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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15日,父亲六十岁生日这天,我见证了他人生中最决绝的时刻。

公司年会现场,舞台灯光璀璨,总经理赵文凯正在宣读年度表彰名单。父亲徐明坐在我身边,西装革履,背挺得笔直。

"下面,有请技术部徐明上台领取年终奖励。"

父亲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上舞台。我举起手机想拍下这一刻——父亲在这家公司工作整整三十年,这是他最后一个年会,明年他就要退休了。

赵文凯笑容满面地递上一个红色信封:"徐总工,感谢您三十年的辛勤付出,这是公司对您的一点心意。"

父亲接过信封,当场拆开。

我看见他的手顿住了,随即开始微微发颤。

"六百九十块。"父亲的声音在话筒里格外清晰,"公司今年净利润五十四亿,我拿到的奖金是六百九十块。"

全场陡然安静。

赵文凯的笑容僵在脸上:"徐总工,这个...按照新的奖金制度..."

"新制度是什么时候改的?"父亲打断他,"上个月我还在医院照顾老伴儿,回来就发现三十年的技术总监,按最低档发奖金了?"

他举起那张支票,在所有人面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撕成了碎片。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舞台上。

"我知道公司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父亲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封信,"那正好,这是我的辞职信,即刻生效。"

他把信拍在赵文凯手里,转身下台。

台下一片哗然。我看见董事长孙启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父亲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儿子,咱们回家。"

我愣愣地跟着他往外走。身后传来赵文凯急促的声音:"徐总工,徐总工,您先等等,这事儿可以再商量..."

父亲头也不回。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在灯光下全是白的。

"爸,您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屈了三十年,今天算是出了口气。"父亲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瞥了一眼,全是公司高层的来电。孙启程、赵文凯、技术部的几个主管,一个接一个。

父亲按掉,关机。

"爸,您这样公司会不会..."

"会。"父亲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快,"会出事的。明天你就知道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父亲不是冲动,他是蓄谋已久。

01

父亲叫徐明,今年六十岁,在海天科技集团干了整整三十年。

从最基层的技术员,一路做到技术总监,再到集团首席技术官。他主持设计的工业控制系统,占据国内市场份额第一,申请专利超过两百项。

我叫徐晨,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说实话,从小到大,我对父亲的工作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很忙,经常出差,家里堆满了各种技术图纸和设备手册。

回家的路上,父亲破天荒地跟我聊起了他的工作。

"你知道公司今年那个八十亿的智慧城市项目吧?"父亲看着车窗外,"核心的物联网控制平台,是我带队开发的。三年时间,每天工作到凌晨,住院那阵子都在病床上开视频会议。"

我点点头。这个项目我听说过,据说是海天科技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拿下来整个行业都震动了。

"上个月,项目通过验收。董事会开会,定了新的奖金分配方案。"父亲的语气很平静,"高管按业绩拿提成,中层按职级拿固定额度,基层员工统一六百九十块。"

"您是技术总监,怎么会..."

"因为我没有销售业绩,不属于高管序列。"父亲笑了笑,"人力资源部的小姑娘跟我解释了半天,说按照新制度,技术岗位归为支持部门,不直接产生效益。"

我愣住了:"这不是胡扯吗?没有技术,他们拿什么卖?"

"所以我就辞职了。"父亲弹了弹烟灰,"憋屈了一辈子,最后一年不想再憋了。"

车子开进小区,我送父亲上楼。母亲徐梅芳还在住院,家里只有我和父亲。

"对了,这段时间你多来陪陪我。"父亲换了拖鞋,"公司那边估计会闹腾,你帮我盯着点。"

"您觉得他们会..."

"一定会。"父亲的语气很笃定,"最迟三天,整个技术部就得瘫痪。"

我有些不解:"不至于吧?公司那么多技术人员..."

"小晨,你不懂。"父亲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些核心系统的底层架构,只有我一个人完全掌握。文档?我三十年前开始搭建的框架,很多设计思路没有记录,都在脑子里。"

"那其他技术人员呢?"

"能看懂表面,动不了根基。"父亲喝了口茶,"我手底下最老的工程师,跟我也才十年。想要接手那些系统,没有半年时间磨合,根本不可能。"

我忽然有点明白父亲的底气了。

"可是爸,您这样做,算不算..."我斟酌着用词,"有点极端?"

