行。要么一次性付清,要么就算了。"

过了半小时,老张回复:"行,何总同意了。你把账号发过来,今天下午就打款。"

下午四点,我的银行卡收到了十万块。

我笑了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方案。

其实这个升级我早就想过了,在峰锐科技的时候就有思路,只是何俊峰觉得现有精度够用,不愿意投入研发成本。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完整的改进方案写了出来——包括理论推导、算法流程、关键参数设置、预期效果。

但我很狡猾。

方案里只有结论和步骤,没有推导过程。

就像告诉你"把A、B、C按这个顺序组合起来,就能得到D",但为什么这样组合、为什么是这个顺序、如果要继续改进该怎么办——这些核心的东西,一个字都没写。

我把方案发给老张。

三天后,老张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小苏!你这个方案太牛了!我们按你说的改,精度直接上到了99.6%!客户那边非常满意!"

"那就好。"我淡淡地说。

"对了小苏。"老张突然压低声音,"何总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回公司?他说可以给你涨工资,月薪一万五,另外年终奖单独谈。"

"不了。"我直接拒绝,"我在新公司挺好的。"

"那……那好吧。"老张有些失望,"对了,公司下个月还有个新项目,可能又需要你帮忙。到时候我再联系你?"

"可以。"我说,"还是老规矩,先谈价格。"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傍晚的城市,华灯初上。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走进峰锐科技的办公室。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靠技术改变命运。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改变命运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你如何使用技术。

以及,你的技术在谁手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公司老板发来的消息:"小苏,明天上午的技术评审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回复:"没问题,PPT已经做好了。"

"好,明天见。对了,这个月你干得不错,月底奖金给你加五千。"

看到这条消息,我笑了。

这才是正常的公司,正常的老板。

你的付出,会被看见,会被认可,会被回报。

而不是被当成理所当然,甚至被嘲讽"谁都能顶替"。

0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五月。

我离开峰锐科技已经快五个月了。

这几个月里,老张又找过我两次,都是解决技术难题。每次我都收取咨询费,从十万到十五万不等。

何俊峰从一开始的讨价还价,到后来的痛快付款,态度变化很明显。

显然,他们已经离不开我了。

但我从来不主动联系,也从来不问公司的情况。该是我的钱,一分不少拿;不该问的事,一句不多问。

保持距离,这是我现在的原则。

这天下午,我正在新公司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姐姐打来的。

我示意同事继续,自己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姐?"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的哭声,还有很嘈杂的背景音。

"小晨……你能过来一趟吗?我在……我在医院……"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哪个医院?"

"市二院,急诊……"

我立刻跟老板请了假,打车赶到医院。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我找了一圈,终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姐姐。

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姐!"我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姐姐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小晨……俊峰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什么事?"

"他……他被人打了,现在在急救室……"姐姐抓住我的手,"医生说可能要动手术,要十几万……我身上只有三万块……"

我扶着她坐到椅子上:"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断断续续的,我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是何俊峰欠了高利贷。

三个月前,公司接了个大项目,需要先垫付一百多万的设备款。何俊峰想着反正项目做完就能回款,就从一个朋友那里借了高利贷。

说是朋友,其实是放贷的。

月息三分。

结果项目出了问题,客户迟迟不付款。三个月下来,本息滚到了一百五十万。

今天催债的人找上门来,在公司门口把何俊峰堵住了,一言不合就动了手。

何俊峰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轻微脑震荡。

"小晨,你帮帮姐夫吧……"姐姐哭着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给公司做咨询,赚了不少钱。你先借给他,等项目款回来,一定还你……"

我看着姐姐,心里五味杂陈。

"姐,你知道他借高利贷的事吗?"

姐姐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前两天还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何俊峰的本性。

出了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跟家人商量,而是瞒着,自己去赌。

赌赢了,他一个人享受成果;赌输了,让全家人一起承担后果。

"姐,我问你。"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跟他结婚五年了,他给过你安全感吗?"

姐姐愣住了。

"他买车买表,出手阔绰。可你呢?你还穿着三年前的衣服,用着几百块的手机。"

"他说公司是咱们的,可公司的股权结构你看过吗?财务报表你见过吗?"

"你知道公司现在到底是赚是赔吗?"

