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奶奶的声音,尖锐得像冬天的刀子。
"你看看人家小芳,过年给家里寄了一万块钱,咱们家秋月呢?就寄两箱米!"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时僵住了。刚才打电话是想问问米收到没有,没想到挂断时屏幕没点准,电话还连着。
"妈,您小声点。"这是我爸的声音,闷闷的。
"我小声什么!"奶奶的声调又高了八度,"当初我就说了,生女孩就是赔钱货!你看看,养这么大有什么用?上了大学就往外跑,工作了也不往家里拿钱。还不如咱们家小磊,虽然现在还在读书,将来指定能给家里争气!"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间,一分三十七秒,一分三十八秒,一分三十九秒......
"妈,您别这么说。"父亲的声音依然很低。
"我说错了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给别人家养的?咱们家好不容易供小磊上大学,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她倒好......"
我咬着嘴唇,指尖用力按在手机边缘,指甲都泛白了。
窗外是北京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我租的这间十平米的单间,暖气不太好使,冷得我直哆嗦。刚才还在为能给家里寄两箱东北大米而高兴——那可是我省了一个月的钱才买的。
"行了行了。"父亲的声音打断了奶奶的抱怨。
我正准备挂断电话,却听见父亲接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妈,秋月不是赔钱货。"
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通话时间糊成一片模糊。
二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听见父亲这样说我。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从来没有夸过我。小时候考了年级第一,他只是点点头;高考考上重点大学,他只说了句"行";去年我在北京找到工作,他在电话里也只是"嗯"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在他心里,我确实不如弟弟重要。
毕竟从小到大,好吃的都留给弟弟,新衣服也是弟弟先穿,就连我考上大学那年,奶奶都在念叨"可惜不是小磊考上"。
"爸......"我哽咽着想叫他。
"你说什么呢!"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是不是糊涂了?小磊才是咱们老林家的根......"
"妈!"父亲突然提高了音量,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对奶奶这么大声说话,"秋月是我女儿,她供小磊读了三年书,这份情,我们林家谁都不能忘!"
我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什么?
我供小磊读了三年书?
我什么时候......
手机里传来奶奶震惊的质问声:"你说什么?秋月供小磊读书?这怎么可能!"
"这事儿我一直没告诉您。"父亲叹了口气,"秋月大学四年,每年省下来的奖学金和兼职的钱,都寄回来给小磊交学费了。要不是她,小磊早就辍学打工去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确实每年都往家里寄钱,但我以为那是给父母的生活费。我从来不知道,那些钱都被用来供弟弟读书了。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就在这时,父亲说:"秋月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我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正想说话,电话却突然断了。
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不被需要的那个人。
没想到......
01
我叫林秋月,今年二十六岁,在北京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关于"赔钱货"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最早的记忆是四岁那年冬天。那天下着很大的雪,我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奶奶给刚满月的弟弟林小磊包红包。
"到底是个带把儿的,这下老林家有后了。"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怀里掏出一沓钱塞进红包里。
我当时不懂事,凑过去问:"奶奶,我过生日也有红包吗?"
奶奶瞪了我一眼:"你一个赔钱货要什么红包?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和弟弟是不一样的。
后来这种"不一样"体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吃饭的时候,鸡腿永远是弟弟的;买新衣服,也是先给弟弟买;就连睡觉,弟弟有自己的房间,我却要和堂姐挤在一张床上。
我问过母亲一次:"妈,为什么都是弟弟先?"
母亲正在灶台前做饭,听到我的话,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我那年七岁,弟弟三岁。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姐姐就要让着,但我不敢再问。因为每次我多问一句,奶奶就会在旁边冷哼:"就是个赔钱货,还这么多事儿。"
唯一对我好的,是父亲。
但他的"好"很隐蔽,隐蔽到我小时候都没察觉。
记得小学三年级,我的作文在全县比赛得了第一名。老师在班上表扬我,还奖了一本笔记本。我高高兴兴拿回家,想让家里人也高兴高兴。
奶奶看了一眼,撇撇嘴:"有什么用?女孩子读书再好也是给别人家培养媳妇。"
母亲在旁边洗菜,没吭声。
只有父亲,他从墙角拿起那本笔记本,仔细翻了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我:"买点你喜欢吃的。"
那是父亲第一次给我钱。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很快我就发现,父亲给我钱的事不能让奶奶知道。有一次被奶奶撞见,她当场就翻了脸:"老林你是不是傻?给这个赔钱货钱干什么?小磊还要买玩具呢!"
