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儿子,我明天就不去了。"父亲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我熟悉的倔强压抑。
我放下正在批阅的文件:"爸,怎么了?不是说好明天去把章盖了,下周就能拿到拆迁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算了,不麻烦人家了。"父亲说这话时,声音有些抖。
我心里一紧。父亲这辈子最要强,他说"不麻烦",一定是受了委屈。
"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市政府大楼灯火通明,夜色中这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我在这座城市工作了十五年,从基层公务员一路做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
"没事,就是......跑了七趟了,人家说材料还不齐。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七趟?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父亲今年六十八岁,腿脚不好,从村里到镇政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
"什么材料不齐?之前不是说准备好了吗?"
"这个说缺那个,那个说缺这个。今天那个小姑娘说我的户口本复印件不清楚,要重新复印。我说这就是上周你们说要的,我特意去县城复印社复印的,她说不行,必须用他们指定的复印社。"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复印社在哪?"
"就在镇政府边上,五毛钱一张。外面才两毛。"父亲苦笑,"我不是在乎那点钱,就是觉得......憋屈。"
"爸,您别去了,这事我来处理。"
"你别管,你工作忙。再说这是咱们镇的事......"
"爸!"我打断他,"听我的,明天开始,您在家休息。"
挂断电话后,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光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都有像我父亲一样的普通人。我们这些干部整天开会强调"为人民服务",可人民办个事,要跑七趟?
我拿起手机,翻出县长的电话。陈铭远,我的大学同学,三个月前刚调任清河县县长。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我还是放下了。
如果我现在打电话,陈铭远一定会立刻处理。但这样只能解决我父亲一个人的问题,那些没有"关系"的普通百姓呢?
我需要亲眼看看,基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天是周五,我跟秘书说:"下午的会议取消,我有私事要处理。"
秘书愣了一下。我平时很少请假,尤其是临时取消会议。
"好的,季部长。我这就去通知。"
开车回家,我换上一身旧衣服——洗得发白的夹克,有些磨损的运动鞋。照了照镜子,四十三岁的中年男人,脸上还有些憔悴,看起来确实像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临出门前,我特意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打车去了客运站。
从市里到清河县,再从县城转去父亲所在的柳河镇,这条路我已经很多年没走过了。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风景既熟悉又陌生。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柳河镇。
镇政府是一栋四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红横幅,字体工整,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有七八个人在排队,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材料。
服务窗口有三个,但只开了一个。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窗口后面,正低头玩手机。
"请问办理房屋拆迁手续在哪里办?"我走到窗口。
年轻姑娘头也不抬:"取号,等叫号。"
"请问大概要等多久?"
"等着就是了,哪那么多话。"她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
我看了看墙上的叫号屏幕,当前是7号,我手里的号是15号。
01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开始观察这个大厅。
墙上贴着"便民服务中心工作制度",第一条就是"微笑服务,耐心解答"。制度下方是一块意见簿,翻开看了几页,全是空白。
"8号!"年轻姑娘喊了一声。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窗口:"闺女,我来办......"
"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老太太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往外掏材料。
"复印件呢?"
"啊?要复印件?上次不是说原件就行吗?"
"谁说的?规定就是要复印件。去,到外面复印社复印了再来。"年轻姑娘把材料推回去。
"可我上周来,那个小伙子说......"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现在是我当班,就按规定来。下一个!"
老太太拿着材料,茫然地站在窗口。
"下一个!听见没有?"年轻姑娘提高了音量。
老太太哆嗦着手收拾材料,慢慢往外走。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9号!"
排在我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去。
"办土地确权。"
"表格填了吗?"
"填了。"
年轻姑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字迹潦草,重填。"
"我这不是挺清楚的吗?"男人有些着急。
"我说潦草就是潦草,你是工作人员还是我是工作人员?重填!"
男人憋了一肚子气,接过表格,转身往外走时嘟囔了一句:"这什么态度......"
"你说什么?"年轻姑娘啪地一声把窗口关上,"有意见去投诉啊!"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等候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半。父亲说他每次来都要等三四个小时。
窗口重新打开,年轻姑娘继续玩手机,过了十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喊:"10号。"
"请假了。"坐在旁边的一个老人说。
"那11号。"
又是一个办拆迁手续的。这次倒是材料齐全,年轻姑娘却说:"今天系统维护,办不了,改天再来。"
"啥?"老人急了,"我从村里来一趟不容易,你们怎么不早说系统维护?"