姐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不懂这些……他说让我别管,安心在家就行……"

"所以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管?"我的声音有些重,"姐,你醒醒吧。在他眼里,你就是个保姆,是个生育工具。他从来没把你当成平等的伴侣。"

"别说了!"姐姐捂住耳朵,"他不是那种人……他对我很好……"

"很好?"我冷笑一声,"那他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问我借钱,而不是跟你商量?"

"那他为什么宁愿借高利贷,也不告诉你实情?"

"因为他根本就没把你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在他心里,你就是个附属品。"

姐姐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过了很久,她用微弱的声音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离婚。"我说出这两个字。

姐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趁着现在公司还没倒,趁着债务还没完全爆发,赶紧离婚。"我一字一句地说,"分割财产,拿走你应得的那份。然后……重新开始。"

"不……不行……"姐姐摇头,"我们有孩子……"

"孩子才三岁,正是需要稳定环境的时候。"我说,"你觉得跟着一个负债累累、朝不保夕的父亲,对他成长有好处?"

"而且姐,你想过没有,这次是十几万,下次呢?下下次呢?"

"高利贷是个无底洞,他这次赌输了,下次还会赌。你跟着他,只会越陷越深。"

姐姐低着头,肩膀颤抖得厉害。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患者家属?"

姐姐立刻站起来:"我是!他怎么样了?"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医生说,"肋骨骨折需要固定,脑震荡要观察48小时。住院费押金需要五万。"

姐姐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我去交。"

姐姐的眼泪又下来了:"谢谢你,小晨……"

"我不是帮他,是帮你。"我说,"但姐,这是最后一次。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交完费,我没有留在医院,直接回了公司。

路上,我的脑子很乱。

我知道这笔钱,很可能要不回来了。

但我不后悔。

姐姐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能看着她跟着何俊峰一起沉沦。

这五万块,就当是给她的一个警醒。

如果她还是执迷不悟,那我也没办法了。

有些人,只有真正摔痛了,才会醒。

05

一周后,何俊峰出院了。

他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姐姐倒是发来了微信:"小晨,俊峰说过几天就把钱还你。"

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知道,那笔钱肯定回不来。

但我不在意了。

五万块,买个教训,也值。

又过了两周,老张突然给我打电话。

"小苏,有个不好的消息……"老张的声音很沉重。

"什么事?"

"上次那个大项目,客户突然终止了合同,说我们交付的系统有质量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质量问题?"

"就是你上次帮我们升级的那个校准系统,客户说在实际使用中出现了间歇性的精度波动。"

"不可能。"我很确定,"我给的方案经过了严密的理论推导和仿真验证,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我也觉得奇怪。"老张叹气,"但客户拿出了测试数据,确实有问题。何总现在急疯了,项目款拿不到,那一百多万就打水漂了。"

我沉默了几秒:"让我看看测试数据。"

"好,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老张发来的一份测试报告。

我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有问题。

但这个问题不是出在我的方案上,而是出在实施过程中。

报告显示,系统在运行超过8小时后,精度会出现0.3%左右的波动。这种波动呈现规律性,每隔两小时出现一次峰值。

我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是硬件散热的问题。

我的算法方案需要高频率的实时计算,对处理器的性能要求很高。如果散热不好,处理器温度过高,就会触发降频保护,导致计算精度下降。

这是硬件问题,不是算法问题。

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问题找到了。是散热系统设计不合理,导致处理器过热降频。"

"啊?"老张愣了一下,"这个……这个是硬件厂商的问题啊,不是我们的问题。"

"理论上是。"我说,"但在客户看来,这就是你们交付的系统有问题。"

"那怎么办?"老张急了,"客户不管这些,就咬定是我们的责任,要么退款,要么赔偿。"

我想了想:"有两个解决方案。第一,换一套散热性能更好的硬件,成本大概增加三十万。第二,我可以优化算法,降低计算频率,但精度会稍微降低0.1%,变成99.5%。"

"第二个方案客户肯定不接受,他们要求的就是99.6%以上。"老张苦笑,"第一个方案……何总现在哪有三十万……"

我没说话。

"小苏,你看……"老张试探着问,"能不能再帮帮忙?这次如果项目黄了,公司真的要完了。"

"我能帮什么?"

"你能不能……"老张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先垫付这三十万?等项目款回来,加倍还你。"

我差点笑出声。

"老张,你觉得可能吗?"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老张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但何总说了,只要这次挺过去,公司的股份可以分你一些……"

"不用了。"我打断他,"老张,咱们认识这么久,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峰锐科技能有今天,是靠我的技术撑起来的。这三年我拿了多少工资,你心里清楚。"

"现在公司出了问题,何俊峰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我垫钱?凭什么?"

