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未接来电记录刺得我眼睛发疼。
28个。
从昨晚十点到今天上午九点,整整11个小时,表叔家三口人轮番给我打了28个电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我只给表叔妻子程雪回了两个字:
"不帮。"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电话又打进来了。这次是表叔徐明的号码。
我按掉。
紧接着,程雪的电话又进来。
我继续按掉。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开始侧目,我起身走到茶水间,手机还在震动。我看着屏幕上"表叔"两个字闪烁,突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夜。
那天也是这样的电话轰炸。
只不过,那时候打电话的是我妈,接电话的是我舅舅齐向东。
"向东,求你了,小宇病得厉害,他是AB型RH阴性血,熊猫血啊!血库没有存量,你去医院看看能不能配上型……"我妈在电话里哭。
我舅舅二话没说,连夜从工地赶到市医院。
验血、体检、抽血,整整270cc。
表叔的儿子徐小宇那年七岁,白血病第一次大出血,命悬一线。舅舅在抽血室里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嘴唇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没事,孩子要紧。"他这样对满脸焦急的表叔说。
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亲眼看见舅舅撑着墙走出抽血室,而表叔一家三口围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连个眼神都没给舅舅。
程雪甚至转过身去,避开了舅舅想要说话的试探。
第二天孩子脱离危险,表叔来病房看了一眼舅舅,扔下一句"谢了"就走了。
之后四年,再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次探望,甚至连过年都不来往。
我妈说过好几次:"小宇能活下来,向东功劳最大,程雪她怎么连句感谢都没有?"
表叔每次都支支吾吾:"忙,都忙……"
直到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第一个电话打进来。
"表哥,小宇又住院了,还是那个病,医生说需要二次输血……"程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四年了,我舅舅因为那次献血落下病根,经常头晕贫血,工地上的重活都干不了。去年体检查出中度贫血,医生说跟当年一次性献血过多有关。
舅舅今年五十三岁,一个人拉扯我表妹齐薇长大,现在表妹上大学,他还在工地搬砖赚学费。
而表叔家这四年换了新车,在市区买了第二套房。
我看着手机上不断闪烁的来电,想起舅舅上个月跟我说的话:
"小远,我不怪他们。当年孩子命要紧,顾不上这些人情往来,我理解。"
可我不理解。
我打开微信,看见程雪发来的十几条消息,全是哀求的话,还有孩子的病危通知书照片。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出那两个字:
"不帮。"
01
发完消息后,手机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我刚端起水杯,办公室座机突然响了。前台小周的声音传来:"陆远,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表叔。"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表叔徐明正站在公司楼下,一边打电话一边焦急地张望。他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敞开着,看起来是匆忙赶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给前台回了电话:"告诉他我在开会,不方便下去。"
下午三点,我妈的电话打进来。
"小远,你表叔给我打电话了,说小宇的病又犯了,需要输血……"我妈的声音很为难,"你舅舅这次身体不太好,上周刚晕倒过一次,医生说不能再献血了。"
"妈,这事您别管。"我打断她,"舅舅的身体要紧。"
"可小宇毕竟是孩子啊,才十一岁……"
"四年前也是孩子,那时候他们怎么对舅舅的,您忘了?"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冷,"舅舅在抽血室差点晕过去,出来连口热水都没人递。表叔一家围着重症室的门,跟舅舅是透明人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记得,"我妈叹了口气,"你舅舅那次之后整整休养了三个月,本来体检指标就不好,那次抽了270cc,医生都说抽多了。可你舅舅说孩子要紧,硬是签了字。"
"那程雪呢?她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这我也不明白,"我妈声音更低了,"按理说这么大的恩情,怎么也得上门道谢,逢年过节也该走动走动。可这四年,我每次问你表叔,他就说忙,说程雪身体不好……"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我妈心软,毕竟徐小宇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有些事不能这么算。
挂了电话,我给舅舅发了条微信:"舅,表叔家的事您别管,好好养身体。"
舅舅很快回了消息:"我知道了,小远。你也别为难,孩子的事……唉。"
看着舅舅发来的"叹气"表情,我心里堵得慌。
舅舅这辈子太实诚了。我爸去世早,是舅舅帮着我妈把我拉扯大。我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舅舅在工地加班挣来的。他自己过得紧巴巴的,表妹齐薇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
四年前表叔家出事,我妈给舅舅打电话,舅舅正在外地工地干活,连夜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来不及吃饭,直接去抽血。
我记得那天抽血室的护士都劝:"您这个年纪,一次性抽这么多会有风险的。"
舅舅摆摆手:"孩子要紧。"
结果呢?
