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出示您的证件和机票。"
我把护照和手机递给柜台工作人员,心里还在想着这次旅行的安排。带大伯去新西兰待半个月,远离那些糟心事,好好散散心。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敲了几下,突然抬起头:"刘先生,您这个订单一共是8位乘客,请问其他6位到了吗?"
我愣住了。
"什么8位?"我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只有大伯一个人,正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过来,"我只订了2个人的票啊。"
工作人员把屏幕转向我:"您看,这是您的订单号,显示8位成人乘客,两间家庭套房。"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屏幕上确实是我的订单号,确实是我的名字,但那个数字——8,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门上。
"这不可能,我明明只订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远,怎么了?"大伯走到我身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我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大伯!刘远!我们在这儿呢!"
我僵硬地转过身。
堂姐刘欣推着两辆行李车走过来,她身后跟着她老公陈栋,还有她的公公婆婆,以及两个孩子。一家六口,加上我和大伯,正好八个人。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哎呀,这不是要一起去玩嘛!"刘欣笑得格外灿烂,"大伯都跟我说好了,一家人出去散心多好啊!"
我看向大伯。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只是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
陈栋把行李箱推到柜台前:"麻烦帮我们办一下,我们的护照都在这儿。"
"等等!"我伸手拦住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根本没答应带你们一起去!"
"刘远,你这话说的,"刘欣的笑容有些僵硬,"大伯都同意了,你难道要让我们在机场干站着?机票都买好了。"
"谁买的票?"我死死盯着她。
"当然是……"刘欣看了眼大伯,"是大伯让我们来的啊。"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天前,我刚在订票网站上下的单,只有两个人的行程。现在突然变成八个人,还多了两间家庭套房,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先生,其他乘客的证件都准备好了吗?飞机两小时后起飞,办理登机时间快到了。"工作人员催促道。
我看着堂姐一家六口,看着低头不语的大伯,脑子里一片混乱。
上个月,堂姐刚结婚。婚礼上,她老公那边的亲戚各种看不起大伯,说他是个没本事的乡下人。大伯当时脸色苍白地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婚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整包烟。
我看不下去,当场就决定带他出国散散心。
可现在……
"刘远,"大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要不,就一起去吧。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八个人,突然觉得这趟旅行可能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现在,八张机票,八个人,飞机两小时后起飞。
我能怎么办?
01
三周前的那场婚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婚宴设在市区最贵的五星级酒店,水晶吊灯把宴会厅照得富丽堂皇。我和大伯到的时候,门口的迎宾都愣了一下。
"您好,请问是……"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上下打量着我们。
"新娘的家属。"我递上请柬。
大伯穿着我帮他新买的西装,站在我身后,有些局促地拉了拉领带。五十八岁的人了,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还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老茧。
"哦,这边请。"迎宾小姐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新郎那边的亲戚占了大半个厅,一个个穿金戴银,谈笑风生。我们这边只有稀稀落落几桌,大多是村里来的亲戚,都穿得很朴素。
"大伯!刘远!"刘欣穿着婚纱从化妆间出来,老远就冲我们挥手。
"欣欣。"大伯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真漂亮。"
"谢谢大伯。"刘欣笑着,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你们先坐吧,一会儿婚礼就开始了。我还要去招呼其他客人。"
我们被安排在靠墙角的一桌。同桌的都是村里的远房亲戚,有几个我都叫不上名字来。
"这酒店真气派啊。"
"听说一桌要八千呢。"
"那新郎家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开公司的,有钱着呢。"
大伯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不停地喝茶。
婚礼仪式开始了。新郎陈栋穿着定制的西装,在司仪的引导下走上舞台。他的父母坐在第一排,他母亲脖子上戴着一串粗大的金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下面有请新娘父亲,将新娘交到新郎手中。"司仪的声音在音响里回荡。
全场安静了。
刘欣站在舞台入口,手里捧着捧花,左右看了看。她的眼神有些慌乱。
"新娘父亲呢?"司仪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应。
我看向大伯。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都发白了。
"我爸……他身体不好,来不了。"刘欣的声音有些颤抖,"要不,就……"
"那怎么行!"陈栋的母亲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结婚这么大的事,当爸的都不来?这也太不像话了!"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他妈的到底来没来啊?"
"不会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吧?"
"该不会是有什么隐情?"
刘欣的脸涨得通红,站在舞台上进退两难。
我正要站起来,大伯突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去。"他说。
"大伯……"
"我是她大伯,也是长辈。"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我去。"
大伯走向舞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腿在发抖。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这是谁啊?"
