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快来医院!"
凌晨三点,周敏的电话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促,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嘈杂声——推车的轱辘声、仪器的滴滴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值夜班碰到急诊,有个小女孩需要紧急输血,但血库的AB型RH阴性血浆库存告急。"周敏说话的速度很快,"医生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同血型的献血者,我突然想起来你是这个血型。"
我脑子还有点懵:"现在就要去?"
"孩子情况很危急,家属都急疯了。"周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公,那个家属是你们公司的赵总。"
我愣了一秒。
赵启文?我的顶头上司?
"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三两下套上衣服,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冲出了门。初春的夜里还带着寒意,路上几乎没有车,我一路闯了两个黄灯,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市人民医院。
急诊科的灯光惨白刺眼。
周敏穿着护士服站在走廊里,看到我立刻迎上来:"来得正好,赵总和他爱人在抢救室外面等着。"
"到底怎么回事?"我跟着她往里走。
"孩子叫赵若熙,九岁,今晚突发急性溶血反应。"周敏小声说,"血液科那边调了库存,但AB型RH阴性血本来就稀缺,现有的那点根本不够用。"
我点点头。这个血型确实少见,我从小到大每次体检,医生都会特别叮嘱一句"记住自己的血型"。
转过走廊拐角,我一眼就看到了赵启文。
平时在公司里总是西装笔挺、神采奕奕的副总,此刻头发凌乱,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靠在墙上。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爱人孙婉清,眼睛哭得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团纸巾。
"赵总。"我走过去。
赵启文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希望:"林晨!你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手臂都疼:"你是AB型RH阴性对吧?周护士说的?"
"对,我可以献血。"
"谢谢!谢天谢地!"赵启文的声音都在发抖,"林晨,赵叔叔求你了,救救若熙,她才九岁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在公司里,赵启文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下属做错事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现在这个男人眼眶通红,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
"别这么说,应该的。"我拍拍他的肩,"先救孩子要紧。"
周敏已经联系好了血液科的医生。我被带到采血室,填表、体检、验血,所有流程都走了快速通道。
"林先生,您的身体状况符合献血要求。"采血护士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手法很利落,"这次需要采集400毫升,可能会有点头晕,结束后记得多休息。"
"没事,我以前献过。"
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有种微微的刺痛。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我的血,马上就要流进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身体里。
大概十五分钟,采血结束。
护士给我按压了一会儿针眼,叮嘱我:"在休息区坐半小时,喝点糖水,别急着走。"
我捧着纸杯,透过休息区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走廊。赵启文一直在急诊室门口徘徊,孙婉清坐在椅子上低头抹眼泪。
周敏端着药盘路过,冲我点点头。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家属?"
赵启文几乎是冲过去的:"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输血及时,溶血反应已经控制住了。"女医生说,"但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后续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你们先别走,我还有些情况要跟你们详细说明。"
赵启文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孙婉清扶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肩膀都在颤抖。
我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突然觉得有点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情绪上的疲惫。看着那对焦急的父母,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去年他住院做手术,我也是这样整夜守在医院,恨不得替他去病床上躺着。
天色渐渐亮了。
赵启文和孙婉清说完话后,一起走到休息区。
"林晨,真是太感谢你了。"赵启文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神采,"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举手之劳。"我站起来,"孩子没事就好。"
"哪里是举手之劳!"孙婉清说着说着又哽咽了,"医生说若熙那个血型本来就难配,这次要不是周护士想到你,后果不堪设想。"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林晨,赵叔和赵婶记住你这份恩情了。"
"别这么说,真的。"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正好血型对上了。"
赵启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拍拍我的肩膀:"林晨,我赵启文欠你一条命。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诚恳而坚定,完全不像是客套。
我点点头:"赵总,那我先回去了,公司还有项目要跟。"
"哎别别别。"赵启文连忙拦住我,"你今天好好休息,项目的事不着急。我给陈经理打电话,让他给你批三天假。"
"不用不用,就献个血,没那么夸张。"
"必须的!"赵启文语气很坚决,"献血后要好好调养,这是我的命令。回去好好陪陪周护士,你们两口子都辛苦了。"
最后拗不过他,我还是答应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周敏下了夜班,我们一起去医院对面的早餐店吃了碗馄饨。
"你觉不觉得赵总挺可怜的?"周敏说,"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我都不忍心看。"
"为人父母都一样。"我喝了口豆浆,"对了,那孩子到底什么病?看起来挺严重的。"
周敏摇摇头:"病历我没权限看,只知道是血液方面的问题。不过血液科的徐医生说,幸好有你的血,不然真危险。"
"那就好。"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同事们问我怎么没来上班。我简单回复了几句,又看到赵启文发来的微信:
"林晨,若熙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谢谢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我回了个"好的",就把手机放在一边。
手臂上针眼的地方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心里挺踏实的。
我没想到,这份踏实感,三天后就会被彻底击碎。
01
三天假期过得很快。
周敏特意炖了鸡汤给我补身体,我喝了两大碗,觉得自己简直元气满满。第三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整理项目文档,准备第二天回公司继续跟进。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赵启文发来的消息:"林晨,若熙恢复得不错,真的谢谢你。明天上班见。"
我回复:"好的,赵总。"
放下手机,我心里还有点暖意。虽说献血是应该的,但得到认可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打卡进了公司。
技术部在六楼,电梯门一开,就看到人事经理陈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工,来了啊。"陈科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正好,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陈经理,什么事?"