父亲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钱收了回去。
从那以后,父亲再给我钱都是偷偷的。他会在我书包里塞几块钱,或者趁没人的时候塞到我手里,然后叮嘱一句:"别让你奶奶知道。"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明明疼我,为什么不敢当着奶奶的面说出来。
直到初中那年,我才隐约懂了。
那年暑假,村里的王婶儿来我家串门,说起她儿子不孝顺,气得直抹眼泪。
奶奶在旁边劝她:"谁让你只生了一个儿子?要是像我一样,老大是儿子,老二也是儿子,还怕晚年没人管?"
王婶儿叹气:"可你家老二不是......"
"嘘!"奶奶赶紧打断她,压低声音说,"那是老林续弦带来的,不能算。"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这话,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叫"续弦带来的"?
那天晚上,我偷偷问了母亲。
母亲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爸以前结过一次婚,那个女人嫌咱家穷,跑了。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已经两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我不是您亲生的?"
母亲转过身去:"你知道就行了,别让你奶奶和小磊知道。在这个家里,你就当亲生的过日子。"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眼泪湿透了枕头。
怪不得奶奶一直说我是赔钱货。
怪不得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怪不得母亲对我不亲。
原来我根本不是这个家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红着眼睛去上学。在校门口碰到父亲,他正蹬着三轮车准备去县城进货。
看到我的样子,他愣了愣,从车上跳下来,问我:"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父亲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我:"中午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钱,突然问他:"爸,我是不是您的拖油瓶?"
父亲脸色一变,抬手就想打我,但手举在半空中,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秋月,不管别人怎么说,在爸心里,你永远是我女儿。"
那是父亲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我说话。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父亲伸手给我擦眼泪,手上全是烟草的味道:"别哭了,好好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村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发了疯一样读书。
中考,我考了全县第三,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房间门口,看着我说:"秋月,爸没本事,但爸会让你把书读完。"
我当时只是觉得父亲喝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供我读高中,父亲把家里唯一的耕牛卖了。
奶奶骂了他整整一个星期。
02
挂断电话后,我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都是父亲打来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她供小磊读了三年书"、"要不是她,小磊早就辍学打工了"、"我对不起她"......
我想起大学四年,每次往家里寄钱的场景。
那时候我在学校食堂兼职,一个月能赚八百块。扣掉生活费,剩下的我全寄回家了。大二那年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我也一分没留,全寄回去了。
每次寄钱,我都会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给家里寄了一千块,您和妈买点好吃的。"
父亲总是"嗯"一声,然后说:"你自己别太省了。"
就这样。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钱都被用来供弟弟读书了。
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父亲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
他既要瞒着奶奶和继母,偷偷对我好;又要瞒着我,把我寄回去的钱都给了弟弟。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这个家。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姐。"是弟弟林小磊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
"姐,爸让我给你打电话。"林小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那个......爸说他不小心没挂电话,让你别多想。"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林小磊停顿了一下,"爸说寄的米收到了,很好。让你在北京好好工作,别总往家里寄钱,自己留着用。"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小磊,"我哑着嗓子说,"我供你读书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磊才小声说:"我......我不知道。爸从来没说过。"
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挂电话。
"姐,对不起。"最后还是林小磊先开口,"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外面工作了,应该多给家里拿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已经......"
"没事。"我打断他,"你是我弟弟,我供你读书是应该的。"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不管这个家对我怎么样,林小磊始终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他今年大三,学的是计算机,成绩很好。我记得他大一那年给我打电话,兴奋地说自己拿了专业第一。
那时候我还嫉妒过,嫉妒他能理所当然地享受家里的支持。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原来支持他的人里,也有我。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林小磊问。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公司最近很忙。"
"哦。那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秋月。"父亲的声音很疲惫,"昨天的电话......你都听到了?"