父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小晨,你在那家互联网公司,年终奖拿了多少?"

"八万。"

"工作几年了?"

"五年。"

"你看。"父亲笑了,"你五年八万,我三十年六百九十。这公平吗?"

我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极端,是他们太过分了。"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十年前,我放弃了去深圳创业的机会,留在这家国企。当时的厂长答应我,好好干,将来厂子改制,给我股份。"

"后来呢?"

"后来厂长退休了,改制也完成了,股份的事没人提。"父亲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就想,算了,反正有工资,养家糊口够了。一晃就是三十年。"

窗外的夜色很深,父亲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这次他们搞这个奖金制度,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工具。"父亲转过身,"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个工具,没那么好用。"

我陪父亲聊到深夜,回到自己住处已经快十二点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亲撕支票的那一幕——他的手很稳,每一下撕扯都很用力,像是在撕碎什么沉重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工作群的消息。

赵文凯:"各部门注意,明天正常上班,有紧急会议。"

我退出群聊,给我在海天科技工作的大学同学陈曦发了条消息:"你们公司今天年会出事了?"

陈曦秒回:"你知道了?徐总工辞职的事传疯了,现在公司高层全在开紧急会议,听说董事长发火了。"

"情况很严重?"

"不知道,但是技术部的人都慌了。听说好几个核心项目的系统权限都在徐总工手里,他一走,很多东西打不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父亲说对了,事情才刚刚开始。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小晨,来我家一趟,带上你的笔记本电脑。"

赶到父亲家,发现他已经把书房收拾出来了,桌上摆着他的工作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代码。

"帮我个忙,这些文件整理一下,分类存档。"父亲指着电脑,"我自己弄不明白你们这些新软件。"

我坐下来开始帮他整理。大部分是技术文档、项目资料、设计图纸,还有一些邮件往来记录。

整理到一半,父亲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接了。

"喂,孙总。"父亲的语气很淡。

电话那头传来孙启程急促的声音,隔着听筒我都能听清楚:"老徐啊,昨天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你消消气,咱们见面聊聊行不行?"

"没什么好聊的,辞职信已经交了。"

"你这话说的,三十年的感情,不能因为一点误会..."

"误会?"父亲打断他,"孙总,新的奖金制度是您签字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徐,这个制度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们可以调整。你先回来,咱们慢慢商量..."

"不必了。"父亲看了我一眼,"我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社保和档案今天就转出去。孙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孙启程的声音陡然提高,"智慧城市项目的后续维护,还需要你..."

"那是公司的项目,不是我的项目。"父亲很平静,"技术部那么多人,让他们接手吧。"

"老徐,你明知道那些系统的底层架构..."

"我知道。"父亲笑了,"所以我整理了一份技术文档,三十年的设计思路和核心代码,全在里面。一会儿我让我儿子发到你邮箱,算是我最后的交接。"

我愣了一下,看向父亲。他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

"真的?"孙启程的语气立刻缓和了,"那太好了,老徐,你还是顾全大局的..."

"不过。"父亲慢悠悠地说,"这份文档是加密的,密码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老徐,你这是..."

"孙总放心,我不会害公司。"父亲挂了电话。

我看着他:"爸,您真的整理了技术文档?"

"整理了。"父亲指着电脑,"但是没有密码,谁也打不开。"

"您这..."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些技术的价值,不是六百九十块能衡量的。"父亲点上一支烟,"放心,我有分寸。"

接下来的两天,父亲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技术部的几个主管轮番打电话,都是问系统维护的事。父亲一律回复:"我已经离职了,这些问题请找现任技术负责人。"

然后是人力资源部,说离职手续还有些流程要走,希望父亲回公司一趟。父亲直接拒绝:"该办的都办完了,没必要再回去。"

最后是财务部,说年终奖的事可以重新核算,请父亲提供银行账号。父亲冷笑一声:"不用了,六百九十我不要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接到陈曦的电话。

"徐晨,你爸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陈曦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公司现在乱套了,智慧城市项目的客户端昨天晚上出了问题,技术部的人搞了一整夜,连问题出在哪儿都找不到。"

"这么严重?"