"一点小事,很快。"
我跟着他走进人事部的办公室。陈科关上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我:"林工,你这次请假的事,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我接过表格,是一份考勤明细。
"我上周请了三天假,赵总批的。"我说。
"我知道。"陈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是根据公司制度,员工请事假需要提前三天申请,你这次是临时请假,按规定要扣除全勤奖和当月绩效的30%。"
我愣了一下:"扣全勤?"
"对,公司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陈科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你请假那几天,项目组正好在关键节点,你不在,其他同事加班把你的部分补上了。"
我感觉脑子里有点乱:"陈经理,我那天是因为赵总的女儿急需输血,临时赶去医院的。这种情况..."
"我了解情况。"陈科打断我,"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如果每个人都因为私事临时请假,那制度还有什么意义?"
"私事?"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救人是私事?"
"林工,你别激动。"陈科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没说救人不对,我说的是程序问题。你可以去医院,但请假流程还是要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赵总当时让我休息三天,我以为这就算是批准了。"
"赵总确实说了,但正式的请假单你没补交。"陈科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而且根据绩效考核制度,你这个月的项目进度延误了,这部分也要扣。"
"我献血去了,进度能不延误吗?"
"所以其他同事帮你补上了啊。"陈科说得云淡风轻,"公司是团队作战,不能因为一个人影响整体进度。"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笑眯眯的人事经理有点陌生。
"那赵总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当然知道。"陈科合上文件,"这是赵总签字同意的。他说公司要按制度办事,不能搞特殊。"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拿着那张考勤明细,感觉纸张有千斤重。
"行,我知道了。"我转身往外走。
"林工,你在这里签个字。"陈科指指表格底部,"确认你知晓这个处理结果。"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里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走出人事部,我直奔电梯,按下八楼的按钮——赵启文的办公室在那里。
电梯门打开,我大步走向总经理办公区。秘书小刘看到我,连忙站起来:"林工,你找赵总?"
"对,他在吗?"
"在的,但是..."小刘为难地看着我,"赵总现在正在开会。"
"我等他。"
"这个会可能要开到中午。"小刘说,"要不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帮你约个时间?"
我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深吸一口气:"那麻烦你跟他说一声,我找他有急事。"
"好的。"
回到技术部,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同事小韩端着咖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工,听说你被扣钱了?"
我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人事部的小姐妹告诉我的。"小韩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她说陈经理昨天拿着文件去找赵总签字,赵总当场就同意了。"
"他怎么说的?"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说公司要按制度办事,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就开绿灯。"小韩叹了口气,"林工,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地道。你是去救他女儿啊,又不是出去玩。"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电脑屏幕。
"对了,周三那天下午,赵总在管理层会议上还专门提到了这件事。"小韩又说,"他说公司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最重要的就是制度,谁都不能搞特殊化。"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我听行政部的人说的,应该八九不离十。"小韩拍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好好工作。"
她走后,我坐在工位上,感觉胸口堵着一股气。
一直到下午三点,我才收到小刘的消息:"林工,赵总现在有空了,你可以上来。"
我立刻起身,进电梯前,特意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要冷静。
八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框:"赵总,我可以进来吗?"
"林晨啊,进来进来。"赵启文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坐,你找我什么事?"
他语气很平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总,我想问问考勤扣款的事。"
赵启文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陈经理跟你说了?"
"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确认一下,这是您批准的?"
"对。"赵启文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林晨,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委屈,但公司制度就是公司制度。"
"可是那天..."
"我知道那天的情况。"赵启文打断我,"你去医院救我女儿,这份恩情我记着。但公司管理和私人感情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看着他,努力从他脸上找出那天凌晨在医院里那个焦急的父亲的影子,但找不到。
眼前这个人,西装革履,坐姿端正,语气公事公办,完全是一个标准的职业经理人。
"赵总,我那天是因为您女儿的事才临时请假的。"我说,"这种特殊情况,难道不能通融一下吗?"
