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岁的朱迅又一次站到了赛道起跑线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阳光在脸颊上投出一层金色的薄霜,她笑得跟少女似的,膝盖贴着鲜红的肌效贴,号码布在风里轻轻翻动。看见这画面的人很难想象,这位还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站着主持的女人,已经悄悄和病魔缠斗了将近三十二年。
她常常念叨一句话,"既然生命终将结束,为什么不勇敢面对生命的终点?"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告白,被她写进自传,也写进了一次次跑步的vlog里。她不是在说漂亮话,是真的在用脚步、用一次次推上手术台又走下来的姿态,把这句话过成了日子。
很多人是从荧屏上认识她的。十四岁那年,她已经站在《我们这一代》的演播厅,成了那个年代电视台里最小的小主持人。第二年又在电影《摇滚青年》里露了脸,片约一封接一封地送上门。
可她没接,反而在十七岁那年拎着箱子飞去了东京。家里给不了多少接济,学费贵得吓人,她就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做过清洗厕所的活儿,洗碗、端盘子、刷地板,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曾让她吃不下一顿正经饭。
身体最先扛不住。那段时间里,她长了两回血管瘤,疼得在病床上偷偷抹眼泪。手头紧得没办法,她只能挑一家小诊所做手术,术后疼到连身子都翻不了。母亲到病房只待了短短一阵,放下半个西瓜便离开了,没力气坐起来的朱迅就侧着脸咬住那半个西瓜,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果肉里。许多年以后她回忆这一幕,依旧会顿一下,仿佛那种又咸又甜的味道还停在舌尖。
血管瘤过去了,命运似乎想给她喘口气的间隙。她考进了NHK,主持《中国语讲座》,又站上《今晚》的演播厅。两年时间,她被评为"在日杰出华人"。母亲一通电话打来说自己身体不好,她没多想,把行李箱里塞满全部家当就回了国。考进央视的第一道坎是普通话。
考官直接说她话都讲不利索,怎么当主持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新闻联播》一句一句模仿,嘴里含着石头读报纸。同事给她起了"朱大胆"的绰号,因为外景里那些缺氧到嘴唇发紫、下矿井满脸煤灰的活儿,她总是抢着上。后来又多了个"朱十七"的称呼,是因为她创下过一天连录十七场节目的纪录。
事业最往上走的那两年,命运又跟她开了个不算温柔的玩笑。2007年她和董卿合作主持第六届CCTV电视小品大赛,央视收视率猛涨,可就在事业的上升期,她查出了甲状腺癌,肿瘤位置贴近声带,切的时候一旦出现差池,声带就可能受损。
对一个吃嗓子这碗饭的主持人来讲,这相当于把饭碗连根拔起。医生当时摇头告诉她,位置离声带很近,失声风险高达42%。
让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崩溃。手术前几天,她还和董卿搭档主持小品大赛,谈笑风生,观众根本看不出她是个癌症病人。第二天就要上手术台,她还是把当晚的《正大综艺》录完才走。导演劝她回家休息,她指着喉咙微笑,说这里长了颗星星,明天摘掉就好。
手术一共持续了六个小时,切掉了三分之二的甲状腺。从麻醉里醒过来,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手术成不成功,而是抚着脖子问声带还在吗。
声带保住了,疤痕却永远留在了脖子上。调养一段时间后她回到岗位,紧接着就接到了央视春晚主持人的任务,2009年1月第一次站在春晚的舞台上。
2016年7月底,她又一次感觉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到医院一查,甲状腺肿瘤复发了。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她比从前镇静许多,手术依旧成功,声带也没有受到影响。
抗癌的时间一年一年往后摞,到2026年4月的时候,她已经把这场仗打满了整整二十年。就在那个月的全国肿瘤防治宣传周启动仪式上,朱迅站到台前分享自己抗癌二十年的经历,说自己工作量虽然大,可正是早防早筛早治的最好案例。保持状态的小习惯之一,是吃饭七分饱,不吃烫的食物。她把那些原本沉甸甸的字眼讲得轻轻巧巧,像在跟邻居闲聊养花心得。