"好像是新娘的大伯。"
"穿得这么寒酸,还以为是酒店服务员呢。"
有人笑出了声。
大伯走到刘欣身边,郑重地把她的手交到陈栋手里:"欣欣是个好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陈栋的母亲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连亲爸都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家庭教育。"
大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婚礼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味。敬酒的时候,陈栋带着刘欣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了。
"大伯,谢谢您今天来。"刘欣端着酒杯,笑得有些勉强。
大伯接过酒杯,一口喝干。
陈栋的父母跟在后面,连看都没看我们这桌一眼,就直接去了下一桌。
"这新郎家的人,架子可真大。"旁边的表叔小声嘀咕。
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大伯说要去透透气,一个人走到酒店外面的台阶上。
我跟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大伯。"我在他身边坐下。
"刘远啊,"大伯的声音很沙哑,"我是不是给欣欣丢人了?"
"怎么会。"
"你听见了,他们都在笑我。"大伯狠狠地吸了口烟,"说我穿得像服务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大伯看着远处的夜空,"我弟弟,要是还在……欣欣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只是继续抽烟。
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飘散,像大伯这些年的辛酸,再也抓不住了。
刘欣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叔,十年前出车祸去世了。那时候刘欣才十二岁。大伯当时就说,要把侄女当亲女儿养。这些年,他供刘欣上学,给她买衣服,攒钱给她准备嫁妆。
可今天,在她的婚礼上,他连主桌都没资格坐。
"大伯,"我突然说,"咱们去旅游吧。出国玩一圈,散散心。"
大伯愣了一下:"出国?那得多少钱啊。"
"不贵。"我拍拍他的肩膀,"我刚接了个大项目,赚了点钱。带您出去看看,换换心情。"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也好。"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查了很多旅游攻略,最后选定了新西兰。风景好,人少,适合静心。
我在订票网站上下了单,两个人,半个月,来回机票加酒店,一共花了三万多。
下单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特意检查了三遍,确认是两个人的行程。
可现在,站在机场办理登机的柜台前,看着系统显示的"8位乘客",我怎么都想不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02
订完机票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大伯家。
他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两层的砖房,是十几年前盖的。院子里种了些蔬菜,篱笆上爬满了丝瓜藤。
"刘远来了?"大伯正在院子里浇水,"吃饭了没?"
"吃了。"我把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他,"大伯,您看看,机票和酒店我都订好了。下个月15号出发,在新西兰待半个月。"
大伯接过行程单,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看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就咱俩去?"
"对啊,就咱俩。"我说,"怎么了?"
"没事,没事。"大伯把行程单叠好,"那我得准备准备,护照还得去办。"
"我已经帮您预约好了,明天上午去出入境管理局,拍照、按指纹,一周就能拿到。"
大伯笑了:"还是你办事周到。"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旅行的安排。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刘欣从外面回来了。
"刘远?"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大伯。"我说,"你不是在筹备婚礼吗?怎么有空回来?"
"拿点东西。"刘欣看了眼大伯,"大伯,我那个户口本放哪儿了?"
"在我房间抽屉里。"
刘欣上楼去了。我也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刘欣的声音:
"大伯,这是什么?"
"什么?"
"这个行程单。"
我停下脚步。
"哦,那是……刘远要带我去新西兰玩。"
楼上安静了几秒钟。
"就你们两个人去?"刘欣的语气有些奇怪。
"嗯,就我们俩。"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15号。"
又是一阵沉默。
"那挺好的。"刘欣说,但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大伯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我没再多想,开车回了家。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准备出行的东西。新西兰那边还是春天,气温不高,得多带几件厚衣服。我还特意买了台新相机,准备给大伯多拍些照片。
办护照的那天,我陪着大伯去了出入境管理局。
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让大伯把眼镜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戴眼镜看不清。"
"没关系,就拍个照片。"
照片洗出来,大伯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笑了:"这照片拍得真精神。"
"那必须的,出国用的照片,当然要精神点。"我说。
回去的路上,大伯突然问我:"刘远,你花了多少钱?"
"不多,三万多。"
"三万多!"大伯吓了一跳,"这么贵?要不咱别去了,太浪费了。"
"不浪费。"我握着方向盘,"大伯,这些年您一个人过得挺不容易的。我现在有能力了,想带您出去看看。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时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大伯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他悄悄抹了抹眼角。
护照一周后就办下来了。我去帮大伯取的时候,顺便又买了些旅行用品。拉杆箱、旅行套装、充电转换器,都是按照两个人的份额准备的。
距离出发还有十天的时候,刘欣突然给我打电话。
"刘远,你在哪儿呢?"
