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个"嗯"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三分钟,办公桌上的纸箱还敞着口,里面胡乱塞着马克杯、相框和一盆快死的多肉。人事部的小姑娘站在隔间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歉意,等着我收拾完东西离开。
"林经理,保安五点半会清场。"她提醒道。
我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想再给姑父发条信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扔进纸箱里。
二十八岁,工作五年,第一次体验被裁员的滋味。
走廊里很安静,我抱着纸箱经过一排排工位,那些还在岗的同事看到我,都迅速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只有市场部的老张抬起头,朝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三个同样抱着纸箱的人。大家默契地不说话,只是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听说这次裁了四十多个。"有人小声说。
"成本优化,董事会的决定。"另一个声音接道。
我没接话。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嗯"字。
姑父回消息从来不会这么敷衍。哪怕再忙,也会回个"在开会,晚点聊"或者"怎么了"。单独一个"嗯",像是在对付陌生人。
出了大厦,初秋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阿成?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妈妈的声音很虚弱。
"没事,就是想问问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还是老样子,别担心。医生说下周再做一次检查......"她说着说着咳嗽起来,"你工作忙,别总惦记家里。"
"不忙,妈您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下周的检查,医生已经暗示可能要做手术。保守估计需要三十万。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现在连社保都断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以为是姑父,几乎是抢着拿起手机。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前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的内线。
"喂?"
"林远成吗?我是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想见你一面,现在方便吗?"
声音很客气,但客气得有些不对劲。
"我已经被裁了。"
"我知道,但董事长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你能回来一趟吗?就十分钟。"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好。"
重新回到大厦的时候,前台小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电梯直达三十二层,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里面,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董事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窗前,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
"小林,坐。"他指了指沙发,态度比想象中和气很多。
我坐下,背挺得很直。
"今天的事,人事部处理得太仓促了。"孙董开门见山,"你是市场部的骨干,本来不在裁员名单上。"
我愣住:"那为什么......"
"临时调整的决策。"他顿了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天弘投资的蒋总吗?"
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天弘投资,姑父的公司。
"蒋先生是我姑父。"我说。
孙董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就对了。小林,我直说吧,天弘本来要给我们投资四个亿,这笔钱对公司的发展至关重要。但就在今天上午,蒋总那边传来消息,说要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
"对。他们的投资总监在电话里说,要考察我们的企业文化和人员稳定性。"孙董盯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意味着他们在观望,在找理由。"孙董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今天给蒋总发过消息?"
我没否认:"发了。"
"内容是?"
"就说......我被裁员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孙董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还是无奈:"小林,你可能不知道,这笔投资谈了大半年。天弘那边的尽职调查非常严格,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他们的决定。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评价,但如果因为你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董,您是说我姑父可能因为我被裁员,就撤资?"
"我不知道。"孙董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话筒,"但我现在要给蒋总打个电话,当面问清楚。"
"等等。"我站起来,"能让我先和我姑父谈谈吗?"
孙董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今晚八点之前,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反射出我的脸,苍白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姑父真的会因为我,拿四个亿的生意开玩笑?
不可能。
但那个"嗯"字又是怎么回事?
电梯门打开,我快步走向停车场,掏出手机,手指在姑父的头像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
我再拨,关机。
01
姑父叫蒋文渊,是我妈唯一的弟弟。
从我记事起,他就是那种别人家孩子的父母会拿来做榜样的人物。二十多岁白手起家,三十岁创办天弘投资,四十岁身家过亿。每次过年回老家,村里人见到他,都客客气气地喊"蒋总"。
但在我心里,他首先是姑父,然后才是成功商人。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去世,留下一屁股债。妈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是姑父出钱供我读完大学,毕业后还帮我联系了现在这家公司的工作。
"阿成,人要学会靠自己。"他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能帮你的就是给你个起点,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那是五年前,姑父送我到公司报到那天说的话。之后他真的很少干预我的工作,逢年过节才会见面,问问情况。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这样一种关系——他是长辈,是恩人,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给我成长的空间。
直到今天。
车子开到半路,我又拨了一次姑父的电话。依旧关机。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我把车停在路边,翻出通讯录,找到姑父的助理小周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林先生?您找蒋总?"小周的声音有些迟疑。
"是,他电话关机了,有急事找他。"
"蒋总今天一整天都在开会......"小周停顿了一下,"您要不等他散会给您回电话?"