孩子是救回来了,可舅舅落下了病根。
晚上七点,我刚到家,门铃就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表叔和程雪站在门口,程雪眼睛红肿,表叔脸色铁青。
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表哥……"程雪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求你帮帮我们,小宇真的撑不住了,医生说最多三天,必须找到配型……"
"你们找我干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路,"找血库,找红十字会,办法多的是。"
"找过了!"表叔急得满头汗,"AB型RH阴性血太稀有了,血库没有存量,红十字会说要排队等,可小宇等不起啊!医生说最好是直系亲属献血,配型成功率高,可我和程雪都不是这个血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舅舅是啊!"程雪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四年前他救过小宇一次,这次……这次只要再帮一次,就一次……"
我甩开她的手:"我舅舅身体不好,不能献血。"
"我们知道,"表叔连忙说,"所以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也是这个血型?或者你认识其他……"
"不是,也不认识。"我冷冷地打断他,"四年前我舅舅献血救了你们儿子,你们连个谢字都没说过,现在出事了又想起我们来了?"
程雪的脸刷一下白了。
"表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有苦衷……"
"什么苦衷?"我盯着她,"苦衷到连句感谢都说不出来?苦衷到四年不来往?苦衷到我舅舅身体垮了你们都不知道?"
"我……"程雪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
表叔拉了拉她,转向我:"小远,当年的事……算表叔对不起你舅舅。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才十一岁,不能因为大人的恩怨……"
"恩怨?"我笑了,"表叔,这是恩怨吗?这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我舅舅半条命救回来的孩子,你们转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又出事了,张口就要我们帮忙?凭什么?"
"我们……我们可以给钱!"表叔突然说,"当年是我们做得不对,这次我们给补偿,多少钱你说个数!"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表叔,如果钱能解决的问题,你们早就解决了,还用得着来求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说了,不帮。你们请回吧。"
说完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程雪的哭声,还有表叔低声的劝慰。我靠在门上,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手机又响了,是表妹齐薇打来的。
"哥,我爸今天又晕倒了。"齐薇的声音很紧张,"在工地上,工友送他去的医院,医生说是严重贫血,让住院观察。"
我心里一紧:"现在人怎么样?"
"醒了,但是很虚弱。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也不能献血,他的造血功能已经受损了。"齐薇顿了顿,"哥,表叔家是不是又来找我爸了?"
"嗯。"
"我爸说什么了?"
"他让我别为难。"我苦笑,"你说你爸这人,都这样了还替别人着想。"
齐薇沉默了一会儿:"哥,其实四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徐小宇出事后,我去医院看过我爸。那天我在走廊上碰见程雪,她看见我,脸色特别复杂,好像又愧疚又……又害怕?我当时还小,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我皱起眉:"害怕什么?"
"不知道。反正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后来徐小宇转到普通病房,我想去看看,程雪拦着不让进,说孩子需要静养。"
"有这事?"
"嗯。而且后来表叔来我家拿东西——四年前他借住过我家一段时间——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一个档案袋藏得特别深,用好几层塑料袋包着。"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档案袋?"