"在公司。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带大伯去新西兰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啊,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哦……"刘欣顿了顿,"那个,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你说。"
"你订的是什么酒店啊?条件怎么样?"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就是湖边的度假酒店,条件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刘欣说,"那你们订了几个房间?"
"两个单间。"我说,"大伯一个,我一个。"
"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刘欣,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点不耐烦了。
"也没什么,就是……"刘欣的声音有些犹豫,"就是觉得,大伯难得出去一次,要不要多订几个房间?万一有其他人想去呢?"
"什么其他人?"
"就是……家里人啊。一家人一起出去玩,多热闹。"
我皱起眉头:"刘欣,你新婚不是刚过吗?不应该跟你老公过二人世界?"
"哎呀,我就是说说嘛。"刘欣笑了笑,"那你们玩得开心点啊。"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没多想。当时的我根本想不到,这通电话背后,隐藏着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出发前三天,我又去了一趟大伯家,确认他的行李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车,是刘欣老公陈栋的。
我走进屋,看见刘欣和陈栋都在。他们和大伯坐在客厅里,正在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三个人同时停下了。
"刘远来了?"大伯站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嗯。"我看着他们,"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大伯。"刘欣说,"对了,你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那就好。"刘欣笑着,但笑容有些僵硬。
陈栋也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大伯,那事儿您再考虑考虑。"
"什么事儿?"我问。
"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家里的小事。"大伯连忙说,"欣欣,路上慢点开车。"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问大伯:"他们说什么事儿要你考虑?"
"哦,就是……就是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家吃饭。"大伯说,"我说过两天再去,等我们旅游回来。"
我没再追问,帮大伯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大伯,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我提前一天晚上来接您,咱们住机场附近的酒店,第二天直接去机场。"
"好,都听你的。"
离开大伯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夕阳把它染成了金黄色,院子里的丝瓜藤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我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已经悄悄展开了。
03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开车去接大伯。
到他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天还没完全黑。我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大伯才来开门。
"刘远,你来了。"大伯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冒着汗。
"大伯,您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热。"他擦了擦汗,"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我帮他把行李箱搬上车,突然发现院子里又停着刘欣的车。
"刘欣来过?"
"嗯,中午来的,送了点东西就走了。"大伯说得很简短。
车子开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是刘欣。
"刘远,你接到大伯了吗?"
"接到了,我们正去机场酒店的路上。"
"那个……"刘欣欲言又止,"要不你们别住酒店了,来我家住一晚吧?反正明天一早我也要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了,酒店都订好了。"我说,"而且你家在市区,离机场太远。"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打断她,"就这样吧,到新西兰了我给你发消息。"
挂了电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伯。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大伯,真的不舒服就说,咱们可以改签机票。"
"不用,我就是有点累。"大伯睁开眼睛,"刘远,你说……咱们这次出去,真的就咱俩吗?"
"当然啊。"我有些奇怪,"怎么又问这个?"
"没事,就是确认一下。"
到了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帮大伯办理了入住。两个相邻的房间,我特意要的。
"大伯,您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五点我叫您。"
"好。"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刘欣发了条朋友圈: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配图是一张机票的照片,但只拍了一角,看不清具体内容。
我点开评论,没有一条。
这条朋友圈是半小时前发的,但她为什么要发这个?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还是刘欣。
"喂?"
"刘远,我想跟你说件事。"刘欣的声音很严肃。
"什么事?"
"关于大伯的。"她停顿了一下,"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有点高血压,但一直在吃药控制。"
"不只是高血压。"刘欣说,"上个月他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
"说什么?"
"算了,还是别说了。"刘欣突然改口,"你们出去玩吧,好好照顾大伯。"
"刘欣,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就是让你多注意大伯的身体。"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乱成一团。刘欣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先是让我们去她家住,又发那条莫名其妙的朋友圈,现在又说大伯身体有问题……
我想去敲大伯的房门问清楚,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算了,明天再问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响了。我洗漱完毕,去敲大伯的门。
敲了好几下,大伯才来开门。他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好。
"大伯,您昨晚没休息好?"
