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埋怨:"你看看这些衣服,都是什么牌子啊,一看就贵得要死。陈悦这丫头,就知道在外面乱花钱。"
我愣住了。
手机还开着免提,放在办公桌上。我刚才只是想打个电话问问快递到了没有,没想到妈接起来后,那边嘈杂得很,她大概以为我已经挂了。
"可不是嘛。"嫂子许梦的声音响起,"四箱衣服啊,光运费就得好几百吧。咱悦悦啊,就是心太软,在外面赚点钱,全往家里寄。妈你就知足吧。"
"知足?"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生个女儿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赔钱货!你看看人家儿子,哪个不是往家里拿钱的?她倒好,寄这些破衣服回来,还得我帮她收拾。"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机。
这些"破衣服",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妈的羽绒服是波司登的新款,爸的羊毛大衣是商场打折时抢的,还有嫂子的那件大衣,我特意挑的她喜欢的颜色。
"妈,你可别这么说。"哥陈锋的声音传来,带着少有的严肃,"悦悦对咱家的好,谁心里没数啊?"
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紧接着,哥说出的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这几年给咱家寄的东西,少说也值十几万了吧?这要是儿子,早该用这些钱在县城买房了。现在好了,都是外人。"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妈,我跟梦梦商量过了,悦悦那边,还得继续哄着。她现在一个月工资一万多,说不定哪天真嫁人了,咱们可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对对对。"嫂子赶紧接话,"所以妈你打电话的时候,态度得好点,千万别让她听出来。女孩子嘛,就是要多哄哄,让她觉得家里离不开她,她才会一直往家里寄钱。"
妈叹了口气:"也是。行吧,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就说衣服特别好,特别喜欢。"
"对了妈,"哥突然说,"下个月我和梦梦准备换辆车,你到时候跟悦悦提一嘴,就说家里最近手头紧,让她支援个三五万。"
"这......"妈犹豫了,"会不会要得太多了?"
"不多不多。"嫂子笑着说,"悦悦最心软了,只要妈你一哭穷,她肯定二话不说就给。上次不就是这样吗?说要给爸治病,她直接转了五万。"
"那次是真的要治病。"妈辩解道。
"我知道我知道。"嫂子说,"但悦悦不知道啊。反正她在外地,咱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听不下去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已经七分钟。我颤抖着挂断了电话,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办公室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照透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七年,我在上海拼死拼活地工作,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我以为,我是在报答养育之恩,我以为,家人会心疼我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可以利用的"赔钱货"。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滴滴砸在玻璃上。
三秒后,我接起了电话。
"喂,悦悦啊?"妈的声音温柔得不行,"衣服妈收到了,特别好,特别喜欢!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贵的衣服啊,多心疼钱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妈,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爸的大衣合身吗?"
"合身合身!你爸说特别暖和。"妈笑着说,"对了悦悦,你哥最近......"
"妈。"我打断她,"我有点累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而我的心,却从未如此冰冷。
01
我叫陈悦,今年二十八岁,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区域经理。
七年前,我刚从普通二本毕业,带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来到上海。那时候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月八百块钱,和另外两个女孩合租,连窗户都是破的。
但我不后悔。
因为留在县城,等待我的只有相亲、结婚、生孩子,然后在菜市场和婆婆为了两块钱的白菜讨价还价。我不想要那样的人生。
刚来上海的时候,我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五。扣掉房租、水电、交通费,能存下一千块就不错了。但即便这样,我每个月还是要给家里寄五百。
妈在电话里说,你爸腰疼得厉害,要去医院看病。
妈说,你哥要结婚了,家里要盖新房。
妈说,你侄子要上幼儿园了,得交赞助费。
每一次,我都二话不说地转账。
因为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爸妈还是让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哥哥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把钱都给了我上学。
我欠这个家的。
工作的第三年,我升了职,工资涨到了八千。那个月,我给家里寄了三千,自己留下的钱,连房租都不够。我找大学同学借了两千块,才撑过那个月。
妈打电话来说,你嫂子怀孕了,要吃好的,补身体。
我说好。
第四年,我又升职了,工资破万。我搬了家,租了一个单间,虽然只有十平米,但至少是我一个人的空间。
那一年,哥哥的儿子出生了。我回家看孩子,给包了一万块的红包。
嫂子许梦抱着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姑子真大方!"