"不知道,我没看清。但我记得那个袋子是医院的专用档案袋,上面还有医院的章。"
我们俩都沉默了。
"哥,你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齐薇轻声问。
我没回答,但心里已经开始翻腾。
四年前的事,也许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去医院看舅舅。
舅舅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输着液。看见我进来,他勉强笑了笑:"大老远跑来干什么,我没事。"
"您这叫没事?"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贫血。"舅舅摆摆手,"休息几天就好。"
我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消瘦的脸,心里一阵发酸。舅舅今年五十三岁,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皮肤又黑又粗糙,手上全是老茧。
"舅,四年前的事,您还记得细节吗?"我试探着问。
舅舅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您当时抽了270cc血,是自己要求的还是医生建议的?"
舅舅想了想:"医生说孩子情况危急,需要的血量大,问我身体能不能承受。我说能,就签字了。"
"那表叔他们当时在场吗?"
"在。"舅舅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你表叔守在重症室门口,程雪在旁边哭,好像还有个医生在跟他们说什么……对了,那个医生说话的时候,程雪脸色特别难看,后来她就跑去楼梯间打电话了。"
"打给谁?"
"不知道。"舅舅摇摇头,"我当时在填献血同意书,没注意。"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远,"舅舅突然握住我的手,"表叔家又来找你了吧?"
我没否认。
"孩子的病真的很严重吗?"舅舅眼里有担忧。
"听说是。"我简短地回答。
舅舅叹了口气:"那孩子也可怜……"
"舅!"我打断他,"您都这样了还替他们操心?他们这四年是怎么对您的,您忘了?"
舅舅苦笑:"我知道他们做得不对,可能是有什么难处吧。你表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小时候关系挺好的……"
"那是以前。"我冷冷地说,"人会变的。"
舅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我从医院出来,脑子里一直回想着舅舅说的话。程雪当年在楼梯间打电话,打给谁?说了什么?为什么医生跟他们说话时她脸色难看?
下午,我去了一趟市医院。四年前徐小宇就是在这里住的院。
我找到血液科办公室,一个年轻医生接待了我。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RH阴性血型的相关问题。"我开门见山。
"请说。"医生抬起头。
"如果一个孩子是AB型RH阴性血,他的父母会是什么血型?"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医生推了推眼镜,"AB型的父母可以是A、B或AB型,但不会是O型。至于RH阴性,这是隐性基因,父母双方至少有一方携带这个基因。"
"如果孩子是AB型RH阴性,但父母都是RH阳性,有可能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理论上可能性很小。RH阴性是隐性基因,如果孩子是阴性,通常至少有一方父母是阴性,或者双方都携带隐性基因。但如果父母都是阳性……"他停顿了一下,"那可能需要做亲子鉴定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四年前这里是不是有个叫徐小宇的孩子,白血病患者?"
医生脸色变了变:"抱歉,病人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我是他的亲戚。"我连忙说,"当年我舅舅给他献的血。"
医生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即便是亲属,没有授权我也不能说。您要是想了解情况,可以让患者家属带着相关证明来查询。"
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陆远吗?我是程雪。"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疲惫,"能见个面吗?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在哪儿?"
"市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半小时后。"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咖啡厅,心里五味杂陈。
半小时后,我准时到了咖啡厅。
程雪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比昨天更憔悴,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我坐下来,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程雪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小远,我知道你怨我们。这四年我们做得确实不对,但我们……我们真的有苦衷。"
"什么苦衷?"
程雪咬着嘴唇,纠结了很久,才低声说:"四年前小宇出事后,医院给他做了全面检查,包括血型复查……"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我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然后呢?"
"然后……"程雪的声音发抖,"医生跟我们说,小宇的血型和我们夫妻俩对不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医生建议我们做亲子鉴定,"程雪哽咽着说,"我当时就慌了,你表叔也懵了。我们偷偷做了鉴定,结果……结果显示……"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桌上哭起来。
我的手心都是汗。所以四年前程雪在楼梯间打电话,是在联系鉴定机构?所以她看见齐薇时脸色复杂,是因为心里有鬼?所以他们这四年躲着我们,是因为……
"鉴定结果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程雪哭得更凶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小宇……小宇不是你表叔的孩子。"
咖啡厅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谁的?"我艰难地问。
程雪摇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程雪,你自己的孩子,你会不知道是谁的?"