"睡得挺好的。"大伯避开我的目光,"我去洗漱,马上就好。"
五点半,我们到了机场。
办理登机的队伍不长,我们很快就排到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工作人员说出了那句让我震惊的话:
"您的订单一共是8位乘客。"
我愣住了。
大伯也愣住了。
然后,刘欣带着她的全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04
"大伯都跟我说好了,一家人出去散心多好啊!"刘欣笑得格外灿烂。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转头死死盯着大伯:"您跟她说好了?"
大伯低着头,不敢看我,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刘远,你先别激动,听我解释……"刘欣想拉我的手臂。
"解释什么?"我甩开她,"我订票的时候明明只有两个人,怎么突然变成八个人?"
"是我改的。"陈栋突然开口,"我用大伯的账号登录了你的订单,加了我们六个人的信息,也付了我们的钱。"
"什么?"我看向大伯,"您把账号密码给他了?"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远,你别怪大伯。"刘欣拉着我,"是我求他的。你知道吗,我们新婚旅行本来想去欧洲的,但是陈栋公司临时有事,去不了了。好不容易婚假都批下来了,不出去玩多可惜。听说你要带大伯去新西兰,我就想着,咱们一起去多好啊,热热闹闹的。"
"热闹?"我冷笑,"你们一家六口跟着,算哪门子热闹?"
陈栋的脸色沉了下来:"刘远,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自己掏钱,又没让你负担,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凭什么?"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我订这趟行程,是想带大伯散心,远离那些糟心事。你们婚礼上是怎么对他的,你们心里没数吗?"
"哎呀,那都是误会……"刘欣还想解释。
"行了!"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你们爱去不去,反正我不去了。大伯,我们走。"
我拉着大伯就要离开。
"刘远!"刘欣突然拦在我面前,她的眼睛红了,"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因为大伯他……"刘欣看了眼大伯,欲言又止。
"大伯怎么了?"
大伯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靠在了行李箱上,脸色煞白。
"大伯!"我赶紧扶住他,"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我有点……头晕。"大伯的声音很微弱。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您发烧了!"我立刻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帮我们退票,我们不走了。"
"不行!"刘欣突然大声说,"不能退票!"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刘欣深吸一口气,"大伯的身体,确实有点问题。但医生说了,出去散散心反而更好。新西兰空气好,环境好,正适合大伯养病。"
"养病?"我抓住了关键词,"到底什么病?"
刘欣没说话。
陈栋也没说话。
就连大伯,也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大伯!"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五十八岁的汉子,在机场大厅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刘远,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大伯对不起你……"
"您别哭,您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大伯擦了擦眼泪,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我展开那张纸,第一眼就看到了几个刺眼的字: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出具日期:一个月前。
"这是……"我的手开始发抖。
"上个月去医院体检,查出来的。"大伯的声音很小,"医生说可能是……可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向刘欣:"所以你早就知道?"
刘欣点点头:"大伯检查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告诉我了。我劝他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他不肯去。他说……他说想在有生之年,出去看看世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看着大伯,"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大伯握着我的手,"刘远,你对大伯已经够好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什么拖累!"我的声音都在颤抖,"您把我当什么人了?"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但这一刻,我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老人。
那个在我小时候,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的老人。
那个在我高考失利时,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大伯这点积蓄不多,但够你复读一年"的老人。
那个在我创业失败、负债累累时,把自己养老的钱全部拿出来帮我还债的老人。
如今,他病了,却还在为我着想,怕拖累我。
"先生,您还办理登机吗?"工作人员小声问,"如果不办理,请让后面的乘客先办。"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那张检查报告,又看着大伯苍白的脸。
也许,出去散散心,真的对他有好处。
也许,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了。
"办。"我说,"我们办理登机。"
"刘远……"大伯看着我。
"大伯,咱们去新西兰。"我帮他擦掉眼泪,"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至于刘欣一家……
我看了他们一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都是一家人。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大伯。
"都把护照拿出来吧。"我对工作人员说。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刘欣,"我看着她,"大伯的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啊,就是他检查出来之后。"
"那为什么在我订票的时候,你没告诉我?"
刘欣愣了一下:"我……我以为大伯会告诉你。"
"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可你打电话问我订了几个房间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说你们也想去?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地试探?"
"我……"刘欣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还有,"我看向陈栋,"你怎么知道我的订单号?怎么能改我的订单?就算大伯给了你账号密码,订票网站也需要短信验证码啊。"
陈栋和刘欣对视了一眼。
"说!"我的声音很冷。
"好吧,我说实话。"刘欣咬了咬嘴唇,"订票那天,大伯在我家。他想看看你订的行程,就用我的手机登录了账号。登录的时候,验证码发到了你的手机上,大伯就给你打了个电话,说是看行程。你把验证码告诉了他……"
我想起来了。那天大伯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问行程的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验证码。大伯说是网站要求的,我也没多想就告诉了他。
"然后呢?"