"正因为是特殊情况,所以才更要按制度办。"赵启文的语气没有一丝松动,"如果我因为私人关系给你开绿灯,那以后其他员工怎么办?公司还怎么管理?"
"可是..."
"林晨,我理解你的心情。"赵启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但你要明白,我现在的身份是公司副总,不能因为私人恩情就破坏规矩。这对你不公平,对其他员工更不公平。"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那天在医院,您说欠我一条命。"我说,"现在这条命,值八千块钱?"
赵启文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林晨,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
"救人是你的善举,我很感激。"赵启文走回办公桌,"但工作是工作,这是两码事。你不能因为做了一件好事,就要求公司为你破坏制度。"
我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晨,你是技术骨干,公司很看重你。"赵启文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这次的事就这样了,以后你好好工作,该有的奖金和晋升机会都不会少。"
我站起来:"我知道了,赵总。"
走出办公室,我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反射出我的脸,表情有点木然。
回到工位,小韩看到我,欲言又止。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打开电脑,密密麻麻的代码在眼前晃动,但我连一行都看不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给你做。"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回复:"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放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代码。
既然这就是他的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02
月底,工资到账。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看着那个数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12400元。
上个月是20600。
整整少了八千二。
我退出去又进来,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打开公司的OA系统,查看这个月的工资明细。
基本工资8000,项目奖金3000,技术补贴1200,加班费200。
扣款:全勤奖800,绩效奖金6200,个人所得税扣除后,实发12400。
我盯着"绩效奖金"那一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上个月我的绩效评级是A,奖金8000。这个月直接降到了C,只有1800,中间差了6200块。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老公,你工资到了吗?"她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我刚才看了看咱们的账户,这个月怎么少了这么多?"
"扣了。"我说,"上次请假的事,扣了全勤和绩效。"
"扣这么多?!"周敏声音都变调了,"怎么会扣这么多?"
"我也没想到。"我揉了揉太阳穴,"我下午去找人事部问问。"
"这不对啊。"周敏说,"你去救赵总的女儿,他怎么能这样?这也太..."
"先别说了,我现在在公司。"我打断她,"晚上回去再聊。"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上个月刚交了房贷6800,车贷3500,这个月也快到还款日了。周敏怀孕三个月,产检费用不少,上周还说想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我妈下个月生日,我原本计划给她买个按摩椅,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往人事部走。
陈科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他冲我点点头,示意我稍等。
我站在门口,听他跟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招聘计划之类的话。大概五分钟后,他挂掉电话。
"林工,什么事?"
"陈经理,我想问问这个月的绩效。"我把手机递过去,"为什么直接从A降到C了?"
陈科看了一眼,神色如常:"你这个月项目进度延误了,评级自然要降。"
"可是我只请了三天假。"我说,"项目延误是因为我去献血,这不应该算在我头上。"
"林工,项目是团队作业,你的进度延误了,整个团队的绩效都受影响。"陈科翻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技术部这个月的绩效考核表。因为项目延期,部门整体评级都降了。"
我扫了一眼那份表格,发现技术部这个月确实有好几个人被降级。
"那为什么他们降一级,我降两级?"我问。
"因为你是项目负责人,责任更大。"陈科合上文件,"林工,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咬了咬牙:"我能不能申诉?"
"可以。"陈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这个申诉表,交给我,我会提交给赵总审批。"
我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申诉理由要写清楚,还要附上证明材料,最后要经过部门负责人、人事经理、分管副总三级审批。
"一般多久能有结果?"我问。
"正常流程是一个月。"陈科说,"但现在是月底,可能要等到下个月中旬。"
一个月。
我握着那张表格,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工位,我试着填写申诉表,但写到一半就停住了。
申诉理由该怎么写?说我去救老板的女儿,所以请假应该被批准?说我献血是做好事,所以不该扣绩效?
这些话写出来,听起来都像是道德绑架。
而且最关键的是,就算我申诉成功了,那又怎么样?赵启文已经表明了态度——公事公办,不搞特殊。
我放下笔,把表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回到家,周敏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老公,我炖了排骨汤,你多喝点。"她给我盛了一碗,"献血之后要好好补补。"
我端起碗,却没什么胃口。
周敏看出了我的心思:"还在想工资的事?"
"嗯。"我放下筷子,"我算了一下,这个月扣掉房贷车贷,咱们手里剩不了多少钱了。"
"那就先紧着点花。"周敏说,"我这个月奖金还没发,应该有三千多,到时候咱们合一起用。"
"可是你产检..."