"我……"程雪浑身发抖,"我真的不记得了……那年我喝醉过一次,断片了,醒来衣服不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我睁开眼看着她,"你们因为这个,不敢面对我舅舅?"
程雪点点头,泪流满面:"小宇出事前,我和你表叔都不知道这件事。是那次住院查血型才发现的。你表叔当时差点疯了,他本来要跟我离婚,要把小宇送走……可是孩子病得那么重,我求了他好几天,他才同意先救孩子。"
"然后你舅舅来献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着他在抽血室里那么辛苦,我心里特别愧疚。他是来救小宇的,可小宇根本不是徐家的血脉……我不敢面对他,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们,会要回那些血……"
"荒唐!"我拍了一下桌子,"血怎么要回来?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知道我想得荒唐,"程雪抹着眼泪,"可我当时真的怕,怕你们知道真相后不肯帮我们,怕你舅舅去告我们……所以我跟你表叔商量,先瞒着,等孩子病好了再说。"
"结果一瞒就是四年,"我冷笑,"现在孩子又出事了,你们瞒不住了,所以来找我们?"
程雪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表叔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不知道。"程雪摇头,"他现在……他现在对小宇很矛盾,既想救他,又觉得对不起祖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程雪,你听清楚。不管徐小宇是谁的孩子,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舅舅四年前救了他一次,已经仁至义尽。现在你们又来求我们,我只有一句话——不可能。"
"小远……"程雪想要抓住我的手,被我甩开。
"还有,"我冷冷地说,"你们这种事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舅舅知道他救的孩子是这么来的,他会恨你们一辈子。"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咖啡厅,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雨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徐小宇不是表叔的孩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表叔家就完了。可他们居然因为这个,四年不敢面对舅舅,不敢说声谢谢……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程雪说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可这有可能吗?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连自己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
除非……她在撒谎。
03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瘫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下午程雪说的那些话。徐小宇不是表叔的孩子,这个秘密太沉重了,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叔徐明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远,"表叔的声音很疲惫,"程雪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她……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小远,表叔对不起你舅舅。当年的事……我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您这四年怎么过来的?"我忍不住问,"连句谢谢都不说,连个电话都不打,您良心不会痛吗?"
"痛,"表叔的声音哽咽了,"天天痛。可我不敢去见你舅舅,我怕我控制不住情绪,怕我一见到他就把真相说出来……小远,你不知道,这四年我过得像在地狱里……"
我听着电话里表叔压抑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小宇现在怎么样?"我还是问了。
"很不好,"表叔说,"今天又吐血了,医生说如果三天内找不到配型的血,他可能……可能熬不过去。"
我闭上眼睛:"您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表叔苦笑,"程雪说要把真相告诉你舅舅,求他再帮一次。可我觉得……我们没脸再去求他了。"
"那孩子呢?"
"孩子……"表叔沉默了,"我这四年一直在纠结。小宇从小叫我爸爸,我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的。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恨不得掐死程雪,可看着孩子那么痛苦,我又下不了手……"
"表叔,"我打断他,"您有没有想过,程雪可能在撒谎?"
"什么?"
"她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您信吗?"我坐直身体,"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表叔又沉默了。
"这四年您就没查过?"我追问。
"查过,"表叔的声音很低,"我查了很多次,可程雪坚持说她真的不记得了。那次她确实喝醉了,是在她公司的年会上,我也在场。后来她说她去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衣服也乱了……"
"那您就没怀疑过是她公司的人?"