"会议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她的语气更加为难,"我也不太清楚。"
"小周。"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被裁员了,现在前公司那边说天弘要撤资,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先生,这个我真不清楚。要不您发个消息,我转给蒋总?"
"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方向盘上,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早上还在开选题会,中午人事部就通知裁员,下午姑父回了个"嗯"就失联,现在董事长又说投资出问题。这一天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每一帧都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阿成,晚上别做饭了,妈给你炖了汤,回来喝。"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妈妈还不知道我失业的事。她现在住在医院附近租的小房子里,每天要吃七八种药,还总是报喜不报忧。上周我去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笑着说"没事,医生说恢复得挺好"。
如果让她知道我被裁员,还连累姑父的生意,她会怎么想?
我打开微信,给姑父的对话框里,那个"嗯"字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上一条是两个月前,我发的中秋节祝福,他回了一长串关心的话,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女朋友,让我有空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从那条消息到现在这个"嗯",中间隔了六十多天。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突然发现一个细节——最近两个月,我给姑父发过七次消息,他的回复越来越简短。
九月初,我发了张新项目的提案截图,他回:"不错,好好干。"
九月中,我说周末想去看他,他回:"最近忙,下次吧。"
十月初,我问他公司准备投资哪些行业,他回:"保密。"
然后就是今天这个"嗯"。
像是在逐渐疏远。
为什么?
我想不通。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进入肺部,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必须见到姑父,当面问清楚。
我发动车子,直接开往天弘投资的办公楼。那是市中心一栋地标建筑,姑父的公司占了整整三层。
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半,大堂里还有零星的白领在进出。前台是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客气地问:"先生请问找哪位?"
"我找蒋文渊,蒋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他外甥,林远成。"
小姑娘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打到楼上。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头看我:"林先生,蒋总今天不在公司。"
"他在哪儿?"
"这个......"她为难地摇头,"我们也不清楚。"
我正想继续问,电梯门打开,小周从里面走出来。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小声说:"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找姑父。"
小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蒋总确实不在,他下午三点就离开了,没说去哪儿。"
"他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也不知道。"她的眼神有些躲闪,"林先生,要不您明天再来?"
"小周。"我盯着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叹了口气:"您跟我来。"
我们进了电梯,小周按下十八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蒋总今天上午开了个很重要的投资评审会,讨论对博远科技的四亿投资案。"
博远科技,就是我刚被裁员的公司。
"然后呢?"
"会议进行到一半,蒋总接了个电话,看了眼手机,然后宣布暂停评审,让大家回去重新做尽调。"小周看着我,"下午他就离开公司了,临走前说任何人都不要打扰他。"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小周带我到茶水间,给我倒了杯水。
"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我问。
"不知道,但我看到蒋总脸色很不好。"她犹豫了一下,"林先生,您今天给蒋总发消息了?"
"发了,说我被裁员了。"
小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明白了。姑父看到我的消息,脸色变了,然后暂停了对博远的投资评审。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因为我被裁员,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
就算生气,也该找博远算账,怎么会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小周,姑父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我问。
她摇头:"没有啊,公司业绩很好,蒋总状态也一直不错。"
"那他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小周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林先生,有些事我不太方便说。但您是蒋总的亲人,我就提醒您一句——蒋总最近压力很大,不是工作上的,是......"
"是什么?"
"是家里的事。"她压低声音,"您知道蒋太太去年去世了,蒋总一直很自责。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蒋总体检查出了问题,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他一直拖着不去。"小周叹气,"他现在脾气很不好,经常发火,有时候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我们都很担心他。"
我愣住。
姑父生病了?
"什么病?"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听说挺严重的。"小周看了眼时间,"林先生,我得回去了,您早点回家吧。"
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水杯已经凉透。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天弘投资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冷光。这栋楼里,姑父用二十年打拼出一个商业帝国,但现在,他却生病了,妻子去世了,还要面对外甥的麻烦。
而我,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
手机响起,是孙董的电话。
"小林,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
"孙董,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时间不等人。"他的声音很严肃,"八点我必须给总部一个答复。如果天弘那边没有明确态度,我们就要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找其他投资方,但这意味着要稀释更多股份,对公司发展不利。"孙董停顿,"小林,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个人的私事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蒋总让我转告您,他很好,让您不要担心。有些事需要时间处理,过几天会联系您。"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姑父为什么不自己给我发信息,而是让别人转达?