"我怎么知道你今天要来?系统维护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什么时候能办?"
"不知道,等通知。"
老人站在窗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收紧。这些画面我在基层调研时也见过,但那时候有人陪同,基层干部个个笑脸相迎,办事窗口都是"示范窗口"。
现在我才看到真实的一面。
"12号。"
"13号。"
"14号。"
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我。
"办什么?"年轻姑娘依然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房屋拆迁手续。"
"材料。"
我把准备好的一沓材料递过去。这些是昨晚我给父亲打电话,让他拍照发给我的。我今天特意去打印出来。
年轻姑娘翻了翻,突然抬起头:"你这户口本复印件不行。"
"哪里不行?"
"不够清晰。"
我把复印件拿起来看了看,很清楚,字迹完全能看清楚。
"我觉得挺清楚的。"
"我说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去外面复印社重新复印。"她指了指窗外,"出门左拐五十米。"
我看着她的眼睛:"您能告诉我,清晰的标准是什么吗?"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这么问。
"标准就是我说了算。你办不办?不办下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我办。但我想知道,如果我去外面复印,回来你又说不清楚怎么办?"
"那就是确实不清楚。"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你怎么这么多事?办就办,不办就走。"
我没动。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
"怎么?还想投诉我不成?"年轻姑娘冷笑一声,"告诉你,投诉箱钥匙在我们主任那儿,一个月才开一次。你要是不怕麻烦,尽管投诉。"
说完,她啪地一声又把窗口关上了。
这次直接挂上了"暂停服务"的牌子。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早就这样"的麻木。
我转身往外走,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你前几次来,都是这个姑娘接待的吗?"
"也不全是,有时候是个小伙子,有时候是个中年妇女。但态度都差不多。"父亲叹了口气,"儿子,我跟你说,你别管这事。咱们村好几个人都这样,大家都习惯了。"
"爸,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我压低声音,"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父亲苦笑,"咱们老百姓哪有什么原则,人家让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挂了电话,我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那条"为人民服务"的横幅。
阳光很刺眼。
我没去那家复印社,而是在镇上找了家小餐馆,要了碗面。
吃饭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桌几个人在聊天。
"老张,你的地确权了吗?"
"确了,跑了六趟才办下来。"
"我也是,来来回回的,腿都快跑断了。"
"没办法,现在办事就这样。你不求人,人家就拖着你。"
"我听说有人直接给窗口人员塞红包,当场就办了。"
"嘘,小声点......"
我低头吃面,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紧。
下午四点半,我又回到镇政府。窗口还是那个姑娘。
我重新取了号,等了一个小时,再次轮到我。
"又是你?复印了吗?"
"复印了。"我把新的复印件递过去。
她接过来看了看,又摇头:"还是不行。"
"哪里不行?"
"边缘有黑边。"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条很细的黑边,但完全不影响阅读。
"这个应该不影响吧?"
"影响不影响我说了算。重新复印,不要黑边的。"
旁边一个等候的老人小声提醒我:"小伙子,算了吧,按她说的办,不然没完没了。"
我看着那个年轻姑娘,突然问:"请问您贵姓?"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为我服务的。"
"姓李,怎么了?"
"李同志,我想请问一下,你们这里的负责人是谁?我想反映一些情况。"
李姓姑娘的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威胁我?告诉你,我们主任是我姐夫,你投诉也没用!"
说完,她再次关上窗口,这次直接下班走人了。
五点半,镇政府下班时间到了。大厅里还有四五个没办完事的人,只能无奈地离开。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拿出手机。
陈铭远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
02
我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反复想着白天的经历。如果我现在一个电话打给陈铭远,明天这个姓李的姑娘可能就会被处理。但这样有用吗?
换一个人,态度就会好吗?
这里面一定有更深层的问题。
第二天是周六,我七点就起了床。镇政府周末只有一个值班窗口,但办理拆迁手续的人反而更多了——都是平时要上班,只能周末来办事的。
八点半,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我取了号,18号,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值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些。但办事效率同样慢得让人着急。
"7号!"