"何止!还有江城工业园的自动化控制系统,今天上午突然宕机,差点引发安全事故。技术部派了十几个人过去,到现在还没修好。"陈曦压低声音,"我听说董事会今天开了紧急会议,孙总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挂了电话,把这些情况告诉父亲。

父亲只是淡淡地说:"预料之中。"

"可是爸,这样下去,公司会不会..."

"会出大问题。"父亲很肯定,"但那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不是我。"

当天晚上,孙启程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徐总,您开个价吧。"孙启程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多少钱,您才愿意回来?"

父亲沉默了几秒钟。

"孙总,您觉得我缺钱吗?"

"那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父亲说完,挂了电话。

我看着父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我从小到大印象中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男人,此刻竟然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爸,您真的想清楚了吗?"我问。

"想清楚了。"父亲看着窗外,"有些账,是时候算一算了。"

窗外夜色深沉,父亲的话像一句预言,在寒冷的空气里久久回荡。

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03

第四天,海天科技的技术危机开始全面爆发。

早上九点,我正在公司开会,陈曦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出大事了。"

紧接着,他发来一张截图——海天科技的内部通告:因技术系统故障,智慧城市项目暂停实施,江城工业园项目进入应急状态,所有技术人员取消休假,全员待命。

"你爸那些系统,现在全部出问题了。"陈曦又发来消息,"最要命的是南海港的智能调度系统,昨天下午突然锁死,上百条货船堵在港口进不来。客户方扬言要解约,索赔金额超过十二个亿。"

我心头一紧,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没人接。

连打三次,全都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我请了假,直奔父亲家。

到了楼下,发现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都是本地牌照。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楼。

父亲家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徐总工,您这是何苦呢?"是赵文凯的声音,"公司可以满足您的一切要求,薪资、职位、股份,都可以谈。"

"我说了,我不缺钱。"父亲的声音很平静。

"那您到底想要什么?就因为一个年终奖,搞成现在这样,值得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技术部主管李成。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五个人:赵文凯、李成,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公司高层。

"小晨来了。"父亲看见我,表情缓和了一些,"来,坐。"

赵文凯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徐晨啊,你也劝劝你爸,公司现在的情况,他应该很清楚。再这样下去,损失是要有人承担的。"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意味。

"赵总这话什么意思?"我坐到父亲身边,"我爸已经离职了,公司的损失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成接过话头,"那些系统都是徐总工设计的,现在出了问题,他不配合维护,这叫恶意破坏,可以追究法律责任的。"

"你们有证据证明是我爸破坏的?"我针锋相对,"还是说,你们技术部的人水平不够,解决不了问题,就要把责任推到一个退休老人身上?"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行了。"父亲摆摆手,制止了我,"赵总,您直接说吧,今天来是想谈什么?"

赵文凯缓和了语气:"徐总工,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只要您愿意回来,可以给您副总裁的职位,年薪两百万,另外补发这次的年终奖,按照最高标准,五十万。您看怎么样?"

两百万年薪,五十万奖金,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但我看见父亲只是淡淡一笑。

"赵总,您知道那个八十亿的智慧城市项目,利润率是多少吗?"

赵文凯一愣。

"百分之六十七。"父亲慢慢地说,"也就是说,公司从这一个项目上,净赚五十三个亿。这还不算后续十年的维护费用,每年至少三个亿。"

客厅里安静了。

"我要的不多,就按照项目提成的标准,给我百分之一。"父亲看着赵文凯,"五千三百万,这个数字,不过分吧?"

赵文凯的脸色变了:"徐总工,您这是狮子大开口..."

"过分吗?"父亲打断他,"你们销售部的张凯,去年签了一个二十亿的单子,提成拿了六百万,我没说错吧?"

赵文凯语塞。

"我用了三年时间,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开发,做出了一个八十亿的项目,要百分之一的提成,很过分?"父亲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技术就是不值钱?"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文凯站起来:"徐总工,这个数字太大了,我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跟董事会汇报。"

"那就回去汇报吧。"父亲也站起来,"不过我提醒一句,现在是第四天,你们最好在第七天之前给我答复。"

"为什么是第七天?"李成问。

"因为第七天,南海港的智能调度系统就会彻底崩溃。"父亲淡淡地说,"到时候要重建整套系统,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十几个亿的损失,够孙总喝一壶的。"

赵文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走后,我看着父亲:"爸,您是认真的?真要五千多万?"