"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我没有义务为他的错误决策买单。"

老张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对不起小苏,是我唐突了。"

"没事。"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老张,说句实话,这公司的问题不是技术,是管理。何俊峰根本不懂经营,他只会吃老本。"

"我的技术成果撑了三年,现在撑不住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

"你趁早做打算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知道,峰锐科技离崩盘不远了。

没有技术储备,没有资金周转,还欠着高利贷——这样的公司,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果然,第二天,姐姐又给我打电话了。

"小晨,你能来一趟家里吗?俊峰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公司的事……他说,只要你愿意回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

"行,我晚上过去。"

晚上七点,我到了姐姐家。

这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装修得很豪华。何俊峰买这套房的时候,正是公司营收最好的时候——那时候用的还是我开发的第二代系统。

开门的是姐姐,她的脸色很憔悴,明显瘦了一圈。

"小晨来了,快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客厅里,何俊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堆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小晨来了,快坐快坐。"

这副姿态,跟几个月前在会议室里趾高气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小晨啊,姐夫知道以前做得不对,多有得罪。"何俊峰主动倒了杯茶递给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公司的事。"

"你也知道,公司现在遇到了困难。但这都是暂时的,只要挺过这一关,肯定能重新起来。"

我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他。

"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公司帮忙。"何俊峰看着我的眼睛,"条件你开,工资、股份,都好说。"

"你真的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我问。

"当然!"何俊峰拍着胸脯,"只要你愿意回来,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强。"

"好。"我放下茶杯,"那我要51%的股份,要财务决策权,要人事任免权。"

何俊峰的脸色僵住了。

"你……你这不是抢公司吗?"

"不是抢,是买。"我淡淡地说,"我可以给你五十万,买你51%的股份。按现在公司的状况,这个价格不低了。"

"不可能!"何俊峰猛地站起来,"这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你凭什么——"

"凭我的技术。"我也站了起来,直视着他,"何俊峰,你心里清楚,这公司值钱的不是什么品牌,不是什么客户资源,是技术。"

"而那些技术,都是我开发的。"

"你离开我的技术,公司一文不值。我离开你的公司,随时能东山再起。"

"这笔账,你自己算。"

何俊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别太过分!"他指着我,"要不是我当初给你机会,你能有今天?"

"机会?"我笑了,"何俊峰,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我当年拒绝的那份大厂offer的邮件。

"你看看这个薪资,再看看你给我的月薪八千。"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给了谁机会?"

"这三年,我本来能赚一百多万,但我只拿了二十几万。这中间的差价,就是我给你公司的投资。"

"现在公司要倒了,我用五十万买51%的股份,不过分吧?"

何俊峰说不出话了,他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姐姐在旁边看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晨……"她哽咽着说,"你就帮帮你姐夫吧……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姐。"我转向她,"你知道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吗?"

姐姐愣了一下。

"是用我开发的第二代系统赚的钱买的。那一年公司净利润两百万,何俊峰拿出一百五十万全款买了这套房。"

"写的是他的名字。"

"你知道那一年我的年终奖是多少吗?两万块。"

姐姐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知道他那块百达翡丽手表多少钱吗?三十八万。是用我开发的第三代系统赚的第一笔大单买的。"

"你知道那一年我的年终奖是多少吗?五万块。"

"姐,你醒醒吧。"我看着她,"他从来没把你当成平等的伴侣,也从来没把我当成可以信任的合作者。在他眼里,我们都是工具。"

"你闭嘴!"何俊峰突然爆发了,"你个白眼狼!当初要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我会要你?"

"你以为你那些破技术值几个钱?告诉你,离开我的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是吗?那我们走着瞧。"

我转身往门外走。

"苏晨!"何俊峰在后面吼,"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咱们就彻底翻脸!别怪我不客气!"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何俊峰,我等你不客气。"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何俊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姐姐的哭声。

我走进电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姐。

但有些路,你必须自己走。

我帮不了你。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楼道。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但很清醒。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5月15日。

距离我离职,整整四个月。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老张的号码,发了条微信过去:

"老张,公司还能撑多久?"

过了五分钟,老张回复:"说实话,最多两个月。如果下个月那笔货款还回不来,就要申请破产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趁早找下家吧。"

老张没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

但我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遮住了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地铁站走去。

这一次,我真的要跟过去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