"怀疑过。"表叔说,"可那天年会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一个个去查。而且……而且程雪那家公司早就倒闭了,人都散了,想查也查不到了。"
我皱起眉。这件事越听越觉得蹊跷。
"表叔,鉴定报告您还留着吗?"
"留着,锁在保险柜里。"
"那孩子的血型报告呢?"
"也留着。"
"能给我看看吗?"
表叔犹豫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我说,"如果孩子是AB型RH阴性血,那他的生父至少有一方是RH阴性。这个血型很稀有,如果能查到当年程雪公司里谁是这个血型……"
表叔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对,也许能找到孩子真正的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表叔急促的呼吸声。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我说,"而且,如果真的找到了孩子的生父,他和孩子配型的概率比我舅舅高得多。"
表叔似乎被我说动了:"那……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把资料给我看看,"我说,"还有,您得让程雪把当年公司年会的情况详细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手机微信弹出来,是表叔发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亲子鉴定报告,黑纸白字写着:"不支持徐明与徐小宇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第二张是徐小宇的血型报告:"AB型,RH阴性。"
第三张是四年前的住院病历,上面详细记录了徐小宇的病情和用血情况。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突然发现一个细节——病历上写着"输血来源:亲属献血,献血者齐向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进行配型检测,确认亲缘关系。"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什么意思?医院建议确认亲缘关系?为什么?
我立刻给表叔打了电话:"表叔,病历上说建议确认亲缘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表叔愣了一下:"哦,那个啊……当时医生说,直系亲属献血效果最好,问我们献血的是什么亲属关系。我说是孩子舅姥爷,医生就说最好做个配型,确认一下血缘关系,这样输血更安全。"
"那做了吗?"
"没做,"表叔说,"因为那时候情况紧急,孩子随时可能没命,哪还顾得上这个。后来孩子脱离危险了,这事就给忘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远,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表叔紧张地问。
"还不确定,"我说,"明天我去趟医院,问问专业的医生。"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张病历看了很久。
建议确认亲缘关系……
如果徐小宇不是表叔的孩子,那他和舅舅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可舅舅是AB型RH阴性血,徐小宇也是……
等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如果一个孩子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是同样稀有的血型,这是巧合吗?
RH阴性血在中国汉族人群中的比例只有千分之三左右,AB型RH阴性更是稀有中的稀有……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同时拥有这么稀有的血型……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
如果……如果徐小宇真的和舅舅有血缘关系呢?
如果程雪撒谎了呢?
如果孩子的生父,就是我舅舅呢?
我立刻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不可能,舅舅不是那种人。他和表叔是多年的朋友,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可是……
我又想起齐薇说的,四年前程雪看她的眼神又愧疚又害怕。
如果孩子真的是舅舅的,程雪会怎样看齐薇?看着自己情夫的女儿,她会是什么心情?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查清楚。
但是怎么查?总不能直接去问舅舅吧?
我想了想,决定先从程雪那里入手。她既然敢撒谎说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就一定有破绽。
我给程雪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还是那家咖啡厅,我有话问你。"
程雪很快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整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性,各种猜测,各种可怕的真相。
如果孩子真的是舅舅的……
那这四年,舅舅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他献血救孩子,是因为仁义,还是因为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而表叔……他知道真相吗?
程雪为什么要撒谎?
这一切的答案,也许明天就能揭晓。
04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厅。
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然后打开手机录音。
不管程雪说什么,我都要留下证据。
十点整,程雪准时出现。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眼睛里布满血丝,走路都有些踉跄。
"小远……"她坐下来,声音沙哑。
我开门见山:"程雪,我问你,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程雪浑身一震:"我……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你撒谎。"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女人不可能连自己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你要么是真的知道但不敢说,要么就是……"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反应。
"要么就是故意隐瞒。"
程雪的脸刷一下白了,手抓着杯子,指节都发白了。
"你为什么要隐瞒?"我继续逼问,"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特殊?还是因为……他是你不能说的人?"