"然后大伯登录了账号,看了行程。"刘欣继续说,"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到你订了那么好的酒店,心里就……就想着,要不我们也一起去吧。我就问大伯,能不能把我们也加进去。大伯开始不同意,但我说了很多好话,还说我们自己掏钱,不让他负担……"
"所以你们就擅自改了我的订单?"
"对不起……"刘欣低下头,"我们也是想着一家人一起出去玩,没想那么多……"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怒火。
但事已至此,机票都改了,人也都到了。
我能怎么办?
"行了,办登机吧。"我说。
办理登机的过程中,我的脑子一直很乱。
大伯生病了。
刘欣一家要跟我们一起去新西兰。
这趟原本计划好的散心之旅,已经完全变了样。
可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了。
托运行李、过安检、候机。整个过程中,我一句话都没说。刘欣几次想跟我搭话,我都没理她。
大伯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一直低着头。他的脸色依然很差,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过。
"大伯,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我问。
"不用,吃片退烧药就好了。"大伯从包里摸出药盒,倒出两片药吃了下去。
我看着那个药盒,突然发现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
"每日三次,饭后服用。"
这是处方药。
"大伯,这药是医生开的?"
"嗯。"
"什么药?"
"就是……降压药。"大伯说得很含糊。
我拿过药盒,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不是降压药。
是一种我不认识的药。
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药名。
搜索结果让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种用于缓解癌症患者疼痛的药物。
"大伯……"我的声音在颤抖,"您到底什么病?"
大伯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刘远,"他哽咽着说,"大伯可能……可能时间不多了。"
候机室里的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奥克兰的CZ339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看着大伯,看着那张病容满面的脸,心如刀绞。
"走吧。"我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去看世界。"
05
飞机起飞前,我一个人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红着眼眶的自己,我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哭。不能让大伯看出来。
我打开手机,把刚才搜到的那个药名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是一种阿片类镇痛药,主要用于中重度癌症疼痛。
癌症。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又搜了"肺部阴影",出来的结果更让我心惊。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通常意味着怀疑是肿瘤。而大伯已经在吃镇痛药了,说明他不只是怀疑,而是已经确诊了。
他瞒了我多久?
一个月?还是更久?
我想起上个月他在婚礼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脸色就不太好,我以为是被陈栋家人气的,原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刘欣发来的消息:
"刘远,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这次出来,真的是为了大伯好。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医生说如果不治疗,最多还有半年。我们想让他开开心心地走完最后这段路,不留遗憾。"
半年。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又一条消息进来:"大伯不想治了。他说做手术太遭罪,化疗更受罪,与其在病床上躺着等死,不如趁还能走得动,出去看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只能尊重。"
我靠在洗手台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大伯?
他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年轻时候供弟弟上学,自己只读到初中就去打工。好不容易弟弟成家立业了,又遭遇车祸。这些年他一个人拉扯着侄女,省吃俭用,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
现在,他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却偏偏……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既然大伯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就陪着他走完。
让他开心,别留遗憾。
回到候机室的时候,大伯已经吃完了药,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刘远,你去了这么久。"他有些担心。
"人多,排队呢。"我坐到他身边,"大伯,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大伯笑了笑,"吃了药就不疼了。"
不疼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登机的时候,刘欣的两个孩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兴奋得不得了。陈栋的父母跟在后面,不停地叮嘱:"慢点跑,别摔着。"
我扶着大伯慢慢走,他的脚步很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大伯,要不要坐轮椅?"我问。
"不用不用,我还走得动。"大伯摆摆手,"你别把我当病人。"
可您就是病人啊。
而且是……癌症晚期。
飞机上,我和大伯坐在一起。刘欣一家坐在后面几排。
起飞之后,大伯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很沉。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份检查报告的照片,仔细看了一遍。
报告上写着:左肺上叶见团块状高密度影,边缘不规则,考虑占位性病变,建议CT增强扫描进一步明确诊断。
占位性病变,就是肿瘤的委婉说法。
我又翻出刘欣发给我的消息记录。她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
一百八十天。
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如果大伯真的不治疗,这些时间就会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
我不敢往下想。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阳光洒在云层上,美得让人心碎。
大伯突然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我侧耳听了听,他在说:"欣欣……爸爸对不起你……"
我的鼻子一酸。
他在梦里,还在惦记着他的弟弟,惦记着刘欣。
可刘欣呢?