"产检花不了多少钱。"她打断我,"再说了,大不了我跟我妈借点。"
我没说话。
周敏是个要强的人,结婚这几年,她从来没跟家里要过钱。现在为了我,她要开这个口,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去找赵总再谈谈。"我说。
"算了吧。"周敏叹了口气,"我今天跟医院的同事聊起这事,她们都说赵总这样做确实不地道,但人家是老板,你能怎么办?"
"所以就只能忍着?"
"那不然呢?"周敏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老公,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还是先好好工作,等这阵子过去..."
"过去了又怎么样?"我打断她,"这次他能因为制度扣我的钱,下次就能因为制度把我开除。"
周敏沉默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楼的霓虹灯闪烁着。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房贷还款日为每月5日,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今天是2号。
还有三天。
我看着短信,突然有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事。房贷、车贷、周敏的产检、孩子以后的开销...这些数字像山一样压在胸口。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床,打开电脑,登录了招聘网站。
简历还是三个月前更新的,我把最近做的几个项目补充上去,然后开始搜索职位。
技术总监,月薪25K35K。
高级工程师,月薪18K28K。
项目经理,月薪20K30K。
我看着这些数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前我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赵启文亲自面试的我。他看完我的作品,当场拍板说:"小林,我看好你,来我们公司,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那时候他刚升副总,年轻有冲劲,技术部在他的带领下业绩翻了一番。我跟着他做项目,经常加班到深夜,但心里觉得有奔头。
他那时候说:"小林,好好干,等公司上市了,你就是元老级员工,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信了。
三年时间,从普通工程师做到项目负责人,工资也从12K涨到了20K。我以为自己在这里能一直干下去,等公司上市,拿到期权,就能在这个城市真正扎根。
但现在...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招聘信息,鼠标放在"投递简历"的按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电梯里碰到小韩,她小声跟我说:"林工,听说公司下个月要裁员。"
我心里一紧:"真的假的?"
"行政部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要优化人员结构。"小韩压低声音,"技术部也在优化范围内。"
我没说话,心里却咯噔一下。
到了工位,我打开邮箱,发现昨晚投的几份简历已经有了回复。其中一家公司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叫星辰科技,他们的HR给我发了面试邀请。
"林先生,您好。我们看了您的简历,对您的项目经验很感兴趣。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这周五下午来我们公司面试?"
我看着这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要不要去?
如果去了,被公司知道,肯定会被认为"身在曹营心在汉"。但如果不去,万一真的裁员,我连退路都没有。
最后,我还是回复了:"好的,周五下午我会准时到。"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03
周五下午,我跟部门说要出去见个客户,然后打车去了星辰科技。
这家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规模比我们公司大不少。前台小姐姐看了我的预约信息,让我在会客区等着。
大概十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穿着休闲西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先生?我是星辰科技的CEO马俊峰。"他伸出手,"叫我马总就行。"
我有点意外。一般技术岗面试都是技术总监或HR来,没想到CEO会亲自出面。
"马总,您好。"我握了握他的手。
"来我办公室聊。"马俊峰带着我上了楼。
他的办公室很大,一面墙全是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城市。办公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坐。"马俊峰指了指沙发,"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白开水就行。"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林先生,我看过你的简历,也了解过你在原公司的项目。说实话,你的技术能力很强。"
"谢谢。"
"我们公司现在正在做一个大项目,需要一个技术负责人。"马俊峰直入主题,"薪资方面,我们可以给到30K保底,项目奖金另算,年底还有年终奖。"
30K。
这个数字让我心跳快了几拍。
"另外,如果你愿意来,我们可以给你配期权。"马俊峰继续说,"公司计划明年上市,到时候期权变现,收益会很可观。"
我握着水杯,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马总,能问一下,你们为什么会看上我?"我问,"市场上比我优秀的技术人才应该不少。"
"因为我了解你。"马俊峰笑了笑,"我们跟你们公司有过几次合作,我注意到很多项目都是你在主导。你的技术思路很清晰,而且执行力很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听说,你最近在原公司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我心里一沉:"您指什么?"
"献血救人反被扣奖金的事。"马俊峰看着我,眼神很真诚,"林先生,我不是来挖墙脚的。但我觉得,一个公司如果连这点人情味都没有,那不值得人才留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挖墙脚。"马俊峰说,"但我想说的是,星辰科技需要的是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人。而你,正是我们在找的人。"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赵启文三年前面试我时说的话:"小林,来我们公司,你不会后悔。"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被感动的。
"马总,我能考虑几天吗?"我说。
"当然可以。"马俊峰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私人电话,随时联系。"
走出星辰科技的大楼,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模糊不清。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老公,你在哪儿?"