程雪的嘴唇开始发抖。
"是我舅舅,对吗?"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猜测。
程雪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真的是他?"我的声音在发抖,"程雪,你告诉我,真的是我舅舅吗?"
程雪突然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咖啡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坐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徐小宇是我舅舅的孩子。
我舅舅背叛了表叔,背叛了他多年的朋友,和朋友的妻子……
"是不是?"我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你说话!"
程雪抬起头,满脸泪痕:"对……对不起……我对不起所有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怎么发生的?"我问。
程雪抽泣着说:"那年……那年我和你表叔吵架,吵得很凶。他说我不会生儿子,说我没用……我一气之下跑出去喝酒,喝醉了。你舅舅那天正好在附近干活,碰见我了,他把我送回家……"
"然后你们就……"我说不下去了。
程雪点点头,哭得更凶:"我当时真的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来,看见你舅舅坐在床边,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两个都吓坏了,发誓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可你怀孕了。"
"嗯,"程雪擦着眼泪,"一个月后我发现怀孕了,我不敢说。那段时间你表叔对我挺好的,我们也和好了,我就……我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让你表叔以为是他的……"
"那我舅舅知道吗?"我死死地盯着她,"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吗?"
程雪摇头:"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那四年前孩子住院,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我……我不敢,"程雪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表叔知道真相后,威胁我说如果让你舅舅知道,他就把这事抖出去,到时候两家都完了……我怕你舅舅知道后会恨我,会不救小宇……"
"所以你就骗他说是救别人的孩子?"我冷笑,"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
程雪哭得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表叔知道孩子是我舅舅的?"
"知道。"程雪点头,"鉴定结果出来后,我没办法,只能告诉他实情。他当时差点疯了,砸了家里所有东西,还要跟我离婚……后来看孩子病得那么重,他才忍了下来。"
"那这四年,他是怎么面对我舅舅的?"
程雪苦笑:"他没办法面对,所以我们一直躲着你们。每次想到你舅舅献血救了小宇,他就……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活该。"我冷冷地说。
程雪浑身发抖,哭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恨她。恨她背叛表叔,恨她欺骗舅舅,恨她把所有人都拖进这个烂泥潭。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可怜。一个错误,毁了两个家庭。
"小远,"程雪突然抓住我的手,"求你帮帮我们,帮帮小宇……他才十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我甩开她的手:"你还有脸求我?"
"我知道我没脸,"程雪跪了下来,"可小宇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两天!求你去跟你舅舅说,求他再帮一次……"
"让我去告诉他,他救的孩子其实是他自己的?"我站起来,"程雪,你知道这话说出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舅舅这辈子的名声都毁了!意味着表叔会恨他一辈子!意味着齐薇会失去父亲!"
程雪跪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可以保证不说出去,"她哽咽着说,"只要你舅舅肯献血,我发誓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
"你的誓言值几个钱?"我冷笑,"四年前你也发过誓,结果呢?"
程雪说不出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小远!"程雪在身后喊,"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街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怎么办?
告诉舅舅真相?让他知道自己当年救的是亲生儿子?
可这样一来,他的人生就毁了。
不告诉?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
可那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程雪和舅舅犯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舅舅。
不管怎样,我得跟他谈谈。
下午三点,我到了医院。
舅舅的病房里,齐薇正在给他削苹果。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哥,你来了。"
"嗯,"我看着舅舅,"舅,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舅舅笑了笑,"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我坐下来,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舅,我问您一件事,您如实回答我。"
舅舅愣了一下:"什么事?"
"四年前……"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和程雪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舅舅的脸色瞬间变了。
齐薇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05
舅舅的手抓着被单,指节都发白了。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齐薇弯腰捡起苹果,手在发抖:"哥,你……你在说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盯着舅舅:"舅,我需要一个答案。"
舅舅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齐薇脸色惨白,她看看舅舅,又看看我:"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程雪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齐薇听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爸……"她哽咽着说,"怎么会这样……"
舅舅睁开眼睛,满脸都是泪:"薇薇,对不起……爸爸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孩子……徐小宇……真的是……"齐薇说不下去了。
舅舅点了点头。
齐薇捂住脸,哭出了声。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舅,您当年知道吗?"我问,"知道程雪怀孕了吗?"