他到底在躲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妈妈租住的小区楼下。
提着早餐袋上楼的时候,碰到下楼买菜的李阿姨。她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小林来啦?你妈昨天还念叨你呢。"
"李姨早。"我笑着应道。
"听说你在大公司上班,很有出息啊。"李阿姨眼里满是羡慕,"不像我家那小子,三十了还啃老。"
我敷衍地点点头,加快脚步上楼。
妈妈住在三楼,我用钥匙开门,她正坐在沙发上吃药。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怎么这么早?不用上班?"
"今天休假。"我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您吃早饭了吗?"
"还没呢,正想下楼买。"她咳嗽几声,接过我递来的包子,"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东西。妈妈今年五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的老人。头发大半都白了,脸上布满皱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妈,下周的检查约好了吗?"
"约好了,周三上午。"她放下包子,"医生说如果指标还是不好,可能要......"
"要手术,我知道。"我打断她,"费用的事您别担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个谎言。我的存款只有八万,信用卡能套现的额度加起来不到十万,离三十万还差一大截。
妈妈看着我,眼眶红了:"阿成,要不然就不做手术了。医生说保守治疗也行,就是要一直吃药......"
"必须做。"我握住她的手,"您放心,我能搞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找你姑父借钱了?"
我一愣:"没有。"
"骗我。"妈妈擦了擦眼角,"昨天你姑父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还问需不需要钱。我就知道是你跟他说了。"
"姑父给您打电话?"我心里一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九点多。"她看着我,"他说手头有点事,过几天来看我。阿成,你姑父对咱们这么好,咱们不能老麻烦他......"
"妈,您别多想,姑父就是关心您。"我安慰道,心里却波涛汹涌。
昨晚九点,姑父给妈妈打了电话,但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失联,也不是忙到没时间。
他是在刻意避开我。
"阿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妈妈担心地看着我。
"有点累,没事。"我站起来,"妈,我得去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您在家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去吧去吧,别耽误工作。"
出了小区,我坐在车里,拨通了姑父家的座机。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给姑父的司机老陈,这次接通了。
"林少?找蒋总?"老陈的声音很小心。
"陈叔,姑父这两天是不是出差了?"
"没有,蒋总一直在本地。"
"那他在哪儿?"
老陈犹豫了一下:"林少,您别问我,我不能说。"
"陈叔,我是他外甥,不是外人。"
"我知道,但蒋总特别交代过,谁问都不能说。"老陈的语气很为难,"林少,您别为难我。"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不问您。但您能告诉我,姑父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陈最终说:"林少,蒋总让我转告您,他一切都好,让您安心工作,不要多想。"
又是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直接开往博远科技。
既然姑父不肯见我,我就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弄清楚那笔四亿投资到底怎么样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从公司出来的老张。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找死啊?"
"公司有什么情况?"我问。
老张左右看看,把我拉到停车场角落:"大事不好了。昨天晚上孙董连夜召开高层会议,今天一早就传出消息,说天弘的投资黄了,公司要裁第二批人。"
"第二批?"
"对,这次裁得更狠,整个市场部可能都要砍掉。"老张叹气,"我昨天去财务借支,听说公司账上快没钱了,这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发得出来。"
我皱眉:"不至于吧?公司账面上不是还有现金流?"
"之前是有,但上个季度亏了大几千万。"老张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孙董这两年投资太激进,很多项目都是赌博性质的。本来指望天弘这笔钱救命,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了。
博远现在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老张,你知道天弘为什么撤资吗?"
"不清楚,高层也在猜。"老张看着我,"但有人说,是因为天弘那边突然发现博远有人事问题,不符合他们的投资标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人事问题?"
"不知道,就是传言。"老张拍拍我的肩膀,"兄弟,你赶紧找下家吧,这船要沉了。对了,你昨天不是被裁了吗?工资谈妥了?"
"还没。"
"那你得抓紧,再晚就拿不到了。"
老张走后,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博远濒临破产,天弘撤资,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而这个联系,可能就是我。
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远成先生吗?我是猎头公司的Amy,想和您谈谈换工作的事。"
对方的声音很职业,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
"林先生,我理解您现在的处境。但我们这边有个很好的机会,年薪比您现在高百分之三十,公司也非常有前景。不耽误您太多时间,能约个面聊吗?"
