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姐李敏养了八年的狗,是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名字叫阿黄。
说起阿黄的来历,其实挺普通的。八年前堂姐刚结婚,搬到镇上的新房子住,院子挺大,婆婆说养条狗看家。堂姐夫就从乡下老家抱回来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狗,毛色黄里带白,圆滚滚的,走路还打晃。堂姐一开始没太上心,她从小没养过动物,觉得就是条看门狗,给口饭吃就行了。
可日子久了,感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不知不觉就长出来了。
堂姐怀孕那年,孕吐厉害,整天躺在床上,堂姐夫在外面跑货运,十天半月回不来一趟。婆婆虽然也照顾,但毕竟还要忙地里的活。堂姐说那段时间她最难受的时候,就是阿黄趴在卧室门口,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她吐得厉害了,阿黄就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两下,好像在说没事的没事的。
后来孩子出生了,堂姐怕狗伤着婴儿,把阿黄拴在院子里,不让它进屋。阿黄也不闹,就在院子里卧着,偶尔听见屋里孩子哭了,它就竖起耳朵,朝着屋子的方向张望。等孩子大一点了,会爬了会走了,堂姐才慢慢放开让阿黄靠近。没想到阿黄跟孩子特别亲,小家伙揪它耳朵、揪它尾巴,它都不恼,就由着孩子折腾。
堂姐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有一回她在厨房做饭,孩子在院子里玩,突然听见阿黄叫得特别急。她跑出去一看,孩子不知道怎么爬到了院墙边的水缸旁边,正踮着脚往里够。那水缸是接雨水用的,里面大半缸水,要是孩子栽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以后,堂姐对阿黄的感情就不一样了。不再是看门狗,是家里人。
阿黄吃的也从剩饭剩菜变成了专门买的狗粮,虽然不是什么贵的牌子,但堂姐每顿都给它拌点肉汤。冬天冷了,堂姐还专门让堂姐夫给狗窝加了棉垫子,外面钉了挡风的塑料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又踏实。
阿黄六岁那年,堂姐夫的货运生意出了点问题,欠了一笔钱,两口子为这事吵了好几架。堂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院子里坐着,阿黄就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堂姐说她有时候会跟阿黄说话,说些不能跟别人说的心里话,什么压力大啊、委屈啊、想回娘家又拉不下脸啊。阿黄就那么听着,偶尔哼唧两声,尾巴扫一扫地面。
堂姐说,那段最难的日子里,阿黄是她唯一不需要伪装的对象。在婆婆面前要装没事,在老公面前要装坚强,在孩子面前要装开心,只有对着阿黄,她可以什么都不装。
后来生意的事慢慢缓过来了,日子又回到正轨。孩子上了小学,堂姐在镇上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阿黄就在家等着,堂姐说她每天骑电动车回来,还没到门口呢,就能听见阿黄在院子里叫,那叫声跟平时不一样,是那种又急又欢快的,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的八年可能一晃就过去了,但对狗来说,几乎是一辈子。
阿黄是今年开春走的。
其实从去年冬天开始,堂姐就发现阿黄不太对劲了。以前它听见门口有动静,总是第一个冲过去叫两声,后来慢慢地,它连站起来都费劲了。吃东西也少了,以前一顿能吃一大盆,后来半盆都剩下。堂姐带它去镇上的兽医那看了,兽医说狗老了,内脏都在衰退,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堂姐听了这话,回家哭了一场。
那个冬天堂姐对阿黄格外上心,天冷了就把它抱进屋里,铺了旧棉被让它睡。阿黄以前从来不进屋的,突然被抱进来还有点不适应,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趴下。堂姐夫说一股狗味,堂姐瞪了他一眼,他就没再说什么。
开春那天,堂姐早上起来去看阿黄,发现它趴在棉被上,眼睛半睁着,身体已经凉了。
堂姐说她当时愣了好久,蹲在那里摸着阿黄的头,摸了很久很久。堂姐说她那一刻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阿黄小时候圆滚滚的样子,阿黄挡在孩子面前的样子,阿黄把脑袋搁在她腿上的样子,阿黄每天在门口等她回家的样子。
八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堂姐哭了很久。孩子放学回来看见妈妈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堂姐说阿黄走了。孩子才七岁,还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就问阿黄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堂姐说阿黄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孩子想了想,也哭了。
堂姐夫那天正好在家,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也看得出来心里不好受。毕竟也是养了八年的狗,再怎么大大咧咧的人,也有感情。
下午的时候,堂姐夫在后山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堂姐用阿黄平时睡的那条旧棉被把它裹好,抱着它上了山。堂姐说阿黄走了以后身体变轻了好多,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不像以前活着的时候那么沉实。
埋阿黄的地方是后山半山腰的一棵老槐树下面,那地方堂姐以前带阿黄散步经常去。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树白花,风一吹落一地,阿黄以前最喜欢在那片树荫下打滚。堂姐觉得阿黄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
堂姐夫把坑挖好,堂姐把裹着棉被的阿黄放进去,又把阿黄平时吃饭的那个不锈钢盆也放了进去。堂姐夫说放个盆干啥,堂姐没说话,就是觉得应该放。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的时候,堂姐又哭了。她说她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再也看不见阿黄了。
埋好以后,堂姐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跟阿黄说了几句话。她说阿黄你这辈子跟着我,也没享什么福,就是粗茶淡饭的,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她说如果有下辈子,希望阿黄能投个好人家,不用看门不用挨冻,就被人好好宠着就行了。
说完这些,堂姐擦了擦眼泪,准备下山。
就是在下山的路上,出了那件怪事。
后山那条路堂姐走了无数遍了,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庄稼地和杂草丛。三月初地里还没种东西,光秃秃的,远远就能看清路上有没有人。堂姐走到半山腰拐弯的地方,突然看见前面路中间蹲着一条狗。
堂姐说她第一眼看见那条狗的时候,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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