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老周，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四十五岁的单身男人，在我们那个小城市里，本身就够扎眼的了。更何况他还有钱，名下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银行卡里的数字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

每次同学聚会，总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老周，你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有钱，多自在。"

老周听了，总是笑笑，端起酒杯抿一口，不接话。

我跟老周是初中同学，关系算不上最铁，但胜在持久。三十年了，断断续续一直有联系。我了解他，知道他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老周是苦出身。他爸是砖厂工人，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小时候家里穷，三个孩子挤一张床，冬天盖的被子薄得透风。他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一到冬天头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

老周学习很好，但初中毕业那年，他爸出了工伤，右手三根手指被机器绞断了。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后来他姐辍学去了南方打工，他妈哭着跟他说："老二，你要是能读，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老周说："妈，我读。"

高中三年，他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午饭经常就是两个馒头就咸菜。他拼了命地学，最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大学毕业后，老周去了深圳。那时候深圳遍地是机会，他进了一家软件公司，从最底层的程序员做起。他能吃苦，这一点从小就刻在骨子里了。别人加班到九点，他加到十二点。别人周末出去玩，他窝在出租屋里研究代码。三年后跳槽，薪资翻了三倍。又过了两年，他开始带团队，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

那几年，老周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攒越多。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唯一的消费就是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后来他姐在东莞的工厂里嫁了人，日子过得一般。他弟学习不行，初中毕业就跟人去了工地。

老周在深圳待了十年，攒下了第一个一百万。那年他三十二岁。

按理说，三十二岁，有房有车有存款，在深圳这样的城市，找个对象不难。老周长得不算帅，但也不丑，一米七五，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是个靠谱的人。

但老周没谈恋爱。

不是没人给他介绍，是他自己不愿意。

这事得从他二十六岁那年说起。

那年老周刚跳槽到新公司，部门里有个女孩叫小林，比他小两岁。小林是湖南人，圆脸，爱笑，说话带点软糯的口音。两个人因为工作接触多，慢慢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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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这人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做事。小林加班晚了，他默默买好饭送到她工位上。小林电脑坏了，他二话不说搬过来修。小林生日，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想送什么礼物。

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老周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是在一次过年回家的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眼睛里有光。他说："她对我特别好，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我当时还笑他："你小子，闷骚。"

他们在一起两年，感情一直很好。老周开始计划买房、结婚，他甚至偷偷去看了婚戒。

但事情坏在了他妈妈的一通电话上。

那年他弟弟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手术费要二十多万，工地老板跑了，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他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二，你弟这辈子要是站不起来，我也不活了。"

老周二话没说，把攒的钱拿出来二十万，打给了家里。

小林知道这事后，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老周能感觉到，但他说不清楚。

又过了几个月，他姐夫在东莞的厂子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带着孩子跑回了老家。他姐哭着打电话来，说孩子要上学，家里揭不开锅。老周又拿了五万块出来。

那天晚上，小林跟他吵了一架。

小林说："我不是不让你管家里，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你这样无底洞一样地填，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周说："那是我姐，我不管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