"为什么不能?"父亲反问我,"我干了三十年,申请了两百多个专利,搭建了整个公司的技术体系,难道不值这个数?"

我说不出话来。

"小晨,我知道你觉得我贪心。"父亲坐下来,点上一支烟,"但是你知道吗,三十年前,当时的厂长跟我说,好好干,将来改制了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我信了,就留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改制的时候,我被排除在外。"父亲深深吸了口烟,"他们说我是技术人员,不参与经营管理,不能持股。我也认了,心想拿工资也行。"

"再后来,公司上市了,当年的承诺再也没人提起。那些元老们一个个都成了千万富翁,我还是拿着死工资。"父亲的眼睛有些发红,"三十年啊,小晨,三十年。"

我忽然理解了父亲。

这不是贪心,这是他被亏欠了三十年的公道。

"可是爸,就算您争取到了这笔钱,公司会不会..."

"会恨我,会骂我,会说我趁火打劫。"父亲笑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我这辈子,活得够窝囊了,最后这一次,我就想为自己活一回。"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父亲。

他给我讲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情,讲他如何放弃深圳的机会,讲他如何一个人扛起整个技术部,讲他如何在最困难的时候,用自己的积蓄给团队发工资。

说到动情处,这个六十岁的老人,眼眶泛红。

"我不后悔留下来,但我后悔太老实。"父亲说,"老实人,总是被辜负。"

窗外的夜色很深,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04

第五天,我陪父亲去医院看母亲。

母亲徐梅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她三个月前查出了肺癌晚期,一直在做化疗。

"老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母亲拉着父亲的手,眼睛里全是心疼。

"没事,就是最近忙。"父亲笑着说,语气很轻松。

母亲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又跟公司闹矛盾了?"

父亲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四十年了,你什么表情代表什么心情,我还能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为了钱,不值当的。"

"不是为了钱。"父亲握紧她的手,"是为了一口气。"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我们陪了母亲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在医院门口,我们遇到了一个熟人——老周。

老周叫周传宝,是父亲的老同事,在海天科技干了二十五年,去年刚退休。两家关系很好,我小时候经常去他家玩。

"老徐!"老周远远地就喊,"你小子可以啊,搞这么大动静!"

父亲笑着跟他打招呼。

三个人找了个茶馆坐下,老周给我们倒茶,一边倒一边说:"公司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孙启程天天骂人,赵文凯快急疯了。"

"活该。"父亲端起茶杯。

"不过老徐,我得劝你一句。"老周正色道,"见好就收吧,别把事情闹大了。"

父亲放下茶杯:"你也觉得我过分?"

"不是过分,是犯不着。"老周叹气,"咱们这种技术人员,跟资本家斗,能有什么好下场?你要的那五千万,他们不可能给的。"

"那我就耗着。"

"你耗得起,你老婆耗得起吗?"老周压低声音,"梅芳的病,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五万多,你现在没了工资,拿什么付?"

父亲沉默了。

"老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老周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图什么呢?回去吧,拿两百万年薪也不错,至少能把梅芳的病治好。"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一动不动。

气氛有些凝重,老周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劝劝父亲。

我正要开口,父亲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父亲接起来:"喂?"

"徐总工,我是孙启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疲惫,"能见个面吗?"

"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你家楼下。"

父亲看了我和老周一眼,说:"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老周说:"老徐,孙启程亲自来了,说明他们真的慌了。这次好好谈,别太刚。"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果然看见孙启程的车停在楼下。车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带其他人。

"孙总,上楼坐?"父亲敲了敲车窗。

孙启程摇下车窗,看了看周围:"就在车里聊吧,方便一些。"

父亲坐进副驾驶,我想跟着上去,被父亲拦住了:"你在楼上等我。"

我只好上楼,站在窗边往下看。

车里的两个人谈了很久,至少有四十分钟。我看见孙启程一直在说,不时地做着手势;父亲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点点头或摇摇头。

最后,孙启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父亲。

父亲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还给他,摇了摇头。

孙启程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又说了几句什么,父亲还是摇头。

最后,孙启程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父亲站在楼下,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下楼去找他:"爸,孙总说什么了?"

"他说,公司最多给一千万,再加上副总裁的职位和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父亲点上一支烟,"还说如果我不同意,就准备打官司,告我恶意破坏公司系统。"

"那您..."