"不知道,"舅舅摇头,"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那次之后,我和程雪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我以为……我以为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那四年前孩子住院,您献血的时候,知道他是您的孩子吗?"
舅舅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是听你妈说表叔的孩子病了,需要熊猫血,我就去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那您献完血之后,程雪有没有告诉您真相?"
"没有,"舅舅苦笑,"她避着我,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想想,也许是她觉得尴尬吧……现在想来,她是不敢告诉我真相……"
我叹了口气:"舅,现在孩子又出事了。程雪来找我,想让您再献一次血。"
舅舅浑身一震:"什么?"
"孩子病情复发,急需输血。医生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而您……"我顿了顿,"您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舅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该怎么办?"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痛苦和无助,"小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爸,您不能去,"齐薇突然说,"您的身体承受不了了,医生说您不能再献血了……"
"可孩子……"舅舅哽咽,"那是我的孩子啊……"
"那也不行!"齐薇哭着说,"您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您想过我吗?"
舅舅看着女儿,泪流满面。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的手机响了,是表叔打来的。
我走出病房接电话。
"小远,程雪跟我说了,她把实情告诉你了……"表叔的声音很沉重。
"嗯。"
"你……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表叔,这事太复杂了,我需要时间想想。"
"我明白,"表叔说,"可孩子等不了了。医生刚才下了病危通知,说孩子最多还能撑二十四小时……"
我的心一紧。
"小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表叔的声音在发抖,"可孩子是无辜的……不管他是谁的孩子,他都是一条人命……"
我没说话。
"你舅舅……他知道真相了吗?"表叔问。
"知道了。"
表叔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他怎么说?"
"他现在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理解,"表叔叹了口气,"小远,你能不能帮个忙,让我跟你舅舅见一面?我想……我想跟他当面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行,我问问他。"
回到病房,我把表叔的话转达给舅舅。
舅舅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让他来吧。"
一个小时后,表叔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比上次见面又憔悴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见舅舅,他愣在了门口。
两个曾经的好朋友,就这么隔着病房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压抑。
最后还是舅舅开口:"进来吧。"
表叔走进来,站在病床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明,"舅舅看着他,"对不起。"
表叔的眼圈红了:"向东……"
"我知道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舅舅的声音在发抖,"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多年的友谊……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我……"
"别说了,"表叔打断他,眼泪流了下来,"都过去了……"
"可是……"
"我说了别说了!"表叔突然提高音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快死了!你的孩子!"
舅舅浑身发抖。
"向东,"表叔看着他,"不管你怎么想,那孩子叫了我十一年爸爸。这十一年,我把他当亲儿子养,给他吃的穿的,陪他上学放学,教他写作业……我对他的感情,不比你少。"
舅舅低下了头。
"可他现在要死了,"表叔的声音哽咽了,"只有你能救他。你是他的亲生父亲,你们的血型一样,配型成功率最高……"
"医生说我不能再献血了,"舅舅苦笑,"我的身体承受不了……"
"我知道,"表叔说,"可是……可是如果不献,孩子就真的没救了……"
舅舅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献,"他最终说出了这两个字。
"爸!"齐薇大叫,"您不能去!您会死的!"
"薇薇,"舅舅看着女儿,"那是我的孩子……"
"可我也是您的孩子!"齐薇哭着说,"您想过我吗?您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舅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薇薇,"他说,"爸爸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欠了太多人……这次,让爸爸还一次债吧……"
齐薇跪了下来:"爸,我求您了,别去……"
舅舅扶起女儿,看着表叔:"什么时候?"