"外面见客户。"我说,"快结束了,马上回公司。"
"哦。"周敏顿了顿,"对了,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想来看看我们。"
"那挺好啊。"
"可是咱们..."周敏欲言又止,"咱们这个月手头有点紧,我怕到时候..."
我明白她的意思。岳母来了,总要表示表示,买点东西,出去吃顿饭,这都得花钱。
"没事,到时候再说。"我深吸了一口烟,"钱的事你别担心。"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里的烟,突然觉得很苦。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我刚坐下,部门经理就走过来。
"林晨,你跟我来一下会议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走进会议室。
赵启文已经坐在里面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晨,你下午去哪儿了?"赵启文直接问。
我愣了一下:"见客户。"
"见哪个客户?"
"一个...潜在合作方。"我含糊地说。
"是吗?"赵启文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照片,拍的正是我进星辰科技大楼的画面。照片上,我站在前台,正在登记信息。
"林晨,我很失望。"赵启文的声音很冷,"公司培养你三年,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我深吸一口气:"赵总,我..."
"你不用解释。"赵启文打断我,"我明白,你是觉得上次的事公司对你不公平,所以想换个地方。"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赵启文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地看着我,"林晨,我问你,你对公司还有忠诚度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忠诚度?
我为了救他女儿献血,却被扣掉一半奖金。我为公司加了三年班,换来的是他一句"按制度办事"。现在他反过来问我有没有忠诚度?
"赵总,您说的忠诚度,是指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指你对公司的责任心,对团队的归属感。"赵启文说,"公司不养白眼狼,也不留三心二意的人。"
我笑了,虽然笑得很苦。
"赵总,那天在医院,您说欠我一条命。"我说,"现在这条命,不但抵不了八千块钱,还让我成了白眼狼。"
赵启文脸色变了变:"林晨,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赵总,既然您觉得我三心二意,那我也不留了。我这就去办离职。"
"你说什么?"
"我说,我离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部门经理尴尬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启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冷笑一声:"好,很好。既然你要走,那就走吧。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这种跳槽到竞争对手公司的行为,公司会追究你的竞业协议责任。"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公司说技术岗不需要签竞业协议。"我说,"人事部那里有记录。"
赵启文的脸更难看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到他在背后说:"林晨,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离职申请。
小韩看到我在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张大嘴:"林工,你真要走?"
"嗯。"
"为什么?是因为上次那事吗?"
我没回答,只是继续打字。
离职申请写得很简单:由于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希望公司批准。
写完后,我把文档保存,然后起身往人事部走。
陈科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林工,这么晚了还有事?"
"我要办离职。"我把打印好的离职申请放在他桌上。
陈科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林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能说说原因吗?"
"申请上写了,个人原因。"
陈科叹了口气:"林工,我知道你对上次的事有意见。但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公司的难处。"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选择离开。"
"你这样突然离职,项目怎么办?"陈科说,"你手里还有两个重要项目,现在走了,谁来接?"
"这是公司的问题,不是我的。"我说,"按劳动法,我提前一个月申请离职,已经尽到义务了。"
陈科看着我,最后点点头:"好吧,我会把你的离职申请提交上去。不过按流程,你还得工作一个月。"
"我知道。"
办完离职手续,我回到工位。周围的同事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没理会这些,开始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俊峰发来的消息:"林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回复:"马总,我决定接受您的offer。不过需要一个月交接时间。"
很快,他回了消息:"没问题,我们等你。"
放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
人生第一次,我主动选择了离开。
04
离职的消息很快在公司传开了。
第二天上班,我明显感觉到周围同事的态度变了。有的人见到我会刻意绕开,有的人打招呼也变得敷衍。只有小韩还像以前一样,中午会叫我一起去吃饭。
"林工,你想好了吗?"小韩咬着吸管问我,"真要去星辰科技?"
"嗯,已经定了。"我扒拉着盒饭。
"那公司这边的项目怎么办?你手里那两个项目可都是重点。"
"我会做好交接。"我说,"这一个月我会把所有文档都整理出来,whoever接手都能看懂。"
小韩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你走挺可惜的。你技术这么好,在公司这么多年,就因为那件事..."
"不只是那件事。"我放下筷子,"小韩,你知道吗?我那天去找赵总理论,他跟我说公事公办,不能搞特殊。"
"我听说了。"
"当时我还想,算了,大家都不容易,忍忍就过去了。"我苦笑,"结果扣了我八千多块钱。八千多啊,我一个月房贷车贷都快还不上了。"
小韩沉默了一会儿:"赵总这次确实做得不地道。"
"最关键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我说,"在他眼里,制度就是制度,救他女儿是我自愿的,公司不欠我的。"
"那你去星辰科技,工资能高多少?"