妈拉着我的手说:"悦悦啊,你看你哥现在有儿子了,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侄子传宗接代了。你在外面可得好好挣钱,多帮帮你哥。"
我当时笑着说好。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该警觉的。
第五年,爸查出了胃病。妈在电话里哭,说要做手术,要五万块。
我当时手里只有两万,剩下的三万,是找同事借的。我跟同事说家里急用,一个月内一定还。
为了还钱,那个月我连续加班,周末去做兼职,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一个月后,我还上了钱,整个人瘦了十斤。
那天晚上,我给妈打电话,想听听爸手术后恢复得怎么样。
妈说:"手术?哦,后来医生说不用手术,吃药就行了。那五万块我们就先留着,给你侄子上学用。"
我当时愣了很久。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说:"那就好,爸身体要紧。"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墙上的裂缝,突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
因为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这个家的女儿,这个家养育了我,我就该回报。
第六年,我存够了钱,想在上海买个小户型。
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我想买房,可能以后没办法每个月寄那么多钱了。
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悦悦啊,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啊?以后还不是要嫁人,到时候房子给谁?你这钱啊,不如帮你哥在县城换套大点的房子,以后你侄子也能住得舒服点。"
我说我再想想。
一个星期后,哥给我打电话,说看中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差十万的首付,问我能不能支援一下。
我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的十五万,最后还是转了十万过去。
剩下的五万,不够在上海买房了。
今年是第七年。
我二十八岁,没买房,没结婚,存款只有八万块。
而我,在这七年里,给家里寄了至少三十万。
三十万。
在老家县城,够买一套小三居了。
可我在上海,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此刻,坐在办公室里,我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妈"这个名字,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赔钱货。"
"外人。"
"继续哄着。"
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七年的付出,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傻子心甘情愿送上门的钱。
我打开微信,翻出家族群。
群里最新的消息,是嫂子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妈穿着我寄回去的新羽绒服,笑得特别开心。
嫂子配文字:"婆婆的新衣服,小姑子真孝顺!"
下面一堆人点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恶心。
手机又响了。
还是妈。
这次,我没接。
我关掉手机,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上海的夜晚冷得刺骨。我裹紧大衣,是去年商场打折时买的,一百九十九块。
而我给妈买的那件,一千八百九十八。
地铁里人挤人,我站在角落,闭着眼睛。
耳机里放着歌,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回到租屋,已经晚上九点了。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显示妈打了五个。
还有三条微信消息。
妈:"悦悦,怎么不接电话啊?"
妈:"是不是在忙?妈有事跟你说。"
妈:"你给妈回个电话。"
我盯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回。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又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妈发了八条,从"悦悦你怎么了"到"是不是生病了",再到"你倒是回个话啊,妈都急死了"。
哥发了三条:"妹妹,给妈回个电话,她担心你。"
嫂子发了两条:"小姑子,有什么事跟家里说,别让妈担心。"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
昨天他们还在背后说我是"赔钱货",今天就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
我没回消息,起床洗漱,然后打开电脑。
我要做一件事——整理这七年来,我到底给家里寄了多少钱。
我打开支付宝和微信的账单,从七年前开始,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
第一年:工资3500,每月寄500,全年6000。
第二年:工资5000,每月寄1000,全年12000。另外哥结婚,包红包10000。
第三年:工资8000,每月寄3000,全年36000。另外嫂子怀孕,寄了5000营养费。
第四年:工资10000,每月寄3000,全年36000。另外侄子出生,包红包10000。
第五年:工资12000,每月寄4000,全年48000。另外爸住院,寄了50000。
第六年:工资13000,每月寄4000,全年48000。另外哥买房,寄了100000。
第七年:工资15000,每月寄5000,到现在10个月,共50000。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手开始发抖。
总计:361000元。
三十六万一千元。
这还不包括我每次回家带的礼物,给侄子买的玩具、衣服,以及逢年过节的红包。
如果加上这些,至少四十万。
四十万。
我在上海奋斗七年,连个首付都凑不齐,而这些钱,全进了家里的口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春节,我回家过年。
那天,我和嫂子在厨房包饺子,哥在客厅陪侄子玩。
妈和爸在房间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说:"悦悦这孩子,真是太傻了。给家里寄这么多钱,自己过得那么苦,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爸说:"傻点好,傻点才会一直孝顺咱们。"
妈笑了:"也是。不过你说,她会不会哪天突然想明白了,就不给咱们寄钱了?"