我本想拒绝,但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是您的朋友推荐的,天弘投资的周助理。"
小周?
"什么时候能见面?"我问。
"今天下午两点,地铁大厦三楼星巴克,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上,点了根烟。
事情越来越古怪了。姑父避而不见,却让小周给我推荐工作机会。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Amy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得体,妆容精致。她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好,看到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林先生,您好。"
握手,落座。
她直接切入正题:"林先生,我看过您的简历,五年市场营销经验,操盘过两个千万级项目,表现很出色。我们现在有个客户,是一家D轮融资的互联网公司,急需一个高级市场经理,年薪四十到五十万,您有兴趣吗?"
"什么公司?"
"保密协议,面试通过后才能透露具体信息。"Amy笑道,"但我可以告诉您,他们的投资方背景非常强,未来发展空间很大。"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周助理是怎么跟你说的?"
Amy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她说您是个很优秀的人才,值得推荐。"
"就这些?"
"就这些。"她的笑容有些僵硬。
我盯着她,突然问:"这个职位是不是蒋总安排的?"
Amy的表情变了,咖啡杯停在半空。几秒钟后,她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林先生,您很聪明。"
"所以是?"
"是蒋总委托我们公司,专门为您找的机会。"她坦白道,"他说希望您能尽快找到新工作,不要有经济压力。"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有些无力。
姑父在背后为我安排工作,却不肯见我,不肯接我电话。这种关心的方式,让我觉得陌生,也觉得疑惑。
"Amy,实话告诉我,蒋总为什么要避着我?"
她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只是受托帮您找工作,其他的事情不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天弘撤回对博远的投资,是不是因为我?"
Amy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林先生,我建议您不要多想。蒋总做事自有他的考虑,您只要安心找工作就好。"
"如果我不接受这个安排呢?"
"那是您的自由。"她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但林先生,有些事情,当局者迷。也许蒋总不见您,是为了保护您。"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
保护我?
从什么危险中保护我?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但我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迷宫,每走一步,都有新的疑问。
手机震动,是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小周。
"林先生,蒋总让我告诉您,别再找他了。他会处理好一切,您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还有,您妈妈的医药费,我会帮您准备好。"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医药费,姑父要替我出。
工作,姑父帮我安排。
但他就是不肯见我,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我飞快地打字回复:"为什么?姑父到底怎么了?"
小周秒回:"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请您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找蒋总。"
然后,她把我删除了好友。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姑父的消息。
我去了天弘投资楼下守了一整天,没见到姑父的车。问保安,保安说蒋总这周都没来公司。我又去了姑父家,别墅大门紧锁,管家也不在。
甚至我还托了几个在商界有人脉的朋友打听,得到的答案都是:蒋文渊最近很低调,没什么动静。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家里发愁,手机响了。
是博远科技人事部的电话。
"林先生,您的离职手续办好了,能来公司一趟吗?有些文件需要您签字,顺便结算工资。"
我开车赶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七点。人事部只剩一个小姑娘在加班,她递给我一叠文件:"林经理,这些签一下。"
我翻看文件,都是些常规的离职协议。但在最后一页,我看到一个数字,愣住了。
"赔偿金怎么这么多?"
正常裁员赔偿应该是五个月工资,但这里写的是二十万。
小姑娘有些尴尬:"这是公司特批的,孙董签的字。"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她欲言又止,"可能是因为您的特殊情况吧。"
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天弘要求的?"
小姑娘低下头,没说话。但这就是答案。
我签了字,拿了支票,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正好碰到孙董。他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小林,拿到赔偿金了?"
"拿到了。"我看着他,"孙董,天弘的投资到底怎么样了?"
孙董脸色有些难看:"黄了。前天晚上,蒋总的投资总监正式通知我们,天弘决定撤回投资。理由是我们的企业文化和人员管理存在问题。"
"就因为裁了我?"
"不只是这个。"孙董叹气,"他们的尽调团队翻出了很多历史问题,说我们公司治理不规范,财务数据有出入。总之,就是不想投了。"
"那公司现在......"