一个老人走到窗口。
"办什么?"
"拆迁手续。"
"把材料给我看看。"
男人接过材料,慢条斯理地翻看,每一页都要看很久。过了十分钟,他抬起头:"你这个土地证的章不清楚。"
"啊?这是村里盖的章啊。"
"我不管是谁盖的,反正不清楚。去村里重新盖。"
"可我是昨天专门去村里盖的......"
"那你再去一次。下一个。"
老人拿着材料,满脸愁容地走了。
我坐在旁边观察,发现这个男人处理每个人的业务,平均要20分钟。按这个速度,轮到我得下午了。
"8号!"
这次是个中年妇女,看样子也是办拆迁手续。
男人照例慢慢查看材料,突然抬头问:"你老公呢?"
"他在外地打工。"
"那不行,房产证上有他的名字,必须本人来签字。"
"可以代签吗?我有他的委托书。"
"委托书?"男人皱起眉头,"委托书要公证的。"
"公证?去哪里公证?"
"县里公证处。"
"那要多久?"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
中年妇女急了:"同志,我老公在广东打工,回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规定就是规定。"男人语气平淡,"下一个。"
中年妇女站在窗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看了看周围,发现一个细节:墙上的"办事流程图"字很小,而且贴得很高,上了年纪的人根本看不清。
"9号!"
又是一个老人。这次材料倒是齐全,但男人又找出了新问题:"你这个照片背景色不对,要蓝底的,你这是白底的。"
"啊?上次不是说白底就行吗?"
"那是以前,现在新规定要蓝底。"
"在哪里照?"
"出门右拐,有个照相馆。"
老人默默收起材料走了。
我终于明白了——这里每个窗口人员都在想方设法地刁难办事群众。
等到中午十二点,窗口挂出了"午休"的牌子。
"什么时候上班?"有人问。
"下午两点。"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那我们怎么办?"
"等着呗,还能怎么办?"
大厅里的人面面相觑。很多人是从村里来的,回去吃饭不现实,只能在附近买点东西对付。
我也出去买了个盒饭,在镇政府对面的小公园里吃。
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聊天。
"老李,你的事办完了吗?"
"别提了,又说缺材料,让我下周再来。"
"我也是,来了四次了,每次都说缺这缺那。"
"你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难缠呢?"
"还不是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咱们老百姓能怎么办?"
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我听说有人找关系,直接就办下来了。"
"找关系?找谁?"
"镇里有个主任,据说认识他的人办事特别快。"
"那怎么认识他?"
"托人呗,不过得送礼。"
我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盒饭,心里越来越沉重。
下午两点,窗口准时开放,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等到三点半,终于轮到我。
"材料。"
我把所有材料递过去。这次我特意把每一份材料都检查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男人慢慢翻看,过了很久,抬起头:"你这个房产证......"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发证日期是15年前的,需要重新核实。"
"怎么核实?"
"去县房管局调档案。"
"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可以在这里申请调档吗?"
"不行,必须本人去县里办。"
"那调完档案再来这里?"
"对。"
"如果档案没问题,是不是就能办了?"
男人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可不一定,还得看其他材料有没有问题。"
我盯着他:"您的意思是,即使我调了档案,可能还是办不了?"
"我可没这么说。"男人把材料推回来,"你先去办档案的事吧。下一个。"
我接过材料,没有动。
"我说下一个,你没听见吗?"男人提高了音量。
"我听见了。"我平静地说,"但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的负责人在吗?"
男人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办事流程,看看是不是我理解有误。"
"办事流程墙上写着,自己看。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投诉。"
"投诉箱在哪里?"
"门口。"
我转身往外走,果然在大厅门口看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上面写着"意见箱"三个字。
箱子上了锁,从缝隙往里看,黑漆漆的,不知道有没有人管。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大厅,我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继续观察。
快到五点时,来了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他没取号,直接走到窗口,递进去一包中华烟。
"麻烦帮忙办一下。"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看那包烟,接了过去,态度瞬间变得客气:"行,您坐那边等一下。"
不到十分钟,事就办完了。
那个中年男人拿着盖好章的材料,满意地走了。
大厅里还在等候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人说话。
下班时间到了,窗口挂出"下班"的牌子。还有七八个人没办完事。
"同志,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周一再来。"男人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终于拿出了手机。
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陈铭远的号码。
03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季明?"陈铭远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同学,打扰了。"我走出镇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决定不直接说明来意:"听说你们清河县这两年发展不错,基层治理也抓得很紧?"