而真正让她变得通透的,恐怕还是父亲那场离别。十几年前父亲查出肠癌,临到最后阶段,老人念叨着想回家。她和家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医院的设备更可靠,硬是没顺着父亲的心意。三天之后,父亲在医院里走了,没能完成那个最后的愿望,这件事成了她一生的遗憾。
在某次访谈中她讲到这里,泪水一下子涌上来,说自己现在看见坐轮椅的老人,总忍不住想凑过去问一句家在哪儿,仿佛这样问一问,就还能把时光倒流回去,把爸爸从病房里接回那扇熟悉的门。
2023年母亲也走了。她一个人爬到泰山顶上,坐了整整一夜。山下的灯火星星点点散在远处,她忽然就明白了,父亲当年那么固执地想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从那以后她经常对身边人念叨,尽孝这件事千万别等,等到老人开口说"想回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把生死看得明白之后,她反而活得更野。跳伞、风洞、重卡漂移,听上去像是年轻人才会去尝试的项目,她一个都没落下。2023年6月,她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成绩是2小时45分。五个月后又站上北京马拉松的赛道,完赛全马用时4小时58分。2024年3月她带着伤跑无锡马拉松全程,用了5小时07分。三周之后,她又在2024年北京半程马拉松上跑出了2小时16分的个人最佳。
到了2025年,节奏更密。3月23日她出现在无锡马拉松的赛场,号码布是黄色,那意味着她报的是半程项目。她解释说,因为接了那年总台春晚拉萨分会场的主持任务,一直待在青藏高原,最近才下到平原,心率水平还没恢复,教练让她先跑个半马找找状态。
那一天她素颜上阵,戴着遮阳帽和耳机,红白配色的运动马甲外面贴着红色的膝盖贴。比赛还没鸣枪她就告诉身边的人,自己心跳已经到了130,看来是有些紧张了。最后她以2小时13分46秒的成绩完赛。紧接着的一周后,她又出现在扬州半程马拉松的赛道上,再一次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完赛时间大致落在2小时07分前后。
她在采访里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马拉松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实事求是,绝不逞强,要诚实地面对自己。她跑步的目标也不是要跑多快,而是要跑多远,她希望自己一百岁的时候还能跑一百米,生活能自理,那就算赢了。这种朴素的目标听上去毫不漂亮,却比任何金句都让人想用力点头。
时间走到2026年,她依旧没停。这一年她出现在春晚的安徽合肥分会场,搭档是白羽。从2009年第一次主持春晚算起,她已经先后八次站上这个舞台。那年年初,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跑步视频。
镜头里的她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笑得灿烂得让人看不出这是个跟病魔缠斗了三十二年的人。从十七岁第一次躺上手术台到如今,她经历过七次手术,两次死里逃生。
褪去那层"央视当家花旦"的光环,跑步里的朱迅反倒更像普通人。她在vlog里分享的不是配速怎么练、心率怎么压,而是补给站里那只小笼包多么烫嘴,赛道两旁的樱花开成什么样,志愿者击掌时的手心有多热。
她还把抗癌的小心得讲给观众听,比如早筛、不熬夜、少焦虑、健康跑步。从前那种端着的"央视一姐"光泽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松弛、更愿意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的中年女人。
她依旧爱在清明前后去秦岭种树,一棵一棵地添。山风从林子里穿过,叶子互相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说既然每个人迟早都要走到那一天,与其躲着不敢看,不如抬起头,把每一程都好好走完。生命的终点没法选,可走过去的姿态可以选。
绕了一大圈,再回想起开头那个汗珠闪烁、笑容明媚的赛道画面,似乎就更明白了。她奔跑的样子之所以让人挪不开眼,并不是因为跑得有多快,而是因为这个女人早已在心里把生死掂量过无数次,又一次次选择把脚步迈向前方。生命终将结束,可她偏要在终点到来之前,把每一寸光阴都跑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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