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那天,我和陈述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穿着那件我买给他的灰色polo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我想,他大概是随手从衣柜里拿的,并没有刻意挑选。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他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

"陈述,林晚,你们确认自愿离婚?"

"确认。"他说。

我点了点头。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洒下来。他站在台阶上,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个……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好。

他往左走,我往右走。就这样了。

我们的婚姻不是死于某一件大事,而是死于无数件小事的累积。他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加班也多,但至少人在这座城市里。慢慢地,我们变成了合租的室友,共享一张床,却说不上几句完整的话。

吵架的导火索是他母亲。她觉得我们结婚三年没孩子,是我的问题。陈述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最后干脆选择沉默。而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沉默。

有一次我问他:"你到底站哪边?"

他疲惫地揉着眉心说:"林晚,我不想站任何一边,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一个人连吵架都不愿意跟你吵,大概是真的不在乎了。

离婚是我提的。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我们再想想"。

就是这个"好"字,比任何争吵都让我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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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我租了一个一居室,离公司不远,楼下有个早餐铺,每天早上能闻到油条的香气。

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旁边空了一块,翻身的时候会突然意识到。

第三十天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药店医生说我的情况很像怀孕了,随后给我了一根验孕棒,让我测一下看看,看到测试结果的一瞬间我直接愣住了。

两条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个小小的显示窗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随后我去医院确认了一下,六周。算算时间,应该是离婚前一个月。

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搀扶着老人的中年人。

我该怎么办?

告诉陈述?我们已经离婚了。他会怎么想?觉得我想用孩子拴住他?还是觉得我在给他添麻烦?

不告诉他?这个孩子也有他的一半。

我纠结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但不告诉他。

这个决定听起来可能有些自私,但当时的我就是那么想的——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义务和责任回到我身边。如果他回来,我希望是因为他想回来,而不是因为一个孩子。

而且说实话,我不确定他会回来。

怀孕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孕早期的反应很强烈,吐到胆汁都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同事小周看出了端倪,有一天中午悄悄问我:"姐,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没瞒她。她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说:"那陈述知道吗?"

我摇头。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想好了就行。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我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家来吧。"

我说不用,我能行。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接话。

孕中期好了一些,胃口恢复了,肚子也开始显怀。我换了宽松的衣服,尽量不让太多人知道。公司那边,我跟主编说了情况,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经历过很多,没有多问,只是帮我调整了工作量。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感觉到肚子里轻微的动静,像是小鱼吐泡泡。我会把手放在肚子上,跟他说话。

"你以后要乖一点,妈妈一个人带你,可能会很辛苦。"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好像高兴,又好像害怕。

有一次做胎心监护,旁边床位的孕妇老公一直在给她剥橘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朝我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人有些可怜,笑着跟我搭话:"你家那位忙啊?"

我笑了笑说:"出差了。"

撒谎撒多了,自己都信了。

预产期在三月中旬。我提前收拾好了待产包,跟小周约好了,到时候她陪我去医院。我妈本来要过来,但我爸那阵子身体不好,我让她在家照顾我爸,说这边有朋友帮忙。

三月九号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比预产期早了五天。

我摸到手机,给小周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迷迷糊糊地说马上来,让我先打120。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疼得冒冷汗,手抖着拨了120。接线员让我保持冷静,说车马上到。

等待的那十几分钟,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几分钟。窗外的夜很黑,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我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护着肚子,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

随后救护车来了,小周也几乎同时赶到。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乱糟糟的,一上车就抓住我的手:"别怕别怕,我在呢。"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进展很快,直接进待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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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一阵一阵地来,像有人在拧我的内脏。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小周在外面等着,隔着门喊:"林晚你行的!"

护士进进出出,问我家属在哪里。我说朋友在外面。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凌晨五点多,宫口开全,我被推进了产房。

那种疼,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整个人被撕裂,又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从身体里冲出来。我按照医生的指令用力、呼吸、再用力,汗水糊了满脸,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产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进来,跟主治医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我听到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跟护士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