"哈哈,你消息真灵通。"陈铭远笑了,"确实,我来了三个月,主要就是抓作风建设。不过这事说实话,不太好抓,基层的老毛病太多了。"
"柳河镇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问柳河镇?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
"柳河镇啊......"陈铭远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边的镇长叫吴大成,五十二岁,在镇上干了快十年了。这人办事倒是挺有魄力的,但......"
"但什么?"
"说实话,我对他们镇上的作风不太满意。上个月有群众投诉,说办事难,态度差。我让纪委去查了,结果查不出什么,投诉人也不愿意作证,就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不愿意作证?"
"怕报复呗。小地方就这样,办事的人今天投诉了工作人员,明天还得来办事,人家给你穿小鞋,你能怎么办?"
我看着镇政府的大楼,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金黄色。
"如果有人愿意实名举报呢?"
"那当然好,但现在谁愿意实名举报啊?"陈铭远叹了口气,"季明,说实话,基层治理真的很难。很多问题大家都知道,但就是不好解决。你在市里,可能感受不到这些。"
"我能感受到。"我轻声说。
"对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基层工作了?"陈铭远问,"你不是一直在市委组织部吗?"
"就是想了解了解情况。"我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一面?"
"行啊,你什么时候来清河县?"
"再说吧,最近比较忙。"
挂了电话,我在镇上又转了一圈。
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整理今天的见闻。这两天的经历,让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基层:
办事人员态度恶劣,随意刁难群众;
办事流程不透明,标准说变就变;
有关系的人办事特别快,没关系的人被拖着;
投诉渠道形同虚设;
群众敢怒不敢言。
这些问题陈铭远知道吗?知道。但为什么解决不了?
我想到陈铭远说的那句话:"投诉人不愿意作证。"
对,这就是症结所在。普通老百姓面对基层工作人员,天然处于弱势地位。他们需要办事,就必须忍受刁难。即使投诉,也要担心被报复。
而我,一个市委常委,如果直接亮明身份,这里的问题瞬间就能解决。但这有意义吗?
我走了,这里还是老样子。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还是要继续受这份罪。
我必须找到问题的根源。
第二天是周日,镇政府休息。我在镇上转了一天,专门去找了几个办过事的群众聊天。
"大哥,能打听您一件事吗?"我在一家小卖部门口,跟一个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搭话。
"什么事?"
"您在镇政府办过事吗?"
男人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也是来办事的,但总是办不下来。"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支,"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男人接过烟,神色缓和了一些:"诀窍?办事还能有什么诀窍,就是磨呗。多跑几趟,态度好点,别跟他们犟。"
"可我都跑了好几趟了,每次都说缺材料。"
"那你就缺什么补什么呗。"男人吸了口烟,"实在不行,就找人。"
"找人?"
男人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找镇政府里的人啊。塞点东西,事情就好办了。"
"找谁?"
"便民服务中心有个主任,姓赵,你去找他。不过......"男人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要多少?"
"这我就不清楚了,看事情大小吧。你这是办拆迁的?那至少得......"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嗯。"
我心里一沉。一个拆迁手续,需要送五千块钱?
"那如果不送呢?"
男人笑了:"不送?那你就慢慢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也办不下来。"
接下来几天,我又找了几个人打听,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办事要送礼,送得越多,办得越快。
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赵某某是关键人物,认识他,事情就好办。
有人办拆迁手续,送了八千块,三天就办下来了。
也有人不愿意送礼,结果拖了半年还没办完。
周一上午,我又去了镇政府。这次我不是去办事,而是去观察。
便民服务中心的主任办公室在二楼。我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办公室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办事群众,那群众满脸堆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等他们走后,我上楼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桌上摆着保温杯和一盒高档茶叶。
"您是赵主任吗?"
"我是,你哪位?"
"我想办个拆迁手续,听说找您能快一点。"
赵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笑非笑:"谁告诉你的?"