"30K保底。"
小韩眼睛睁大了:"这么多?!"
"嗯,马总开的价。"我说,"而且还有项目奖金和年终奖,加起来比现在多一倍。"
"那确实值得跳。"小韩说,"不过林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边..."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
其实这一个月我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动摇。毕竟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有感情的。但每次想到赵启文那句"公司不养白眼狼",我就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下午,我开始整理项目文档。
两个项目的代码量都不小,注释要写得清楚,架构要梳理明白,还要把开发思路都记录下来。我埋头苦干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才抬起头。
工位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突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赵启文。
他穿着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显然是准备下班。看到我,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还没走?"他说。
"在整理文档。"我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赵启文在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林晨,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意见。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你去星辰科技,未必是好选择。"赵启文说,"那边给你开高薪,是因为需要你的技术。但等项目做完了呢?你觉得他们还会把你当人才吗?"
"那跟您有什么关系?"我说。
"我是为你好。"赵启文皱着眉,"你在这个行业也干了不少年了,应该明白,跳槽太频繁对职业发展不利。"
我笑了:"赵总,您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我知道你对上次的事有怨气。"赵启文说,"但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制度就是制度,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破坏规矩。"
"您说得对。"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也在遵守规矩。提前一个月申请离职,按流程做好交接,没耽误公司任何事。"
赵启文脸色变了变:"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行,随你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曾经被我当作职业导师的人,现在变得如此陌生。
晚上回到家,周敏已经做好了饭。
"老公,听说你要去星辰科技?"她端着汤走过来,"工资真的能翻倍?"
"嗯,马总答应的。"我接过碗,"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周敏坐下来,"你在原来公司干了三年,说走就走,会不会太冲动了?"
"不冲动。"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周敏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老公,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换个公司就真的会更好吗?"
"至少不会更差。"我说,"而且马总人挺好的,聊得来。"
"那就好。"周敏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赵总这次做得过分。你救了他女儿,他反而扣你钱,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我没说话,只是喝汤。
"对了,今天我在医院又听说了一件事。"周敏突然说,"关于赵总女儿的。"
我抬起头:"什么事?"
"血液科的护士跟我说,那个小女孩一直在住院。"周敏压低声音,"好像是得了什么血液方面的病,需要定期输血。"
我心里一紧:"定期输血?"
"嗯,具体什么病我也不清楚,但听说挺麻烦的。"周敏说,"那个护士说,小女孩的血型很特殊,不太好配。"
我放下碗,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老公,你怎么了?"周敏看着我。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我那天献血的时候,采血护士说我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
"熊猫血?"周敏眼睛睁大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是熊猫血?"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的。"我说,"以前体检都只说是AB型,没说过RH阴性。"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老公,你说...赵总的女儿是不是也是这个血型?"
我愣住了。
这个念头之前也在我脑海里闪过,但我没敢往深处想。现在周敏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应该不会吧。"我说,"熊猫血这么稀有,不可能这么巧。"
"但那天医生明明说血库没有匹配血源啊。"周敏说,"如果只是普通的AB型,血库怎么会没有?"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赵若熙真的是RH阴性AB型,那就意味着,她以后可能还需要输血。而这个血型太稀有了,不是每次都能在血库找到。
那赵启文会不会...
不,我不能这么想。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别瞎猜了,吃饭吧。"
但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悄悄发了芽。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在公司做交接。
部门给我安排了一个接替我项目的工程师,是个刚进公司一年的年轻人,姓张。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把项目的方方面面都教给他。
小张很认真,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
"林哥,这个模块我有点不太明白。"他指着屏幕上的代码问我。
"这里是做数据验证的。"我耐心地解释,"你看,这一段是检查输入格式,这一段是检查数据库连接..."
"哦,我懂了。"小张恍然大悟,"那如果用户输入错误怎么办?"
"会抛出异常,然后返回错误信息给前端。"我说,"这里我写了详细的注释,你回头仔细看看。"
"好的,谢谢林哥。"
交接的过程很顺利。到了第三周,我基本上把所有东西都移交完了。
周五下午,人事部通知我去办最后的离职手续。
陈科拿着一份清单,让我签字确认:"林工,这是你的工作物品清单。笔记本电脑、工牌、门禁卡,都要交回来。"
我一一交还,然后在清单上签字。
"还有这个。"陈科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档案转移表,需要你签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注意到档案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特殊医疗资源,离职需报备。"
我心里一沉:"陈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陈科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哦,这个...是赵总要求加的备注。"
"什么叫特殊医疗资源?"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就是...因为你是RH阴性血型嘛。"陈科解释,"公司觉得这个比较特殊,所以在档案里标注一下。"
我盯着那几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陈经理,这个备注是什么时候加的?"我问。
"上个月...献血之后。"陈科说,"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备注,我不同意。"
"啊?"陈科愣了一下,"可是这已经录入系统了..."