"我拒绝了。"父亲深深吸了口烟,"一千万,打发叫花子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告诉我,一千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父亲应该见好就收。但情感上,我又理解父亲的坚持——他要的不是钱,是三十年的公道。

"爸,如果公司真的告您..."

"怕什么?"父亲冷笑,"我有完整的工作记录,有所有的专利证书,有三十年的考勤记录。他们告我恶意破坏?好啊,我倒要看看,法院怎么判。"

回到家,父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晚上八点,老周打来电话:"老徐,我听说了。孙启程那边放话了,要跟你死磕到底。"

父亲只是淡淡地说:"那就磕吧。"

"你疯了?"老周急了,"你知不知道跟公司对着干的后果?你以后在这个行业还想不想混了?"

"不想混了。"父亲说,"我今年六十,明年退休,还混什么?"

"那你儿子呢?你老婆呢?你想过他们吗?"

父亲沉默了。

老周的声音缓和下来:"老徐,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有些事,真的不能太较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梅芳怎么办?小晨怎么办?"

挂了电话,父亲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我走过去,打开灯:"爸,老周说得对,咱们还是..."

"小晨。"父亲打断我,"你觉得我是一个好父亲吗?"

我一愣。

"这些年,我忙着工作,陪你的时间很少。你小时候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你考大学,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工作以后,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爸..."

"但是这一次,我想为自己做点什么。"父亲看着我,"哪怕失败了,至少我争取过。小晨,你能理解吗?"

我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忽然鼻子一酸。

"我理解。"我说,"您做什么,我都支持您。"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有些红。

那一夜,我陪着父亲坐到天亮。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05

第六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陈曦打来的。

"徐晨,出大事了!"陈曦的声音里带着恐慌,"公司股价跌停了,昨晚港交所发布公告,南海港项目出现重大技术故障,客户方提出解约申请。现在网上全是消息,说海天科技技术团队核心人员流失,项目面临全面停摆。"

我猛地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两点,公告刚出来,股价就开始跳水。现在市值已经蒸发了四十多个亿,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孙启程被停职了。"

我挂了电话,冲进父亲房间。

父亲已经醒了,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

"看到了?"父亲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爸,事情闹这么大,会不会..."

"不会。"父亲打断我,"这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后果,跟我没关系。"

"可是孙总被停职了,接下来谁来跟您谈?"

"会有人来的。"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果然,上午十点,父亲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海天科技的新任董事长秦怀仁,希望能跟父亲见面详谈。

"秦总,我们以前见过?"父亲问。

"见过,十年前您去集团总部述职,我当时是监事会成员。"秦怀仁的声音很沉稳,"徐总工,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公司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地谈一谈,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我去您府上拜访,可以吗?"

父亲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问:"这个秦怀仁是什么人?"

"很有手腕的一个人。"父亲思索着,"十年前我见过他一次,当时他就表现出对技术团队的重视。孙启程被停职,让他来接手,看来董事会是真的认真了。"

下午三点整,秦怀仁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五十岁左右,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一看就是久经商场的老手。

"徐总工,久仰大名。"秦怀仁主动伸手。

父亲跟他握了握手,请他进来坐。

"听说令堂在住院,身体怎么样?"秦怀仁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母亲。

父亲愣了一下:"托您关心,还在治疗。"

"那就好。"秦怀仁点点头,"徐总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开诚布公地谈谈。"

"秦总请讲。"

"首先,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秦怀仁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年终奖的事情,是我们工作失误,伤害了您的感情。这是公司的错,我们承认。"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其次,关于您提出的五千三百万补偿,董事会经过慎重讨论,认为金额过大,超出了公司的承受能力。"秦怀仁重新坐下,"但是,我们愿意做出最大的诚意:两千万现金补偿,加上百分之一的股份,外加终身技术顾问的职位,年薪三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万,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但父亲还是摇了摇头。

"秦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但是这个数字,还是不够。"

"徐总工。"秦怀仁正色道,"您要明白,公司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股价暴跌,项目停摆,如果再继续下去,可能整个公司都会垮掉。到那时候,不仅是股东的损失,还有三千多名员工的饭碗。"

"所以您是想让我为公司的决策失误买单?"父亲冷笑,"当初决定改变奖金制度的时候,怎么没人想过我的感受?现在出了问题,就要我顾全大局?"