"我朋友说的。"
"你朋友是谁?"
"这个......"
赵主任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以前了,我们这里规矩很严,不能乱来。"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
"不过嘛,如果你确实有困难,我可以帮你问问下面的人,让他们抓紧办。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得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这个你应该懂的。"赵主任回到座位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办拆迁手续,流程比较复杂,涉及的部门也多。我得打点关系,让大家都配合一下。这些都需要成本的。"
"需要多少?"
"看你的诚意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了决定。
04
"赵主任,我考虑一下再答复您。"我站起身。
"行,但你要快点啊,现在办拆迁的人多,我也忙不过来。"赵主任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都是为了办事,你懂的。"
我下楼后,没有离开,而是在大厅里继续观察。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里——我父亲。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拎着装满材料的布袋子,佝偻着腰走进大厅。
我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躲到角落里。
父亲取了号,在椅子上坐下。我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年纪大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他。
"材料。"窗口里坐着的正是上周五那个姓李的姑娘。
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材料递进去,陪着笑脸:"姑娘,麻烦你了。"
李姑娘看都没看,直接推了回来:"户口本复印件不行。"
"啊?我这是周六重新复印的,你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李姑娘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办不办?不办就下一个。"
父亲急了:"姑娘,我求你了,我都来七次了,你就给办了吧。"
"来七次怎么了?你要是材料不齐,来七十次也办不了。"
"可我这材料明明都齐了啊......"
"你说齐就齐啊?我是工作人员还是你是工作人员?"李姑娘站起身,把材料扔出窗口,"去,重新复印,不要黑边,不要模糊,听见没有?"
那一沓材料散落在地上。
父亲弯腰去捡,因为腿脚不好,蹲下去很费力。他一张一张地捡,手抖得厉害。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死紧。
旁边有个年轻人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帮父亲捡材料。
"大爷,您慢点。"
"谢谢,谢谢......"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等父亲把材料捡完,李姑娘已经关上了窗口,挂出了"暂停服务"的牌子。
父亲拎着布袋子,呆呆地站在窗口前。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我看清了他的脸——眼圈红红的,脸上全是疲惫和屈辱。
我低着头,不敢让他看到我。
等父亲走远了,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二楼,再次敲响了赵主任的办公室门。
"又是你?考虑清楚了?"赵主任笑着问。
"考虑清楚了。"我坐下,"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像我这种情况,正常办理需要多长时间?"
赵主任沉吟了一下:"正常的话,如果材料齐全,一个星期吧。"
"那为什么有人跑了七八趟还办不下来?"
赵主任的笑容淡了一些:"那是他们材料不齐。"
"如果材料齐了呢?"
"那就看经办人的工作效率了。"赵主任靠在椅背上,"我跟你说实话吧,下面那些办事员,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工作积极性不高。你要是能让他们积极起来,事情自然就快了。"
"怎么让他们积极?"
"这还用问?"赵主任笑了,"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
"如果我不意思呢?"
赵主任脸色变了:"那你就慢慢等着吧。我告诉你,现在办拆迁的人多得是,人家都懂规矩,就你一个人在这儿犟,有意思吗?"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赵主任站起身,下逐客令了,"你要是想通了再来找我,我办公室就在这里。"
我走出办公室,没有下楼,而是在走廊里转了转。
二楼还有几个办公室,门上挂着"镇长室"、"副镇长室"的牌子。镇长室的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赵这个月收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四万吧。"
"才三四万?上个月不是五万多吗?"
"这个月办事的人少,而且现在查得严,不敢要太多......"
对话声突然停了,接着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走出来,看到我后愣了一下:"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我找赵主任。"
"找完了就下去,这里不能随便走动。"
"好的。"
我下楼,走出镇政府大楼,在门口站了很久。
下午四点,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今天去镇里了?"
父亲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办得怎么样?"
"还是不行......"父亲的声音很低,"儿子,算了吧,这个拆迁款我不要了。"
"为什么?"
"太憋屈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为了这点钱,天天看人家脸色,我受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老头子,你说什么呢?那是我们应得的钱,凭什么不要?"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的声音提高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也没用,人家就是故意刁难咱们。"
"那就找他们领导!"