"我不管录不录入,这个备注必须删掉。"我说,"我的血型是我的隐私,公司没权利在我的档案里做这种标注。"
陈科为难地看着我:"林工,这是赵总的指示..."
"我不管是谁的指示。"我打断他,"这个备注如果不删掉,我不签这个字。"
陈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我去请示一下赵总。"
他拿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跳得很快。
"特殊医疗资源"。
这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原来在赵启文眼里,我不是员工,不是救他女儿的恩人,而是一种"资源"。
大概十分钟后,陈科回来了。
"林工,赵总说可以删掉这个备注。"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赵总想跟你谈谈。"陈科说,"他在办公室等你。"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走出人事部,我按下电梯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反射出我的脸,表情有些冷。
到了八楼,我推开赵启文办公室的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林晨,听说你对档案备注有意见。"他开门见山地说。
"赵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在我的档案里标注'特殊医疗资源'?"我直视着他。
赵启文沉默了几秒:"这只是一个记录,没别的意思。"
"记录什么?"我追问,"记录我是RH阴性血型?这跟工作有什么关系?"
"林晨,你别激动。"赵启文说,"这只是为了以后方便..."
"方便什么?"我打断他,"方便以后再找我献血?"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启文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想多了。"
"是吗?"我站起来,"那为什么要特别标注?为什么要'离职需报备'?赵总,我不是公司的财产,我的血也不是。"
"我没说你是财产。"赵启文也站了起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着他,"只是想随时知道我在哪里,以备不时之需?"
赵启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晨,你真的想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我承认,若熙的病需要定期输血,她的血型确实特殊。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当成..."
"当成什么?私人血库?"我冷笑,"赵总,我救你女儿,是因为那时候情况紧急,是人道主义。但这不代表我有义务成为她的固定血源。"
"我没这么要求过!"赵启文声音提高了。
"那这个备注是怎么回事?"我指着他桌上的文件,"如果不是为了方便找我,为什么要标注?"
赵启文沉默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赵总,我最后问你一句。上次扣我奖金,是不是因为我提了离职,你怕失去这个'特殊医疗资源'?"
赵启文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
我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
"我明白了。"我转身往外走。
"林晨!"赵启文在背后叫我。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05
离职的最后一天是周五。
我早上到公司,开始收拾工位。三年积累下来的东西不少,各种技术书籍、笔记本、还有一些小摆件。我把它们一一装进纸箱,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这个地方告别。
小韩路过我的工位,停下脚步:"林工,今天就走了?"
"嗯,交接都完成了。"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算是给你送行。"小韩说,"我叫上几个关系好的同事。"
"好啊。"
中午,我们去了公司附近一家餐厅。来的人不多,都是技术部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大家点了菜,气氛有点沉闷。
"林工,去了新公司一定要好好干。"有个同事举起杯子,"我们敬你。"
我跟他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说实话,公司这次真的做得不地道。"另一个同事说,"你救了赵总的女儿,结果反而被扣钱,换谁都受不了。"
"行了,都过去了。"我摆摆手,"不提这些。"
"林工,你去星辰科技待遇怎么样?"有人问。
"还行,工资翻倍了。"我说。
"那挺好的。"小韩说,"终于有人给你应有的待遇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回到公司,我把装好的箱子搬到车上。回到工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老公,办完离职手续了吗?"
"差不多了,就剩最后的签字。"我说,"晚上我接你下班,我们出去吃一顿。"
"好啊。"周敏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庆祝你解脱了。"
挂掉电话,我去人事部办最后的手续。陈科把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档案里那个"特殊医疗资源"的备注已经删掉了。
"林工,这是你的离职证明。"陈科递给我一份文件,"还有这个月的工资,会在下周五发放。"
"好的。"我签了字。
"对了,你的社保和公积金需要转移,这是转移单。"陈科又递过来一份表格,"你拿去新公司,让他们人事部填写。"
我接过表格,站起来准备离开。
"林工。"陈科突然叫住我。
"还有事吗?"