表叔愣了一下:"你……你真的愿意?"
舅舅点点头:"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责任救他。"
"可是你的身体……"
"我知道风险,"舅舅打断他,"但我必须去。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孩子的。"
表叔的眼泪涌了出来:"向东……"
"别说了,"舅舅摆摆手,"去办手续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舅舅决定献血救孩子,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我无权阻止。
可他的身体真的能承受吗?
万一出了事……
我不敢想下去。
"等等,"我突然说,"舅,您先别急着做决定。我去找医生问问,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舅舅看着我:"小远……"
"您听我的,"我说,"万一有其他办法呢?万一能找到其他配型的血源呢?"
表叔眼睛一亮:"对!还可以找血库,找红十字会……"
"我们都找过了,"我说,"但也许还有其他渠道。舅,您再等一天,就一天。如果明天还是找不到,您再去献血也不迟。"
舅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病房,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AB型RH阴性血,熊猫血中的熊猫血。
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血源。
我能做到吗?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陆远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我是市医院血液科的李医生,听说您在找AB型RH阴性血?"
我心跳加速:"对!您有吗?"
"我们医院确实有一位志愿者是这个血型,"李医生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位志愿者有个条件,"李医生顿了顿,"他说他可以献血,但需要受血者家属支付一笔……补偿金。"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多少钱?"
"五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对于表叔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四年前给孩子治病,他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这四年好不容易还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要五十万……
"我……我需要跟家属商量一下,"我说。
"请尽快,"李医生说,"这位志愿者说只等二十四小时。"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五十万。
这笔钱,表叔家肯定拿不出来。
舅舅更拿不出来。
那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
还是让舅舅冒着生命危险去献血?
我想了想,给齐薇发了条微信:"薇薇,舅舅这些年有多少积蓄?"
齐薇很快回复:"不到十万。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又给我妈打了电话:"妈,咱家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妈很紧张。
"没事,我有点急用。"
"家里存款大概有二十万吧,"我妈说,"你要多少?"
"我再问问。"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
舅舅十万,我妈二十万,我自己这些年攒了大概十五万……
加起来四十五万。
还差五万。
我咬了咬牙,给几个朋友发了借钱的消息。
半小时后,凑够了五十万。
我深吸一口气,给李医生回了电话:"我同意,五十万,什么时候能献血?"
"明天上午九点,请带着钱来医院。"
"好。"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五十万,我倾家荡产凑出来的五十万。
用来买一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的命。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做,舅舅会去献血。
而舅舅的身体,承受不了第二次献血。
我不能失去舅舅。
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回到病房,我告诉了舅舅和表叔这个消息。
表叔愣住了:"五十万?小远,这……这怎么行……"
"没事,"我说,"钱我凑够了。明天上午九点去医院,孩子就有救了。"
表叔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小远……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了,"我打断他,"救孩子要紧。"
舅舅看着我,眼里全是复杂的情绪:"小远……"
"舅,您好好养病,"我说,"剩下的事交给我。"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一天,我知道了太多秘密,做了太多决定。
而明天,我要拿出毕生积蓄,去救一个本该和我无关的孩子。
手机响了,是程雪发来的消息:"小远,谢谢你。"
我没回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错误,和一个又一个的代价。
而我,选择了承担这个代价。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手机突然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陆先生,很抱歉,"李医生的声音很紧张,"那位志愿者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说……他说不献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什么?为什么?"
"他没说原因,只说临时有事,献不了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那怎么办?"
"我们会继续联系其他志愿者,但是……"李医生顿了顿,"AB型RH阴性血太稀有了,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找到……"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好不容易找到了血源,又突然没了?
孩子还能撑多久?
我想了想,转身又回了病房。
舅舅看见我,愣了一下:"小远?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舅,那个志愿者临时变卦了,不献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表叔的脸刷一下白了:"怎么会……"
舅舅沉默了很久,突然掀开被子下了床:"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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