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亲戚朋友考编的,估计这两年都听过这么一句感慨:"现在的教招,比考公还难。"
放眼望去,一个县城教师岗位招三五个人,报名能挤进上千号师范生,分数线被卷到天上。家长在饭桌上聊起子女前途,最爱挂在嘴边的就是"去当老师呗,稳定"。
在大部分人的心里,讲台后面那把椅子,几乎等同于"端起来就甩不掉的金饭碗"——编制护身、寒暑假齐全、退休金可观,活到八十岁回头看都不亏。可现实从来不跟人讲情面。
当生育曲线一路向下俯冲,当幼儿园关停潮悄悄漫向小学,当一个个县城贴出"今年不再招聘语数英老师"的公告,所谓的稳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铁饭碗从来不是铁打的,它只是恰好赶上了那个需要它的年代。
现在,年代变了。要弄明白教师这碗饭为什么端不稳了,得先回到一个最朴素的逻辑——有学生才有老师。
教育这门生意,归根到底是"以生定师"。学生人数往下掉,老师的岗位自然就跟着缩水。这两年的人口数据,已经把信号摆得明明白白。
我国2024年全年出生人口954万人,较上年有小幅度增加,但人口自然增长率为-0.99‰,连续三年出现负增长。复旦大学的人口学者也直言不讳,长期趋势性的人口负增长已是定局。
冲击波是有传导路径的。五年间,幼儿园入园人数在2020年出现短暂峰值后持续下跌,从1791.4万人缩减到1181.2万人。
幼儿园的"寒气",一定会顺着学制一级一级往上传——先小学、再初中,最后是高中。北京师范大学的乔锦忠副教授团队,早在前几年就把这本账算清楚了。
该团队预测,义务教育在校生在2024年将达到高峰,随后会加速下降,到2035年左右,义务教育阶段在校生规模将比2020年减少3000万。3000万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把一整个中等省份的中小学生全部"抹掉"。学生跑得这么快,老师那边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根据教育部网站教育统计数据,普通本科院校教育学门类毕业生数量,从2017年的14.19万人增长到2021年的18.43万人,五年间规模扩大30%。一边是需求快速萎缩,一边是供给持续放量。
这道算术题怎么算,结果都不会好看。按现行生师比标准,到2035年全国将有约150万小学教师和37万初中教师过剩。
两个数字加起来,将近200万——这就是被反复提及的"近200万教师过剩"的来源。更扎心的是,这个模型是基于生育率为1.5%的基础之上建立的,实际情况可能超过模型预期结果。
说白了,这只是一个相对"乐观"的估算。如果说人口曲线是大背景,那真正让普通老师感到肩头发紧的,是政策端真刀真枪的动作。
县城里的故事,最有代表性。
江西万年县在"问政江西"平台回复教师招聘询问时直言,近年来该县出生人口从2008年的7934人下降到2024年的2478人,经科学测算,学生人数将会以年平均4000多人的规模递减,按照师生比测算,教师也要以230多名的规模产生剩余,且主要是语数英教师。
注意,这不是哪个段子手在网上瞎编,是当地政府部门白纸黑字的官方回复。为妥善应对,万年县拟着手研究制定教师转岗分流、调节教师结构性均衡方面的相关政策,对有富余的相关专业教师短期内不再考虑招聘。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暂时不招了,富余的还得想办法消化。数据再放大一点看,问题更直观。
万年县2008年到2024年,当地出生人口从7934人下降到2478人,大幅减少70%。受此影响,当地小学生在校人数从7.7万减少到6.6万人,而教师却有所增加,导致小学师生比提高到1:13.18,远超1:19的国家标准。
师生比一旦严重失衡,"锁编、减招"几乎就是必然选项。光不招还不够,关键还得让"在岗的"也动起来。
于是,那个让无数老师睡不安稳的词出现了——教师退出机制。贵州的动作最为典型。
贵州省长顺县正式印发了《长顺县中小学教师退出机制暂行办法》,办法中明确,要深化教师全员聘用制度,健全教师考核评价制度,对未能聘任上岗、考核不合格、违反师德或因其他原因等不能胜任或不能坚持教学岗位工作的教师予以退出,以此推动形成教师队伍"能者上、优者奖、庸者下、劣者汰"的良好局面。
这份办法把退出的方式列得清清楚楚。该办法明确以6种退出方式(待岗、转岗、降级、解聘等)宣告教师"铁饭碗"时代的终结。
待岗、转岗、降级、解除专业技术岗位、辞职、辞退——每一条都是真家伙。扬子晚报的评论说得到位。
一种更加正式化、体系化的"中小学教师退出机制",正在加速建立。南京、贵阳、北京的一些地方,就先后公布和实施了类似的政策。
这股风,已经从单点试水变成了多点开花。新京报快评里给出了一个估算。
根据媒体不完全统计,全国明确宣布了教师退出机制的,已经超过10个省市。可见,共识正在逐步积累。首都的动作也不慢。
北京丰台教育发展理事会2024年工作会通过《关于推进丰台区中小学教师"区管校聘"管理改革工作的若干措施》提出,加强对教师的年度考核和考核结果运用,探索建立教师退出机制。
对聘期内年度考核不合格的教师,聘期结束后学校可不再续聘,或降低岗位等级、调整岗位聘用。更早一些,北京市教委等十部门就发布《北京市新时代基础教育强师计划实施方案》,明确将教师退出机制提上日程。
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画面就清晰了——编制不再是免死金牌,考核结果开始动真格。很多人会问,公务员、事业编也是体制内,为什么偏偏教师这只"碗"最先松动?