"嗯。"
"对不起。"父亲说,"爸不该瞒着你。"
"爸,"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怪您。我就是想问......这些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爸怕你知道了,会恨这个家。"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妈和你奶奶对你不好,爸看在眼里。但爸没本事,改变不了什么。爸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好好读书,将来离开这里。"
我捂着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至于小磊的学费,"父亲继续说,"爸不想让你为难。你寄回来的钱,爸本来想存着给你当嫁妆的。但小磊要上学,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爸就擅自做主了。"
"爸,我不怪您。"我哽咽着说,"真的不怪。"
"秋月,"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你读了书。你现在在北京有工作,有出息,爸很高兴。以后你就别管家里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可是爸......"
"听爸的话。"父亲打断我,"你已经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加班。
同事们都说我最近状态不太对,我只是笑笑说没事。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晚上,我接到了林小磊的电话。
"姐,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我愣住了:"什么?你才大三,怎么要结婚?"
"女朋友怀孕了。"林小磊的声音很低,"她家要十万块彩礼,还要在县城买房。爸妈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们点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就紧了。
"小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知道我在北京租房子,每个月房租就要三千。我手里真的没多少钱。"
"我知道姐你难,"林小磊说,"但爸妈说你在大公司上班,工资肯定高。而且你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
我突然就笑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就应该用不了多少钱。
就应该把钱都寄回家。
"姐?"林小磊见我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小磊,"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忙,我帮不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起来,是继母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起来。
"秋月啊,"继母的声音带着讨好,"小磊结婚的事你知道了吧?你看你能不能......"
"妈,我没钱。"我直接说。
"你怎么会没钱呢?"继母的语气立刻变了,"你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在北京都干了一年多了,怎么可能没钱?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弟弟?"
我闭上眼睛:"妈,我真的没钱。北京房租贵,吃饭贵,什么都贵。我每个月工资也就剩个千把块。"
"那你就把这千把块寄回来!"继母的声音尖锐起来,"反正你一个人,能花多少钱?你弟弟要结婚,这是大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我这些年往家里寄的钱,也有好几万了吧?"
"那是你应该的!"继母理直气壮地说,"你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突然就挂了电话。
然后关了机。
整个周末,我都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谁的电话都不接。
直到周一早上,我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短信。
"秋月,小磊的事,你别管了。爸会想办法。你好好工作,别让爸担心。"
看着这条短信,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03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林秋月女士吗?您的家属林建国在我院住院,现在需要家属签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了?"
"患者今天上午突然晕倒被送来的,初步诊断是脑梗。需要立即手术,请您尽快赶到医院。"
我立刻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
从北京到老家,坐火车要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父亲才五十三岁,身体一向挺好的,怎么会突然脑梗?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冲进病房,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继母和奶奶坐在旁边,眼睛都红红的。
"爸!"我冲到床边。
父亲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十万块。"继母抹着眼泪说,"我们家哪有这么多钱......"
我的心一沉。
"怎么会需要这么多?"
"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风险很大。"继母哭得更凶了,"秋月,你在北京工作,你得想想办法啊!"
我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去找医生。"
主治医生很年轻,姓王。他给我看了父亲的CT片,指着上面的阴影说:"患者脑部有大面积出血,必须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而且术后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费用大概多少?"
"手术费加住院费,至少十万。后续康复治疗的话......很难说。"
我握紧了拳头:"我知道了。先安排手术吧。"
"那请尽快交费。"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靠在墙上,腿都软了。
十万块。
我工作一年多,扣掉房租和生活费,手里只有两万块存款。
我给几个关系好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东拼西凑借了五万。
还差三万。
回到病房,林小磊也到了。他脸色很难看,站在病床边一言不发。
"小磊,"我叫他,"你那边能凑点钱吗?"
林小磊抬起头,眼睛有些躲闪:"姐,我......我上个月刚结了婚,家里的钱都用光了。"
我愣住了。
"你结婚了?"
"嗯。"林小磊低下头,"彩礼和买房,花了二十多万。家里把能借的都借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那通电话。
"所以,你最后是从哪儿凑的钱?"
林小磊不说话。
是继母开口了:"你爸把咱们家那套老房子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的。"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
"那房子不是爷爷留下来的吗?"
"可小磊要结婚啊!"奶奶突然激动起来,"老林家就小磊这一根独苗,不卖房子怎么办?"
我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父亲,突然觉得很可笑。
父亲卖了祖宅给弟弟结婚,结果自己病了,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秋月,你得想办法啊!"继母抓住我的手,"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完了!"