"在找其他投资方,但不太乐观。"孙董看着我,"小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就是这样。商业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利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支票,脑子一片混乱。
天弘撤资了,但给了我二十万赔偿金。姑父不见我,却在暗中安排一切。这些矛盾的行为,像是拼图的碎片,我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回到车里,我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我打开手机定位软件,输入了姑父的车牌号。这是姑父之前为了方便我找他,特意让老陈共享给我的定位权限。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显示:目标车辆位于东郊墓园。
墓园?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想起来——姑妈的墓就在那里。
我立刻发动车子,朝东郊驶去。
墓园在市郊,开车需要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墓园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沿着碎石路往里走。姑妈的墓在半山腰,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远远地,我看到墓碑前有个身影。
是姑父。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独自站在墓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我放慢脚步,走到十米外停下。
"姑父。"我叫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说过,别来找我。"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必须见您。"我走近几步,"这几天发生的事,我想问清楚。"
"没什么好问的。"姑父把花放在墓前,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蜡黄。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有神,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姑父。
"您......"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姑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人老了,身体就不行了。"
"小周说您生病了,是真的?"
"是真的。"他没有否认,"胰腺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
"怎么......怎么会......"我的腿有些发软。
"去年体检查出来的,那时候还是早期,医生说手术可以治愈。"姑父平静地说,"但我没去做,拖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做手术?"
"因为你姑妈。"他转过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去世前,我答应她会好好照顾你和你妈。如果我住院,谁来处理公司的事?谁来照看你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成,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姑父走到长椅上坐下,"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就都告诉你。"
我坐到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博远的投资,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姑父点了根烟,"孙志远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他野心很大,但能力跟不上,这几年投资失误,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他找到我,说要融资四个亿,给了很优厚的条件。"
"您答应了?"
"一开始答应了。"姑父吐出一口烟,"但我让团队做尽调的时候,发现了问题。博远的账目有猫腻,很多项目都是纸面繁荣,实际上早就亏空了。更关键的是,孙志远私下挪用了公司的钱,缺口超过两个亿。"
我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我投资进去,等于是给他填窟窿。这种公司,根本没有未来。"姑父看着我,"所以我决定撤资。"
"那为什么......"
"为什么选在你被裁员那天?"姑父打断我,"因为那天上午,我收到了你的消息。我突然意识到,你在这家公司工作,如果公司倒闭,你会受牵连。"
"所以您决定尽快撤资?"
"对。越早撤,博远倒闭得越快,其他投资人的损失也会越小。"姑父掐灭烟头,"但我没想到,孙志远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说是因为你的事导致投资失败。"
我愣住:"他跟别人这么说?"
"不只是他,市场上已经有传言了。"姑父看着我,"说天弘撤资,是因为我外甥在博远被裁员,我一怒之下不投了。这个故事很有戏剧性,很多人都信了。"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这个故事传开,会怎么样?"
"会影响你以后的职业发展。"姑父的声音很沉重,"圈子就这么大,如果大家都觉得你是个'惹祸精',会连累投资方,那谁还敢用你?"
我坐在那里,突然明白了姑父这几天的所有行为。
他避而不见,是怕被人看到我们联系,坐实那个传言。
他让小周帮我找工作,是想尽快让我离开这个是非圈。
他出面给我争取高额赔偿金,是想让我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度过这段时间。
所有的冷漠和疏离,都是为了保护我。
"姑父......"我的眼眶红了。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姑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安排的那份工作,你去面试了吗?"
"去了,但我还没答复。"
"尽快答复,那是我托了很多关系才找到的机会。"姑父站起来,"阿成,你记住,这段时间你少和我联系,对你好。等风波过去,我们再正常往来。"
"可是您的病......"
"我会去治疗的。"姑父笑了笑,"公司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下周我就去住院。你别担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要走,我追上去:"姑父,妈妈的手术费......"
"我已经打到你账上了,五十万,够了吧?"
"够了,谢谢姑父。"
"不用谢,你是我外甥,这些是我应该做的。"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阿成,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您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帮我照看你姑妈的墓。每个月来看看,换束花。"
"姑父,别说这种话......"
"人都会有那一天。"姑父打断我,"答应我。"
"我答应您。"
他点点头,沿着石阶往下走。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像是要融入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然后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哭得这么狠。
04
接下来的一周,我听从姑父的安排,去面试了那家互联网公司。
公司叫"未来科技",主营智能硬件,正处于快速扩张期。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副总裁,姓陆,说话干脆利落。
"林先生,您的简历我看了,经验不错。"陆总翻着我的资料,"不过我好奇一点,为什么从博远离职?那边给的待遇应该不差吧?"