"不是这个意思。"秦怀仁叹了口气,"徐总工,我理解您的愤怒,也理解您的委屈。但是您想过吗,那些跟着您干了十几年的技术员工,他们也会因为公司倒闭而失业。"

父亲沉默了。

"您带出来的团队,现在有三十七个人,最年轻的才二十五岁,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岁。他们都有家庭,有孩子,有房贷车贷。如果公司垮了,他们怎么办?"秦怀仁的语气很诚恳,"我不是在威胁您,而是希望您能够考虑一下这些年轻人的未来。"

我看见父亲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的软肋——那些技术员工,很多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秦总,您这是在道德绑架。"我忍不住开口。

"不,这是事实。"秦怀仁看着我,"小伙子,你也在职场,应该明白,有些时候,个人的恩怨要服从大局。"

父亲深深吸了口气:"秦总,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可以吗?"

"当然可以。"秦怀仁站起来,"徐总工,我相信您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送走秦怀仁,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技术员工的面孔,一定在他脑海里浮现。

晚上,我陪父亲去医院看母亲。

母亲看到父亲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老徐,你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就是没休息好。"父亲勉强笑笑。

"公司的事,让你很为难吧?"母亲拉着他的手,"我虽然躺在这里,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也能猜到。老徐,我就一句话,钱够用就行,别把自己搭进去。"

父亲的眼圈红了。

"梅芳,我对不起你。"父亲握紧她的手,"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母亲笑着拍他,"咱们一起过了四十年,还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就希望你好好的,别为了钱把身体搞坏了。"

那天晚上,父亲陪母亲到很晚才离开医院。

回家的路上,他对我说:"小晨,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爸..."

"秦怀仁说得对,那些年轻人确实是无辜的。我这样跟公司对着干,最后受伤害的,是他们。"父亲的声音很低沉,"我是不是应该妥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理智告诉我,父亲应该接受秦怀仁的条件,两千万已经足够了。但感情上,我又觉得父亲不应该妥协,他应该争取到属于自己的一切。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父亲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我看见他写了很久,改了很多次,最后点击了发送。

"给谁的?"我问。

"秦怀仁。"父亲关上电脑,"我答应了他的条件。"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上一支烟:"小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窝囊?"

"不会。"

"我自己都觉得窝囊。"父亲苦笑,"争取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妥协了。"

"爸,您已经做得够好了。"我走到他身边,"两千万,足够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第二天一早,我被父亲叫醒。

"小晨,快看!"父亲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海天科技紧急公告,与核心技术人员徐明达成和解协议,项目将于近期恢复正常运营,股价开盘大涨。

我松了口气:"爸,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不。"父亲的表情很严肃,"这事儿还没完。"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我又想了很多。"父亲坐下来,"秦怀仁说的那些话,确实打动了我,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有些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

"公司股价暴跌,市值蒸发四十多亿,这个损失比我要的五千万大多了。"父亲盯着我,"为什么他们宁可承受这么大的损失,也不愿意给我五千万?"

我愣住了。

"还有,秦怀仁提到那些技术员工,说他们会因为公司倒闭而失业。"父亲继续说,"但实际上,以海天科技的体量,就算项目停摆,也不至于倒闭。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您的意思是..."

"他在逼我妥协。"父亲站起来,"而且,我怀疑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阴谋?"

父亲没有回答,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这些年的工作记录,还有所有的专利申请文档。"父亲指着屏幕,"你看这里,智慧城市项目的核心技术,有十七项专利,全都是我个人申请的,不是公司的。"

"那又怎么样?"

"根据专利法,如果公司使用我的专利,需要支付专利使用费。"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而这笔费用,按照市场标准计算,至少是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五。"

我算了一下,百分之五,那就是四个亿!

"所以,他们不是不愿意给我五千万,而是怕我发现这个秘密,要他们赔专利使用费!"父亲一拍桌子,"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

我彻底震惊了。

父亲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律师事务所吗?我要咨询一下专利侵权的问题..."

挂了电话,父亲看着我:"小晨,这场仗,还要继续打下去。"

我看着父亲,忽然意识到,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父亲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那一刻,我看见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父亲——坚定、倔强,充满了战斗的决心。

我的心脏狂跳着。

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