我甩开她的手,走出了病房。
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给公司的几个同事打了电话,又借了一万。
还差两万。
我想起自己还有几张信用卡,额度加起来正好两万。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去刷了卡。
交完费,已经是凌晨两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林小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姐,对不起。"他低声说。
我没说话。
"我不该结婚的。"林小磊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女朋友怀孕了,她家逼得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让爸把房子卖了?"我转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那是爷爷留下来的?你知不知道爸为了给你凑钱,四处借债?"
林小磊低着头,不说话。
"小磊,"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怪你想结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爸出了事,你拿什么还这些债?"
林小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终于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但患者还需要在ICU观察。"王医生摘下口罩,"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患者醒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偏瘫、失语,或者认知障碍。"
我的心一沉。
"有多大可能?"
"很难说。得看患者的恢复情况。"
接下来的三天,父亲一直在ICU。
我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一眼。
第四天,父亲终于醒了。
我冲进ICU,看到他睁开眼睛,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爸!"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需要慢慢恢复。
又过了三天,父亲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能说话了,但右边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
"秋月,"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手术费哪来的?"
"我自己攒的。"我撒了个谎。
父亲看着我,眼睛红了:"傻孩子......"
"爸,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父亲却摇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秋月,爸有话要跟你说。"
我握紧他的手:"您说。"
"爸这辈子,对不起你。"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从小到大,爸都没好好疼过你。你妈和你奶奶对你不好,爸也没帮你说过话。爸是个窝囊废......"
"爸,您别这么说。"我哭着打断他。
"让爸说完。"父亲咳嗽了几声,"爸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不容易。你一个小姑娘,在北京那么大的城市,爸想想都心疼。可爸没本事,帮不了你,还要拖累你......"
"爸,您没拖累我。"
"有。"父亲看着我,"你供小磊读书的事,爸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心里难受。但爸心里清楚得很,你是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我不后悔。小磊是我弟弟,我帮他是应该的。"
父亲摇摇头:"不是应该的。是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磊。爸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都压在你们身上。"
他说着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叫了医生。
医生检查了一番,让父亲好好休息,不要太激动。
等医生走后,我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爸,您别想太多。好好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是继母和奶奶在病房外的走廊里说话。
"这次真是多亏了秋月。"继母说,"要不是她拿钱,老林这条命就没了。"
"她拿钱不是应该的吗?"奶奶的声音依然很冷,"老林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出点钱怎么了?"
我的心又凉了半截。
04
父亲住院半个月后,我不得不回北京了。
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我再不回去,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临走前,我去病房看父亲。
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只是右手还有些不灵活。
"爸,我明天就回北京了。"我帮他整理被子。
父亲点点头:"去吧。公司的事要紧。"
"您要好好养病。医生说了,只要坚持康复训练,以后就能和正常人一样。"
"嗯。"父亲看着我,"秋月,爸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爸,您又说这话。"
父亲握住我的手:"以后你就别管家里了。好好工作,找个好人家嫁了,过自己的日子。"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时候,继母端着饭进来了。看到我,她脸色有些不自然。
"秋月,你明天就走了?"
"嗯。"
"那个......"继母犹豫了一下,"你爸的康复治疗还要花不少钱。你看你能不能......"
"我手里没钱了。"我直接说,"给爸治病,我已经借了好几万。"
继母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工作这么久,怎么会没钱?"
"我在北京的开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着她,"房租、吃饭、交通,哪样不要钱?"
"那你也不能不管你爸啊!"继母提高了声音,"他是你亲爸!"
"够了!"父亲突然发火了,"秋月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们还想让她怎么样?"
继母被吓住了,不敢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病房。
在医院门口,我碰到了林小磊。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看样子是给父亲送饭来的。
"姐。"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姐,我知道你生气。"林小磊走到我面前,"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确实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结婚,没考虑爸和你......"