她真的只是想让大伯开心吗?
我忍不住又想起她在机场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改订单的事。
一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如果只是想陪大伯散心,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改订单?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告诉我?
我转头看向后排。
刘欣正在和陈栋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陈栋的母亲坐在旁边,不时插一句话。
他们在聊什么?
为什么表情这么凝重?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奥克兰机场。
新西兰的春天,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走出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我租了两辆车,一辆我和大伯坐,另一辆给刘欣他们。
酒店在皇后镇,离机场还有好几个小时车程。
路上的风景很美。雪山、湖泊、草原,一切都像画一样。
大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睛里闪着光。
"真好看。"他喃喃道,"真好看。"
"大伯,等到了酒店,咱们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带您去湖边走走。"
"好。"大伯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办理了入住手续,拿到房卡。
两间家庭套房,每间有两个卧室。我和大伯住一间,刘欣一家六口住另一间。
刚进房间,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刘欣。
"刘远,我们明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我带大伯去湖边走走,其他的还没想好。"
"那我们呢?"
"你们自己安排吧。"我说,"我带大伯出来是散心的,不是来搞团建的。"
"刘远!"刘欣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跟过来,你就这个态度?"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是一家人,当然应该一起行动啊!"刘欣说,"而且大伯身体不好,多几个人照应着不是更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行,明天一起。"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满是疑惑。
刘欣变了。
从婚礼到现在,她变得让我越来越陌生。
那天晚上,大伯睡得很沉。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起来倒水,听见大伯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推开门,看见大伯坐在床上,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床头。
"大伯!"我赶紧走过去。
"没事没事,"大伯摆摆手,"就是嗓子有点痒。"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几口,咳嗽才渐渐停下来。
"大伯,您实话告诉我,"我坐到床边,"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了口气:"医生说,如果做手术,还有一线希望。但我这个年纪了,手术风险太大。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后面还要化疗,那罪遭得……我不想在医院躺着等死。"
"那您想怎么样?"
"我想趁还能走,多看看这个世界。"大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刘远,大伯这辈子没出过国,连省外都很少去。现在能来新西兰,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大伯帮我擦眼泪,"大伯不怕。人总有一死,能这么走,我心甘情愿。"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大伯跟我说起他的童年,说起他和我叔叔的故事,说起这些年一个人生活的孤独。
"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大伯说,"你爸妈不在了,我走了,你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也需要亲人。"大伯握着我的手,"刘远,大伯知道你跟欣欣关系一般。但她毕竟是你堂姐,是你唯一的血亲了。以后,你们兄妹俩要互相照应。"
我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大伯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如刀绞。
第二天早上,按照计划,我们一行八人去了瓦卡蒂普湖。
湖水碧蓝,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面上,美得让人窒息。
大伯站在湖边,闭着眼睛深呼吸。风吹过,他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真好。"他喃喃道,"真好。"
刘欣的两个孩子在湖边玩水,笑声传得很远。陈栋和他父母在旁边拍照,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有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因为我发现,刘欣看大伯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不是关心长辈的眼神。
而是……在等待什么的眼神。
傍晚回到酒店,我刚准备休息,刘欣就敲门了。
"刘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大伯的。"刘欣关上门,压低声音,"你知道大伯在老家还有套房子吗?"
我皱起眉头:"知道啊,就是他现在住的那套。怎么了?"
"那套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刘欣说,"地段好,两层楼,至少值两百万。"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刘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大伯走了之后,这套房子怎么办?"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刘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刘欣说,"大伯没有子女,按照法律,他的遗产应该由我和你继承。我觉得咱们应该提前商量好,免得以后有纠纷。"
我的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大伯还活着!"我克制着声音,"你现在就在这儿谈遗产分配,你还是人吗?"
"我这是为了避免以后的矛盾!"刘欣也激动了,"你以为我想说这个?但是……"
"够了!"我打断她,"出去!"
刘欣还想说什么,看见我的表情,最终还是走了。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遗产。
原来她跟来,是为了这个。
原来她口口声声说要让大伯开心,背地里想的是这个。
我突然想起机场的那一幕。
订单上的8个人。
刘欣的执意跟来。
她反常的态度。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但我没想到,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就在我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彻底改变这趟旅行性质的事。
那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是刘欣。
"刘远!快!大伯出事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冲出房间。
大伯倒在洗手间里,满脸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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