"没事,就是..."他犹豫了一下,"祝你在新公司一切顺利。"
我点点头:"谢谢。"
走出公司大楼,初夏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工作了三年的建筑,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喂?哪位?"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答,几秒后,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我开车去医院接周敏。她刚下班,换掉护士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老公。"她上车后,靠在座位上,"今天好累啊。"
"辛苦了。"我摸摸她的头,"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我开车去了一家湘菜馆,是我们约会时经常去的地方。点了几道菜,我们边吃边聊。
"下周一就去新公司报到了吧?"周敏问。
"嗯,马总让我下周一过去。"我说,"正好休息两天,调整一下状态。"
"那就好。"周敏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这次一定要好好干,别再受气了。"
"放心吧。"我笑了笑。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又响了。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还是没人说话。
我皱了皱眉,直接挂断,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谁啊?"周敏问。
"不知道,可能是骚扰电话。"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周敏在一旁看电视剧,时不时笑出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我没想到,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周六上午,我在家整理新公司要用的材料。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好几次。
我拿起来一看,是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陌生号码,但不是同一个。
我皱了皱眉,正准备回拨过去,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座机号码。
"喂?"
"林晨吗?我是赵启文。"
我愣了一下:"赵总,有事吗?"
"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赵启文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若熙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医生说需要输血,但血库现在没有匹配的血源。"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赵启文说,"医生说情况很紧急,必须尽快找到血源。林晨,我知道你已经离职了,但我还是想请你帮这个忙。"
我沉默了几秒:"赵总,我..."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这次的事我做得确实不对。"赵启文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但孩子是无辜的,她才九岁啊。林晨,我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晨?你还在吗?"赵启文问。
"在。"我深吸一口气,"我考虑一下。"
"林晨,真的很紧急。"赵启文说,"医生说孩子的血小板已经降到危险值了,如果今天找不到血源..."
"我说了,我考虑一下。"我打断他,"我晚点给你回复。"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周敏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老公,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按理说,救人要紧。但是..."
"但是你心里还在生气。"周敏说。
我没否认。
"老公,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周敏坐在我旁边,"赵总这次做得确实过分,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孩子无辜。"我说,"可是如果我这次又去了,是不是就等于默认了他的做法?"
周敏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我看着这座城市,心里乱极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先生吗?我是市人民医院血液科的徐医生。"一个女声说,"我这里有个紧急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有个病人急需RH阴性AB型血,但血库现在库存不足。"徐医生说,"据我了解,您之前给这个病人献过血,所以想问问您现在方不方便再献一次?"
我沉默了几秒:"医生,这个病人是不是叫赵若熙?"
"对,您认识她?"
"她父亲刚给我打过电话。"我说,"医生,我想问一下,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需要定期输血?"
徐医生顿了顿:"这个...涉及患者隐私,我不太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您,这个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血型很罕见,每次找血源都很困难。"
"那她以后是不是还会需要输血?"我问。
"这个要看病情发展。"徐医生说,"但短期内,确实可能需要。"
我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医生,我需要考虑一下。"
"林先生,孩子的情况真的很紧急。"徐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今天找不到血源,后果会很严重。"
"我知道。"我说,"但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很复杂,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徐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希望您能尽快给我回复。这是我的手机号,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挂掉电话,我发现手机上又多了七八个未接来电。
全是陌生号码。
我突然明白了,这些电话可能都是赵启文打的。他在用不同的号码,一遍遍地试图联系我。
整个周末,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各种陌生号码轮番轰炸,有座机,有手机,甚至还有外地号码。每次接起来,不是赵启文,就是他老婆孙婉清,或者是医院的医生护士。
他们说的内容都差不多:孩子情况危急,希望我能去献血。
我把所有号码都拉黑了,但新的号码又会打进来。
到了周日晚上,我的未接来电已经累积到了八十多个。
周敏看着我,欲言又止:"老公,要不你还是去一趟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不想去。"我说,"如果我这次又心软了,以后怎么办?每次孩子需要输血,他就来找我?"
"那你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周敏说。
"为什么不能找血库?"我反问,"血库那么大,难道就找不到一袋RH阴性AB型血?"
"可能真的找不到吧。"周敏说,"这个血型太稀有了。"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晚上十一点,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看都没看,直接按掉。
但铃声又响起来了。
我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林晨..."
是赵启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林晨,求你接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若熙她...她快不行了..."
我心里一震。
"林晨,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赵启文哽咽着说,"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求你救救孩子。她才九岁啊,她什么都不懂..."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周敏坐起来,看着我。
"林晨,我给你跪下了。"电话那头传来扑通一声,"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我女儿..."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总,你先起来。"我说,"我...我再想想。"
"没时间想了!"赵启文的声音近乎嘶吼,"医生说如果今晚找不到血源,孩子可能撑不过明天!林晨,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未接来电数字——82个,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周敏从医院发来消息:"若熙今晚的血小板掉到危险值,血库没有匹配血源。"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赵启文发来一张病危通知书的照片,紧接着一条语音:"只有你的血..."
后半句话被急促的呼吸声打断,我盯着那个闪烁的播放按钮,突然意识到有些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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