"你知道就好。"我打断他。
"姐,我想跟你道歉。"林小磊看着我,眼睛很真诚,"以前是我不懂事。从今以后,爸的医药费我会出。你已经帮我们家太多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林小磊毕竟还是个大学生,自己都还要靠家里养活,能说出这种话,已经算是懂事了。
"你好好上学。"我说,"爸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小磊的眼睛红了:"姐,谢谢你。"
回到北京后,我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想办法还债。我把信用卡都刷爆了,每个月光还利息就要两千多。
加上房租三千,吃饭一千,我的工资根本不够用。
我开始接私活,帮人写文案、做策划,一个月能多赚三四千。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入不敷出。
最难的时候,我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
同事小雅看不下去了,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
"秋月姐,你先拿着用。"小雅说,"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我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小雅,谢谢你。"
"别客气。"小雅拍拍我的肩膀,"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就这样熬了两个月,我终于把手术费的欠款都还清了。
但信用卡的债还有一万多。
我正发愁的时候,接到了继母的电话。
"秋月,你爸出院了。"
"这么快?"我一愣,"医生不是说要康复治疗吗?"
"康复治疗太贵了,我们在家也能做。"继母说,"你爸现在能走路了,就是手还有点不灵活。"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您跟我爸说,让他别急,慢慢来。"
"还有件事。"继母停顿了一下,"小磊媳妇怀孕了,下个月要生。我们想让你回来一趟......"
我的心一沉。
"回去干什么?"
"你毕竟是姑姑,侄子出生,你得表示表示吧?"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手里真的没钱了。"
"那你就回来看看总行吧?"继母的语气有些不满,"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弟弟的孩子。"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一个月后,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
林小磊的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林小磊和他媳妇都在。
"姐,你来啦!"林小磊很高兴,"快来看看你侄子。"
我走到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婴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挺好的。"我说。
"姐,你看你侄子长得多像我。"林小磊笑得很开心。
他媳妇也在旁边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了什么。
果然,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继母就开口了。
"秋月啊,小磊媳妇坐月子,我们想请个月嫂。你看你能不能......"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深吸一口气,"但我真的没钱了。我现在还欠着信用卡一万多,每个月还利息都快还不起了。"
"那是你自己不会管钱!"继母的脸色立刻变了,"你一个月工资七八千,怎么会还不起一万块?"
"因为我还要交房租,还要吃饭,还要还给爸治病时借的钱!"我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那是你应该的!"继母提高了声音,"老林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给他治病不是应该的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在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供小磊读书是应该的,给爸治病是应该的,现在给小磊媳妇请月嫂也是应该的?"
"你本来就应该帮弟弟!"继母理直气壮地说,"你是姐姐,而且你还......"
她突然顿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还是个"拖油瓶",是父亲带来的累赘。
"我还什么?"我逼问她,"您说啊!"
继母的脸涨得通红,但终究没说出口。
我转身就走。
"林秋月你站住!"继母在后面叫我,"你就这么走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车站。
坐在回北京的火车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场景。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继母给我量了体温,就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带着林小磊去县城玩了。
是父亲下班回来,看到我烧得迷迷糊糊的,赶紧背着我去诊所。
那天下着大雨,父亲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到诊所的时候,他的鞋都磨破了。
医生给我打了针,我迷迷糊糊地听到父亲说:"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妈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是心疼我的。
只是他的心疼,从来都是偷偷摸摸的,不敢让继母和奶奶知道。
就像这些年,他瞒着所有人,把我寄回去的钱都给了林小磊。
他是怕我知道了会难过,也怕继母和奶奶知道了会对我更刻薄。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手机响了。
是林小磊发来的消息。
"姐,对不起。妈说话太过分了。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也发来了消息。
"秋月,别生气。是爸没用,管不住你妈。你在北京好好工作,家里的事别管了。"
我握着手机,哭得更凶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就像这些年我和这个家的关系。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抓住。
05
回到北京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出租屋。周末也不休息,接各种私活赚钱。
一个月后,我终于把信用卡的欠款全部还清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账户余额里的三百块钱,突然就笑了。
工作一年半,拼死拼活,最后只剩三百块。
手机响了,是大学室友李雪打来的。
"秋月,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听说你在北京混得不错?我们几个室友想聚一聚,你有时间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周末,我们在西单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除了李雪,还有另外两个室友,张欣和王萌。她们看起来都过得不错,穿着体面,谈吐自信。
"秋月,你瘦了好多。"张欣看着我说。
"最近工作忙。"我笑了笑。
"听说你在广告公司?那工资肯定不低吧?"王萌问。
"还行。"我含糊地说。
聊了一会儿,李雪突然说:"秋月,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问你。"
我心里一紧。
"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的那个服装设计比赛吗?你设计的那套方案特别好,我一直记得。"李雪说,"我现在在一家服装公司工作,老板想找人设计一个新系列。我想推荐你,你有兴趣吗?"