"公司裁员,不是我主动离开的。"我如实回答。
"哦,听说博远最近资金链出了问题。"陆总点点头,"不过这对你来说也许是好事,换个平台发展。"
面试进行了一个小时,最后陆总给了口头offer:"年薪四十五万,还有股权激励,怎么样?"
"什么时候能入职?"
"越快越好,我们现在缺人。"
我答应了下来,签了劳动合同,约定下周一正式上班。
出了公司大楼,我给姑父发了条消息:"工作定下来了,谢谢姑父。"
这次他没有回"嗯",而是回了一长串话:"好好干,别辜负这个机会。你妈的手术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医生,下周三会亲自主刀,别担心钱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还有,这段时间我会住院,手机可能不方便接,你有事找小周。"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又开始发酸。
姑父病成那样,还在为我和妈妈操心。而我这个当外甥的,除了接受他的安排,什么也做不了。
周三上午,妈妈的手术如期进行。
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小时,期间不停地来回踱步,烟抽了一包又一包。直到下午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恢复得不错,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我几乎要给他跪下:"谢谢,谢谢您。"
"别谢我,要谢就谢蒋总吧。"医生笑道,"他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们一定要用最好的方案。"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看妈妈。她还很虚弱,躺在病床上,但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阿成,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可能真的能好起来。"她握着我的手,眼里有泪光,"这都是你姑父的功劳,咱们这辈子都还不完这个人情。"
"妈,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我想明白了,等我好了,就去帮你姑父。他一个人也不容易,你姑妈走了,他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我点点头,没说姑父生病的事。
但就在那天夜里,我接到了小周的电话。
"林先生,蒋总的情况不太好,您能来医院一趟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心一沉:"他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医院,VIP病房18楼。"
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赶过去。
市第一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VIP病房区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我找到小周说的房间号,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但只有一张病床。姑父躺在上面,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脸色白得像纸。小周站在床边,眼睛红肿。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蒋总今天下午突然昏倒,送来急救。"小周抹着眼泪,"医生说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姑父,脑子一片空白。
一周前,他还站在墓园里跟我说话,虽然瘦了,但精神还可以。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医生在哪儿?我要见医生。"
小周拉住我:"医生说了,蒋总的情况已经没有太多办法了,只能尽量维持,延长生命。"
"延长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她咬着嘴唇,"也许更短。"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姑父的脸。
那张脸曾经意气风发,在商界呼风唤雨。但现在,只剩下病痛的折磨。
"他还能醒吗?"我问。
"医生说可能会醒,但也可能......"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姑父突然睁开了眼睛。
"姑父!"我跳起来,冲到床边。
姑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阿成......"
"我在,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听我说......"他艰难地呼吸着,"我的时间不多了。"
"别说这种话......"
"听我说完。"姑父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公司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天弘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股份我留了一部分给你和你妈,够你们下半辈子无忧了。"
"姑父,您会好起来的......"
"别骗自己了。"他苦笑,"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阿成,你记住,这个世界很残酷,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害你。所有的因果,都有原因。"
"我明白。"
"博远的事,不是你的错,是孙志远自己作死。"姑父咳嗽起来,"但外界的传言,会影响你很长时间。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我会的。"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关于天弘的事情,你不要全信。这个圈子水很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氧气面罩掉在地上,监护仪开始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医生!快叫医生!"小周冲出去。
很快,一群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和小周推到门外。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小周蹲在地上哭成一团。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坍塌了。
05
姑父的葬礼办得很低调,只有至亲好友参加。
妈妈不顾医生反对,坚持出院来送姑父最后一程。她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晕厥,最后还是我把她扶回病房。
"你姑父这辈子命苦啊......"妈妈躺在床上,眼睛红肿,"年轻时候拼命挣钱,好不容易事业有成了,你姑妈走了。现在他也......"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空荡荡的。
葬礼后的第三天,小周通知我去律师事务所,说姑父的遗嘱要宣读。
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张,架着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
"蒋先生的遗嘱很明确。"张律师打开文件夹,"天弘投资的股份,百分之六十留给职业经理团队管理,百分之三十捐给慈善基金会,剩下百分之十,由林远成先生和林母平分。按照目前的估值,大约每人可以得到五千万。"
我愣住:"这么多?"