答案藏在行业属性里。公务员对应的是行政职能,岗位需求相对刚性,人口变动短期内动不了它的根基。
可教师这碗饭,是直接拴在学生身上的——没有学生,就没有班级;没有班级,就没有岗位。这个传导链条,谁也绕不过去。
而且师范生培养的体量太大了。在近两年"从教热"带动"师范热"的背景下,考取师范学院或自考教师资格证进入教育行业,已经成为广大在校学子与步入社会青年的又一青睐。
前面的赛道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出口却越来越窄——这就是供需失衡最直观的写照。教育部对这种趋势也早有预判。
教育部在2025年教师队伍建设重点工作部署会上再次强调人口变化对教师队伍的深刻影响。会议明确要求深入分析学龄人口波动变化和新型城镇化推进对教师资源均衡配置的新挑战,强化教师管理改革和资源优化配置。
应对方向也已经摆上桌面。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关于组织实施教师教育能力提升工程的通知》,给出的解题思路很清楚:不是再多招人,而是让现有的队伍更精、更强、更专业。
华中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夏立新对此的概括很到位。
从中师、大专和本科"旧三级"培养向专科、本科和研究生"新三级"跨越,从师范院校综合化向综合性大学参与教师教育,我国教师来源产生结构性变化,教师教育由专门的师范院校培养教师,发展为通过教师教育专业来培养教师。
通俗讲,未来缺的不是"凑数的老师",而是"真正的好老师"。当然,改革不是冷冰冰的一刀切。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就提出了自己的提醒。在他看来,取消教师编制需要十分谨慎,"在剥离了编制这个教师职业吸引人才的重要因素之后,要思考如何提高教师职业本身的吸引力,以及加强对'合同教师'的待遇、权利保障力度。
要避免出现降低教师的地位这种走向。"这一点同样关键。
教师这个职业,承载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国家"百年树人"的根基。改革的初衷是优化,不是甩包袱;是让队伍精干,不是让从业者寒心。
这不是优绩主义下的功利内卷,而是确保能力与责任相适配的必要修正。把握好这个"度",才是改革能走稳、走远的关键。
回头看这场变局,与其说是教师行业的"危机",不如说是中国教育走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过去几十年,教育规模快速铺开,海量师资是刚需。
可走到今天,人口结构变了,社会预期变了,国家对教育质量的要求也变了。当生源不再野蛮生长,教育的关注点自然要从"够不够"转向"好不好"。
从一窝蜂涌进体制,到比拼真本事谋出路,这本身就是行业走向成熟的标志。对于已经在岗的老师,与其焦虑那把"椅子"还能不能坐得住,不如把心思放回讲台——把课讲精、把学生教好,能力够硬,到哪儿都不缺位置。
对于站在赛道前的师范生和备考者,也大可不必把命运全部押在一纸编制上,理性看待行业冷热,多打磨一份能跨越周期的本事,比什么都强。真正稳定的从来不是岗位,而是人。
时代的浪头打过来,能不能站住,靠的不是脚下那块"铁",而是身上那身真功夫。这或许,才是这场变革留给所有人最重要的那句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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