我愣住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雪笑了,"报酬很不错,一套方案五万块。"
五万块。
我的心怦怦直跳。
"但是有个要求,"李雪说,"老板希望设计师能全职投入这个项目,大概需要三个月时间。"
我的心一沉。
"全职?那我现在的工作......"
"你可以辞职啊。"王萌说,"反正广告公司累死累活的,工资也不高。这个项目做完,你拿着这笔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再找新工作。"
我沉默了。
辞职意味着没有稳定收入,万一家里又出什么事,我拿什么应急?
但五万块......那是我现在一年都攒不下的钱。
"你考虑一下吧。"李雪说,"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回到出租屋,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五万块。
如果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在北京站稳脚跟了。可以换个好一点的房子,可以不用天天吃泡面,也不用再为家里的事发愁......
但万一项目做到一半,家里又出事了呢?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纠结的时候,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秋月啊,你奶奶我身体不好,想去市里的医院检查一下。你看你能不能寄点钱回来?"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奶奶,您哪儿不舒服?"
"就是这里疼那里疼的,老毛病了。"奶奶的语气很随意,"你就寄个三五千的,让我去检查检查。"
三五千。
我看着账户里的三百块钱,苦笑了一下。
"奶奶,我手里真的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奶奶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你一个月工资好几千,怎么会没钱?是不是舍不得给我这个老婆子花钱?"
我深吸一口气:"奶奶,不是我舍不得。我前段时间给爸治病,把钱都花光了,现在还欠着债呢。"
"那是你应该的!"奶奶说,"老林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给他治病怎么了?再说了,你现在工作了,赚钱了,孝敬孝敬我这个老婆子也是应该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奶奶,我真的没钱。"
"你就是不想给!"奶奶突然哭了起来,"我养了你爸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孙女都指望不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老林把你带回家,白养了一个赔钱货......"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抱着膝盖蹲在墙角。
我突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秋月不是赔钱货,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可除了父亲,这个家里还有谁把我当回事?
继母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奶奶把我当成摇钱树,就连林小磊,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付出。
只有父亲,偷偷摸摸地疼我。
可他的疼,在这个家里,有什么用呢?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够了,我给李雪发了条消息:"我接这个项目。"
第二天,我就去公司递了辞职报告。
领导很意外:"秋月,你工作做得挺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我想换个环境。"我说。
领导看着我,叹了口气:"好吧。希望你以后发展得更好。"
办完离职手续,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突然觉得浑身轻松。
这一年半,我像一台机器一样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满足家里的各种要求。
现在,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全身心投入到服装设计项目里。
李雪的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是个很有眼光的女人。她看了我的设计方案后,非常满意,当场就付了两万块定金。
我拿着这笔钱,第一次在北京吃了一顿好的。
项目很顺利。陈总对我的设计非常认可,甚至提出等项目结束后,希望我能留在她的公司工作。
我答应考虑一下。
就在项目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林小磊的电话。
"姐,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怎么了?"
"爸又病了。"林小磊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是脑梗复发,情况比上次还严重......"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爸现在在ICU,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给陈总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你快去吧。"陈总说,"项目的事不急,家里的事要紧。"
"陈总,我保证会按时完成项目的。"
"我相信你。"陈总停顿了一下,"秋月,如果需要用钱,你跟我说。"
我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谢谢您。"
到老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ICU外面,继母和奶奶都在,还有林小磊夫妇。
"秋月,你终于来了。"继母一见我就哭,"你爸不行了,医生说随时可能......"
我冲到ICU的窗口,隔着玻璃看里面。
父亲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跳动。
"医生说什么了?"我问。
"说是脑梗复发,这次比上次严重得多。"林小磊说,"而且爸的心脏也有问题,可能撑不了多久......"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可能,上次手术不是成功了吗?医生不是说只要好好康复就能恢复吗?"
"爸出院后没好好康复。"林小磊低着头,"他为了省钱,都是自己在家练。而且......而且他还偷偷去工地打工......"