爸说:"不会的。她从小就心软,最重感情。只要咱们对她好点,她就会一直掏钱。"
当时我正好端着一盘饺子进去,他们看到我,立刻停止了对话。
妈笑着说:"悦悦来啦,快坐下歇歇。"
我当时以为,他们只是开玩笑。
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玩笑,那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可以无限索取的提款机。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晾满了衣服和被子。
我租的这个房间,十平米,一个月两千二。
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公共浴室。
而我给哥买的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带电梯。
我给侄子买的玩具,一套乐高就要一千多。
而我自己,连一套像样的化妆品都舍不得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哥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上出现哥的脸,他笑着说:"妹妹,怎么不回消息啊?妈都急坏了。"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我从小崇拜的哥哥。
小时候,别的孩子欺负我,他会冲上去打架。
上学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给我买文具。
初中毕业后,他放弃读书,去工厂打工,就是为了供我上学。
我一直记得这些。
所以这七年,无论他要多少钱,我都给。
因为我觉得,我欠他的。
但现在,听到昨天那通电话后,我突然不确定了。
他对我好,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为了以后能从我这里拿钱?
"妹妹,你怎么了?"哥关切地问,"是不是工作不顺?"
我深吸一口气:"哥,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哥说,"对了,妈说下个月想来上海看你,你看方便吗?"
下个月?
我想起昨天哥说的话——"下个月我和梦梦准备换辆车,你到时候跟悦悦提一嘴,让她支援个三五万。"
原来,妈要来上海,是为了当面跟我要钱。
"不太方便。"我说,"我下个月要出差,可能不在上海。"
"这样啊。"哥显得有些失望,"那就算了。不过妹妹,家里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
来了。
我闭上眼睛:"哥,我最近也挺紧的。刚交了房租,手头不宽裕。"
"啊?"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事没事,不急。你自己留着用。"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床上。
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没办法拒绝他们。
因为我从小被教育,要孝顺,要感恩,要回报。
而他们,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嫂子发来的消息。
许梦:"小姑子,你哥说你最近手头紧?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嫂子帮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昨天她说的话——"女孩子嘛,就是要多哄哄,让她觉得家里离不开她,她才会一直往家里寄钱。"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没事,谢谢嫂子关心。"
许梦:"那就好。对了,你侄子最近想要一套乐高,一千多块,你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颤抖。
一千多块。
他们张口就要一千多块。
而我,为了省钱,午饭经常吃十块钱的盖浇饭。
我没回复,直接关掉了手机。
我需要冷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03
周一上班,我强撑着精神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悦悦,周末休息得怎么样?"同事林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给你带了杯拿铁。"
"谢谢。"我接过咖啡,勉强笑了笑。
林婉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脸色:"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我低头喝了口咖啡。
林婉和我同期进公司,关系一直不错。她是上海本地人,父母在郊区有两套房,日子过得挺滋润。
"你啊,就是太拼了。"林婉说,"上周你又加班到十点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太累了。"
我苦笑:"不拼不行啊,房租水电都要钱。"
"也是。"林婉叹了口气,"不过你比我强多了,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寄钱。我呢,都是伸手向家里要的啃老族。"
听到"给家里寄钱"这几个字,我心里一紧。
"林婉。"我突然说,"你觉得......一个人应该为家里付出到什么程度?"
林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挺深奥的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这些年给家里寄了很多钱,但前两天,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好像只是把我当成提款机。"
林婉皱起眉:"你听到什么了?"
我把那天忘记挂电话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婉听完,脸色都变了:"他们怎么能这样?你对家里这么好,他们居然背后这么说你!"
"所以我现在很迷茫。"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悦悦,我问你,如果你不给家里寄钱,你现在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算了算:"至少能在上海付个首付,买个小户型。"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觉得我欠他们的。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孝顺父母,要感恩兄长。
"悦悦。"林婉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重感情,但是你要明白,感情是相互的。如果对方只是利用你的感情来索取,那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
我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而且啊。"林婉继续说,"你仔细想想,你哥真的对你好吗?还是只是在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对你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里。
我想起小时候,哥哥确实对我很好。
但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赚钱能力。
他对我好,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他从小就被父母教育,要对妹妹好,因为妹妹以后会赚钱养家?
我越想越害怕。
"算了,不说这些了。"林婉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了,我想早点回去。"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馆。
我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里,拿出手机。
我要做一个测试。
我给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头有点紧,可能没办法寄钱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妈就打来了电话。
"悦悦,你工资怎么还没发?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没有,就是财务那边延迟了。"我说,"可能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发。"
"那......"妈犹豫了一下,"那你自己手头还有钱吗?要不要妈给你打点过去?"
我心里一暖,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妈继续说:"你要是没钱,妈可以先借你一千,但下个月工资发了,你得连本带利还给妈。"
我愣住了。
连本带利?