"领导?领导会管这事吗?"父亲苦笑。
我握着手机,闭上了眼睛。
"爸,你们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听我的,这几天都别去。"
"那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爸,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陈铭远的号码。
"老同学,在忙吗?"
"还行,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去你那边一趟。"
"当然有时间,你要来清河县?"陈铭远很高兴,"太好了,我正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我看了看手表,"明天上午十点,在你办公室见。"
"行,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旅馆,开始整理这几天收集的信息。
晚上十点,我给市纪委书记打了个电话。
"吴书记,是我,季明。"
"小季啊,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我把这几天在柳河镇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包括办事人员态度恶劣、索要好处、领导纵容等问题。
吴书记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季,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确定。我有证据。"
"这个事情很严重。"吴书记的语气变得严肃,"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跟清河县县长沟通一下,看看他的态度。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就启动调查。如果他......"
"如果他不配合呢?"
"那就直接由市纪委介入。"
吴书记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季,你要想清楚,这个事情一旦启动,影响会很大。清河县是老同学的地盘,你这么做,会不会影响你们的关系?"
"吴书记,这不是私人关系的问题。"我平静地说,"这是原则问题。"
"好,我支持你。"吴书记说,"明天你先跟陈铭远谈,谈完给我汇报。如果需要市纪委介入,我随时可以行动。"
"谢谢吴书记。"
"应该的。"吴书记顿了顿,"小季,这件事你做得对。我们整天说为人民服务,如果连老百姓办个手续都这么难,那我们这些干部是干什么吃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父亲弯腰捡材料的画面,还有那些在大厅里等候的老人们疲惫的面孔。
我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组织上给我们讲的第一课就是: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我们的职责就是为人民服务。
可是,这些年我们是怎么做的?
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看着报表上的数据,听着基层上报的"成绩",以为一切都很好。
但真实的基层是什么样子?
今天我终于看到了。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离开了旅馆。
没有直接去县政府,而是再次来到镇政府。这次我不是来办事,而是来做最后的确认。
大厅里依然坐满了人。窗口里换了一个中年妇女,态度和之前那个李姑娘差不多——爱理不理,动不动就找材料的毛病。
我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包括墙上的办事流程图、锈迹斑斑的意见箱、以及窗口工作人员的工作状态。
九点半,我走出镇政府,开车前往县城。
清河县政府大院干净整洁,门口的保安见我的车牌号是市里的,立刻敬礼放行。
我把车停好,走进办公楼。陈铭远的办公室在五楼,秘书看到我后,赶紧迎上来:"您是季部长吧?陈县长在里面等您。"
"好,谢谢。"
推开门,陈铭远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他对着电话说:"行,就这样,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大步走过来,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季明,真是稀客啊!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老同学,别这么说。"我笑了笑,"你这里可不是小地方,清河县这两年发展得不错。"
"哈哈,还行吧。"陈铭远给我倒了杯茶,"来,坐,咱们慢慢聊。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接过茶杯,没有马上说话。
陈铭远察觉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确实有点事。"我放下茶杯,"想跟你谈谈柳河镇的情况。"
"柳河镇?"陈铭远皱起眉头,"你上次也问过,是不是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铭远,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几天我一直在柳河镇,亲身体验了一下基层办事的流程。"
陈铭远愣住了:"你去柳河镇了?"
"对。"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在那里办拆迁手续,跑了七趟没办成。"我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想再去了,说太憋屈。"
陈铭远的脸色变了:"你父亲在柳河镇?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我顿了顿,"铭远,我这次来,不是以市委常委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手续,老百姓要跑七趟还办不下来?"
陈铭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在那边都看到了什么?"
我把这几天的经历详细讲了一遍,包括窗口人员的态度、办事流程的不透明、便民服务中心主任索要好处费,以及我听到的那段关于"收钱"的对话。
陈铭远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听到的是吴大成和赵主任在说话?"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从声音判断,应该是。"
陈铭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季明,你知道吗,我来清河县三个月,最头疼的就是基层作风问题。"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上面政策再好,到了基层就变形;上面要求再严,到了基层就打折扣。我也想整治,但真的很难。"
"难在哪里?"