我愣住了。
"打工?他的身体怎么能去打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林小磊哭了起来,"爸说家里欠了太多债,他想赚钱还债。我劝他别去,他不听......"
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父亲明明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恢复,为什么要去打工?
"是为了还给你治病时借的钱吗?"我问。
林小磊点点头。
我突然就坐在了地上。
原来父亲是为了还债,才拖着病体去打工的。
他一定是怕我还钱还得辛苦,所以想自己去赚钱。
"爸真傻......"我哭着说。
就在这时,ICU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进去。
我们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越来越快,然后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
"不——"我扑到玻璃窗前,拼命拍打着玻璃。
医生们在抢救,按压心脏,注射药物......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走出来了。
"患者暂时稳定了,但......"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沉重,"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患者的情况很不乐观,可能随时会......"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
"医生,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爸。"我跪在地上,"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医生扶起我:"我们会尽力的。但你们也要理解,患者的身体状况确实很差......"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一直在ICU。
我每天都守在医院,哪儿也不去。
第三天晚上,医生说父亲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可以让家属进去看一眼。
我冲进ICU,看到父亲睁着眼睛。
"爸!"我握住他的手。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说他现在不能说话,但意识是清醒的。
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不停地流:"爸,您怎么这么傻?身体还没好就去打工,您想累死自己吗?"
父亲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爸,您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您知不知道我宁愿一辈子还债,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
父亲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父亲这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
他照顾继母和奶奶,供林小磊读书,还要偷偷摸摸地疼我。
他就像一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所有人。
"爸,您别怕。"我握紧他的手,"我会让您好起来的。不管花多少钱,我都会让您好起来。"
父亲摇摇头,嘴唇艰难地动着。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不要为他花钱了。
他想说让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但我不想听。
我只想让他活下去。
走出ICU的时候,继母和奶奶都在。
"医生说要做手术,得二十万。"继母说,"秋月,这次......"
"我来想办法。"我打断她。
回到医院的长椅上,我拿出手机,给陈总发了条消息。
"陈总,能不能把剩下的项目款先预支给我?我家里急需用钱。"
很快,陈总回了消息:"当然可以。我现在就让财务给你转账。明天你就能收到。"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您。"
"别客气。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回来继续工作。我等你。"
第二天,我的账户里多了三万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定金,我手里有五万了。
但还差十五万。
我又给大学同学打了一圈电话,借了八万。
还差七万。
我想起了李雪。
"李雪,能借我点钱吗?我爸病危,急需用钱做手术。"
"多少?"
"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秋月,不是我不想帮你。但这个数目太大了,我一下子拿不出来。"
我的心一沉。
"那......能借多少是多少?"
"我手里只有两万。"李雪说,"要不我再帮你问问其他同学?"
"好,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天,李雪帮我联系了好几个大学同学。
东拼西凑,又借到了三万。
还差两万。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账户里的十八万,陷入了绝望。
就在这时,林小磊走过来,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姐,这是我和媳妇这些年攒的钱,一共两万三。你拿去给爸治病。"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磊......"
"姐,这些年都是你在付出。现在该轮到我了。"林小磊的眼睛也红了,"爸不能有事。"
我接过银行卡,紧紧抱住了林小磊。
"谢谢你,小磊。"
"姐,是我要谢谢你。"林小磊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辍学了。是你和爸,让我有了今天。"
我哭得更凶了。
凑齐了二十万,我立刻去交了手术费。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那天晚上,医生让家属进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我们所有人都进了ICU。
父亲看着我们,眼神很平静。
继母抓着他的手哭:"老林,你一定要挺过去啊。我和孩子们还等着你呢。"
奶奶也在旁边抹眼泪。
林小磊握着父亲的另一只手,哽咽着说:"爸,您一定会没事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
想起他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想起他背着我去诊所的那个雨夜,想起他说"秋月不是赔钱货"的那句话......
"爸,"我握住他的手,"您一定要醒过来。还有好多话,我想跟您说。"
父亲看着我,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我凑近了听,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秋月......不是......赔钱货......"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爸!"我拼命摇着他,"爸您别睡!明天还要手术呢!"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立刻冲了进来:"所有人出去!"
我们被推出了ICU。
隔着玻璃,我看到医生们在拼命抢救。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始终是一条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走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看着我们,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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