"妈,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妈可以先借你一千,但你要记得还。"妈说,"家里现在也不宽裕,你侄子要上兴趣班,一个月就要两千多。你哥和你嫂子工资也不高,全靠你每个月寄的钱补贴家用。现在你突然不寄了,家里可怎么办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我这七年给家里寄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那是你应该的啊。"妈理所当然地说,"你是这个家的女儿,孝敬父母,帮助哥哥,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自己呢?"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上海租十平米的房子,吃十块钱的盖浇饭,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这七年我给家里寄了四十万,妈,你知道这四十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悦悦,你这是什么态度?"妈的声音提高了,"妈把你养这么大,你给家里点钱怎么了?你还好意思跟妈算账?"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累了。"我说,"我真的累了。"
"累什么累?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工作是能有多累?"妈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你要是真的没钱,就算了。但下个月工资发了,你得补上这个月的。"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周围的人说说笑笑,而我,像一座孤岛。
手机又响了。
是哥发来的消息。
陈锋:"妹妹,妈说你这个月工资没发?是不是公司有问题?要不要哥帮你问问?"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昨天林婉问我的话——"你哥真的对你好吗?还是只是在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对你好?"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哥,如果我以后不给家里寄钱了,你还会关心我吗?"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都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哥终于回了:"妹妹,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有再回复。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走出咖啡馆,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
雨水混着泪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室友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悦悦,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让人心疼。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会利用你的善良。"
当时我不以为然。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04
春节前一周,我还是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而是因为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
1月20日,我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
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我一路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的事。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到哥在出口等我。
"妹妹!"哥远远地挥手,脸上笑容灿烂。
我走过去,哥接过我的行李箱:"累坏了吧?走,哥开车送你回家。"
车是去年新买的,十几万的国产SUV。首付是我出的那十万。
坐在副驾驶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妹妹,这次能在家待多久?"哥边开车边问。
"初五就得回上海。"我说。
"这么短啊?"哥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待几天嘛。"
我没说话。
车很快到了家。
这是三年前新盖的三层小楼,花了四十多万。其中二十万是我这些年寄回来的。
"悦悦回来啦!"妈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走进屋,侄子陈宇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小姑!"
"宇宇真乖。"我摸摸他的头,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这是小姑给你的压岁钱。"
"谢谢小姑!"侄子接过红包,欢快地跑去找嫂子了。
嫂子许梦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小姑子回来了?快去洗洗手,马上开饭。"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表面上其乐融融。
妈给我夹菜:"悦悦,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上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还行。"我低头吃饭。
"对了悦悦。"爸突然说,"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件大衣,我穿着挺舒服的。就是有点贵,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了,爸穿不惯。"
我抬头看着爸,想起那天电话里,妈说"一看就贵得要死"。
"爸喜欢就好。"我淡淡地说。
"悦悦啊。"妈突然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给你介绍了几个,都是咱县城的,有正式工作,人也老实。你明天见见?"
"不用了。"我说,"我暂时不想结婚。"
"那怎么行?"妈急了,"女孩子过了三十就不好嫁了。你在上海又买不起房,还不如回县城找个人嫁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妈,我在上海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妈不高兴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有什么前途?还不如......"
"还不如嫁人,然后把彩礼钱给哥补贴家用,是吧?"我打断她的话。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妈愣住了:"悦悦,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妈,哥,嫂子。"我说,"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清楚。"
"什么事?"哥有些不安。
"我这七年,给家里寄了四十万。"我慢慢说,"这四十万,哥买房用了十万,侄子出生和上学用了十万,爸妈用了二十万。我没说错吧?"
妈的脸色变了:"悦悦,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些钱不都是你自愿给的吗?"
"对,我自愿给的。"我说,"因为我以为,我是在回报养育之恩,我以为,你们会心疼我在外面不容易。但是......"
我深吸一口气:"但上个月,我给家里寄衣服的时候,忘了挂电话。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
妈的脸瞬间白了。
哥和嫂子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慌张。
"你们说,我是赔钱货,说要继续哄着我,好让我一直给家里寄钱。"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知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悦悦,你听我解释......"妈想说什么。
"不用解释了。"我站起来,"我今天回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现在我看清楚了。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提款机,对吗?"
"妹妹,你误会了。"哥也站起来,"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我打断他,"没有背着我算计我?没有把我当傻子?还是没有把我当外人?"
我看向哥:"哥,我问你,如果我以后不给家里寄钱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悦悦,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嫂子开口了,"我们是一家人,哪有什么算计不算计的?"