"蒋先生的资产评估是十个亿,扣除负债和捐赠,你们能拿到的就是这个数。"张律师看着我,"不过有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蒋先生要求,这笔钱必须分十年支付,每年五百万。如果林先生在这十年内有任何违法犯罪行为,或者被证明品行不端,剩余的钱将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我沉默了。
姑父连身后事都为我考虑周全,怕我一夜暴富后迷失自己。
"我明白了。"
"还有一样东西,蒋先生特别交代要亲手交给您。"张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他临终前写的信,嘱咐我一定要在宣读遗嘱后交给您。"
我接过信封,手有些发抖。
"林先生,请节哀。"张律师站起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后,我坐在会议室里,打开了信封。
里面有两页手写的信纸,字迹有些潦草,明显是在病床上写的。
"阿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些天你一定很困惑,为什么我突然对你那么冷淡,为什么撤回对博远的投资,为什么要让你离开那个圈子。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了。
博远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孙志远挪用公款,不只是为了填补亏空,更是为了还赌债。他欠了地下钱庄三个亿,那些人不好惹,如果拿不到钱,就会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你在博远工作,如果我投资进去,那些人会认为我和孙志远是一伙的,会把你当成人质。所以我必须尽快撤资,并且让你离开那家公司,远离这个是非圈。
我知道外界的传言对你不利,但相信我,这些传言总会过去的。只要你脚踏实地工作,用实力证明自己,谁都说不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的病,不是最近才有的,而是去年就查出来了。但我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你姑妈。她临终前还不知道我也病了,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本来打算治疗的,但博远的事发生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必须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给你和你妈留下一个稳定的未来。所以我放弃了化疗,把全部精力放在安排后事上。
也许你会觉得我太傻,为了你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但阿成,你要明白,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姑妈走后,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你和你妈过上好日子。现在我做到了,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未来的路很长,你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挑战。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最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关于我的负面消息,请不要轻易相信。商场险恶,树大招风,我这些年也得罪了不少人。他们可能会在我死后泼脏水,但那些都不是真相。
真相是,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问心无愧。
照顾好你妈,照顾好自己。
姑父
蒋文渊"
我看完信,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姑父用生命为我铺了一条路,让我可以安全地走下去。而我,除了好好活着,别无以报。
我擦干眼泪,把信收好,走出律师事务所。
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未来科技陆总的电话。
"陆总,我是林远成,下周一正式入职的事,我想再确认一下......"
"林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你。"陆总的声音有些古怪,"关于入职的事,我们这边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我愣住:"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们了解到一些情况,关于你和天弘投资的关系,还有博远那边的事......"陆总停顿了一下,"公司觉得可能存在一些潜在的风险,所以决定暂缓你的入职。"
"暂缓多久?"
"这个......暂时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我懂了,这是委婉的拒绝。
"我明白了,谢谢陆总。"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突然觉得很荒谬。
姑父用尽最后的力气为我安排的工作,还是因为那些传言泡汤了。
手机又响起,这次是老张。
"老林,告诉你个消息,博远倒闭了。"他的声音很沉重,"昨天法院宣布破产清算,孙志远被带走调查,说是涉嫌诈骗和挪用资金。"
"孙志远出事了?"
"对,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还涉及地下钱庄。警方正在追查他的资金去向。"老张叹气,"我们这些前员工,工资是要不回来了。对了,你还好吗?听说你姑父......"
"我还好,谢谢关心。"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回响着姑父信里的话:"孙志远挪用公款是为了还赌债,那些人不好惹......"
原来姑父早就看透了一切。他撤资,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投资,更是为了保护我。
我看着手里的那封信,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接受未来科技的拒绝。我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证明我林远成配得上任何一份工作。
我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这一次,我不依靠任何人,只靠自己。
但就在我投出第五份简历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带着海外区号。
"喂?"
"请问是林远成先生吗?"对方说的是英文,口音像是美国人。
"是我。"
"我是GK投资的亚太区总监,我们想和您谈谈蒋文渊先生在天弘投资期间的一些项目。方便约个时间见面吗?"
我皱眉:"什么项目?"