"难在无从下手。"陈铭远转过身,"你说的这些问题,我知道一些,但没有证据。老百姓不敢实名举报,怕被报复;基层干部抱团,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处理了一个,换上的人还是老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铭远看着我,突然笑了:"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我下决心整治柳河镇,对吗?"
"我是想让你看到真实的基层。"我也站起身,"铭远,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干部,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可现在,老百姓连一个手续都办不下来,我们这些干部的价值在哪里?"
陈铭远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小张,你过来一下。"
秘书进来了。
"通知纪委书记、组织部长、镇党委书记,一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是,陈县长。"
秘书出去后,陈铭远看着我:"季明,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应该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愿意面对问题。"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铭远笑了,"不过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再陪我去一趟柳河镇?"
"当然可以。"
上午十一点,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柳河镇党委书记都到了。
陈铭远把我介绍给他们,但没有说我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市里的朋友。
"各位,把你们叫来,是因为柳河镇出了点问题。"陈铭远开门见山,"便民服务中心存在态度恶劣、故意刁难群众、索要好处费等行为。这个事情,我必须严肃处理。"
柳河镇党委书记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到这话,脸色一变:"陈县长,您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铭远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平时去便民服务中心检查过吗?"
"检查过......"
"检查了什么?"
"就是看看卫生,问问办事流程......"
"群众有没有投诉?"
"有过几次,但我调查后都是误会。"
"误会?"陈铭远拍了拍桌子,"我告诉你,这不是误会,是真的有问题!"
镇党委书记不说话了。
陈铭远看向纪委书记:"立刻派人去柳河镇便民服务中心,调查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赵某某,以及所有窗口工作人员。我要在三天内看到调查结果。"
"是,陈县长。"
"另外,组织部门对柳河镇领导班子进行考察,看看他们有没有履行监督职责。"
"明白。"
散会后,陈铭远对我说:"走,咱们现在就去柳河镇。"
"现在?"
"对,现在。"陈铭远拿起外套,"我要亲眼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下午一点,我和陈铭远到了柳河镇。
车子停在镇政府对面的街上,我们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观察。
"你看到那个复印社了吗?"我指了指镇政府旁边的一家店,"那就是窗口人员指定的复印社,五毛钱一张。"
陈铭远走过去,进了复印社。
"老板,复印多少钱一张?"
"五毛。"
"别的地方不是两毛吗?"
"我这里地段好,房租贵。"老板笑呵呵地说。
"生意好吗?"
"还行,镇政府办事的人都来我这里复印。"
陈铭远又问:"是他们自己来的,还是有人推荐的?"
老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走出复印社,陈铭远的脸色很难看。
"走,进去看看。"
我们走进镇政府大厅,陈铭远没有表明身份,而是像普通群众一样取了号。
窗口里坐着的正是那个李姑娘,她正低头玩手机。
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办什么?"李姑娘头也不抬。
"咨询一下办理拆迁手续需要什么材料。"陈铭远问。
"墙上贴着,自己看。"
"我看过了,但有些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回去问问别人。"李姑娘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一个。"
陈铭远没动:"我想问清楚一点,可以吗?"
"我说了让你看墙上的,你听不懂人话吗?"李姑娘抬起头,不满地瞪着陈铭远。
就在这时,陈铭远掏出了工作证。
"我是清河县县长,陈铭远。"
李姑娘愣住了,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是……"
"我是县长。"陈铭远平静地说,"现在,我以县长的身份问你:你刚才的态度,符合便民服务中心的工作要求吗?"
李姑娘说不出话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把你们主任叫来。"陈铭远说。
五分钟后,赵主任急匆匆地跑下来,身后跟着镇长吴大成。
"陈县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啊。"吴大成满脸堆笑。
"接我?"陈铭远冷笑,"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还能看到这些吗?"
吴大成脸色一变:"陈县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铭远指了指窗口,"你自己看看,你手下的兵效率真高,连我都得排队候着?"
这时,我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陈铭远的号码。
电话响起,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老同学,你手下的兵效率真高,连我都得排队候着?"
陈铭远看了我一眼,接起电话,故意开了扩音:"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说,你手下的兵效率真高,连我这个市委常委都得排队候着,还被人吼'听不懂人话'。"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吴大成的脸色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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