"一家人?"我冷笑,"一家人会背后说我是赔钱货?一家人会商量着怎么从我这里要钱?"
气氛彻底僵住了。
侄子被吓到了,开始哭。
嫂子赶紧把孩子抱进房间。
妈突然哭了起来:"悦悦,妈知道错了,妈那天就是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妈哭,心里却没有一丝波动。
"妈,你不用哭。"我说,"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家里寄钱了。我要存钱,在上海买房,过我自己的生活。"
"你......"爸的脸色很难看,"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吗?"
"不是断绝关系。"我说,"只是不再无条件付出。你们养育了我,我很感激。但这七年,我给的四十万,足够还清这份恩情了。"
说完,我转身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妈的哭声,哥的叹息,还有爸的斥责声。
我关上房门,靠着门坐在地上。
我做到了。
我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话。
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轻松,反而更难过了?
窗外鞭炮声响起,有人家在提前过年。
而我,在这个我长大的家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提前回上海。
下楼的时候,妈正在厨房做早饭。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她愣了一下:"这就要走?"
"嗯。"我说,"我临时有工作,得提前回去。"
"可你才回来一天......"妈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悦悦,昨天的事,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妈的气。"
我看着妈,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我想起小时候,妈为了省钱,冬天从来不买新衣服,把哥穿小的衣服改了又改,给我穿。
我想起上高中的时候,妈每天四点起床,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为了给我多攒点学费。
那时候的妈,是真心疼我的吧?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妈。"我说,"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欠这个家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和爸养育了我,但我这七年给的钱,已经足够回报了。从今以后,我要为我自己活。"
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刚走到门口,哥追了出来。
"妹妹,等一下。"哥叫住我,"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别啊,反正我也没事。"哥坚持要送。
我没再拒绝。
车上,两个人都很沉默。
快到车站的时候,哥突然说:"妹妹,哥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哥都明白。"哥叹了口气,"这些年,确实是家里对不住你。但妹妹,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真的要跟家里这么绝吗?"
我转头看着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当年,爸妈让你辍学,供我上学,你会愿意吗?"
哥愣住了。
"如果这七年,是你在外面打拼,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供我买房买车,你会心甘情愿吗?"
哥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换位思考一下,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我说,"哥,我不恨你,也不恨爸妈。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车停在了车站门口。
我下车,拿出行李箱。
"妹妹。"哥突然叫住我,"对不起。"
我回头,看到哥眼圈红了。
"哥从小就知道,爸妈偏心。他们重男轻女,觉得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女儿迟早是外人。"哥说,"但哥一直觉得,你是我妹妹,我得护着你。可这些年,哥没护住你,反而跟着爸妈一起......"
哥的声音哽咽了:"哥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你别这样。"我说,"你也有你的难处,我明白。"
"妹妹,你要是真的不想给家里寄钱了,哥支持你。"哥说,"你要在上海好好的,别让自己太累。"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车站。
火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手机突然响了。
是闺蜜小雅打来的。
"悦悦,听说你回老家了?怎么样,家里人对你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雅,我可能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什么决定?"
"我决定,不再给家里寄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小雅说:"悦悦,我支持你。早就该这样了。"
"可我还是觉得心里难受。"我说,"毕竟是家人。"
"难受很正常。"小雅说,"但你要记住,你也有权利为自己活。你已经尽到了作为女儿、作为妹妹的责任,接下来,该为你自己打算了。"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我做到了。我跟家里说清楚了。
接下来,我要好好存钱,在上海买房,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但三天后,接到的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那天是除夕,我一个人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准备煮饺子过年。
手机响了,是嫂子打来的。
"小姑子,你哥出事了!"嫂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你快回来!"
我手里的饺子掉在了地上。
"怎么会......"我的声音在颤抖,"他怎么了?"
"医生说是肝衰竭,需要马上做手术!"嫂子哭着说,"可是医院说,需要亲属配型,小姑子,你快回来给你哥配型!"
我脑子一片空白。
肝衰竭?
配型?
"我马上买票!"我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开手机买票软件。
除夕夜的车票,已经全部售罄。
我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咬牙买了一张凌晨三点的站票。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哥怎么会突然肝衰竭?
他才三十二岁,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会......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只知道,无论我跟这个家有多少矛盾,哥是我的亲哥哥,他现在需要我。
凌晨两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等着去火车站的出租车。
上海的除夕夜,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而我,要赶回那个让我心寒的家,去救我唯一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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