"电话里不方便说,涉及商业机密。"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姑父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关于天弘的事情,你不要全信。"
这个GK投资,来得太突然了。
我立刻搜索这家公司,官网很正规,号称是全球前十的投资机构,业务遍布五大洲。但奇怪的是,网上关于这家公司的新闻很少,除了官方资料,几乎找不到其他信息。
我又搜索姑父和GK投资的关系,一无所获。
这更加重了我的疑虑。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达半岛酒店。
咖啡厅很安静,只有几桌客人。我坐在角落,点了杯咖啡,等待那个神秘的总监。
三点零五分,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环顾四周,然后朝我走来。
"林先生?"他伸出手,"我是GK投资的David Chen。"
握手,落座。
David开门见山:"林先生,我们了解到,蒋先生在生前操作过几个大型跨境投资项目,涉及金额超过二十亿美元。我们想核实一些细节。"
"二十亿美元?"我愣住,"我姑父有这么大的项目?"
"您不知道?"David的表情有些意外。
"我只是他的外甥,不参与公司业务。"
"原来如此。"David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几份文件,"那您看看这些,有印象吗?"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份投资协议,涉及东南亚的地产项目、欧洲的能源项目,还有非洲的矿产项目。
每一份协议的金额都是天文数字。
而签字栏,都是姑父的名字。
"这些......是真的?"
"千真万确。"David收回平板,"林先生,蒋先生是个很有远见的投资人,但他的一些项目存在争议。我们想了解,这些钱的来源是否合法,投资流程是否合规。"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们怀疑我姑父洗钱?"
"我没有这么说。"David笑了笑,"我们只是做尽职调查,如果一切合法,对您和蒋先生的名誉都有好处。"
"如果不合法呢?"
"那就要看具体情况了。"David的笑容消失,"林先生,您是蒋先生的继承人之一,如果这些项目有问题,您也会受到牵连。所以配合我们的调查,对您有利无害。"
我盯着他,突然想起姑父信里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请不要轻易相信。"
"David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我站起来,"这些指控太严重了,我必须先咨询律师。"
"当然可以。"David递给我一张名片,"但林先生,时间不等人。如果您不配合,我们会采取其他方式调查,到时候可能就不太体面了。"
他走后,我坐在咖啡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姑父到底做过什么?
那些海外投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我提起?
我拿出手机,给小周打电话。
"小周,姑父生前有没有做过大型的海外投资项目?"
"有啊,蒋总这几年一直在布局海外市场。"小周的声音很自然,"怎么了?"
"涉及金额有多大?"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说有几十亿。"
我的心一沉。
那些项目是真的。
"小周,这些项目合法吗?"
"当然合法啊,每一笔都经过律师审核,手续齐全。"小周有些奇怪,"林先生,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
如果项目合法,GK投资为什么要调查?
如果不合法,姑父为什么要冒险?
我想不通,决定去找张律师。
张律师听完我的叙述,脸色变得凝重:"林先生,这件事很麻烦。"
"怎么说?"
"GK投资是国际知名机构,如果他们正式启动调查,会动用很多资源。"张律师敲着桌子,"而且跨境投资涉及多个国家的法律,一旦被认定有问题,不只是罚款那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您必须尽快拿到蒋先生所有的项目资料,证明这些投资的合法性。否则,他们可能会冻结您的继承财产,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我的腿软了:"还有这么严重?"
"商业犯罪,尤其是跨境洗钱,各国都严打。"张律师看着我,"林先生,您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找到证据,证明蒋先生清白。"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脑子一片混乱。
姑父用生命保护我,但他留下的,可能不只是财富,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我必须弄清楚真相。
我拨通了小周的电话:"小周,姑父的办公室还在吗?我想去看看。"
"在,钥匙我这儿。"
"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我站在天弘投资十八楼,姑父的办公室门前。
小周打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姑父生前的样子。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商业书籍,墙上挂着姑父和各界名流的合影。
"林先生,您慢慢看,有事叫我。"小周退出去,关上门。
我坐在姑父的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姑父的生日,成功登录。
桌面上有很多文件夹,我一个个打开。大部分是常规的投资报告和财务报表,但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引起了我的注意。
文件夹名字叫"Phoenix",凤凰。
我试着打开,需要二次密码。
我想了想,输入了姑妈的名字。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林远成亲启"。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文档,第一行字是:
"阿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有人开始调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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