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王黄仲涵认孩子有条规矩,小拇指不弯的,他不认。可他最疼的女儿黄蕙兰,小拇指偏偏是直的,他照样认,还捧成全家头一号。
黄家认骨肉,先看小拇指。
弯的,算黄家的种;直的,对不住,糖王不认。十八房姨太太,他公开认下的孩子就有四十二个,据黄蕙兰晚年回忆,实际还不止。这么一大家子,弯指头成了他最省事的筛子,血脉看不见,指头看得见。
偏偏黄蕙兰的小拇指是直的。
按这规矩,她本该被划出去,可黄仲涵不但认,还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据黄家流传的说法,糖王的理由很干脆:蕙兰是正房魏明娘亲生,他咬定自己这位大太太绝不会有半点逾矩。
这家子到底有多大,蕙兰自己撞见过一回。据她回忆,她婚后从伦敦回北京,半道在槟城下船,忽然有两位小姐拍她肩膀,笑盈盈地说"我们是你的妹妹"。蕙兰一愣,再细看模样,还真有几分像,而且那两人的小拇指,是弯的。
更绕的还在后头。
据记载,糖王最小一房姨太太生的儿子,在美国爱上了另一房姨太太的孙女。俩人不是一个娘生的,可论起辈分,男孩的父亲正好是女孩的祖父。这门亲在美国结不成,最后一路跑到荷兰才办妥。
一家人走对面认不出来,得靠一根指头来对暗号。
一个连亲生孩子都要拿指头验一遍的人,对一个"验不过"的女儿却破了例。这份破例里头藏着什么,得往下看才明白。
先说黄家有多大手笔。
黄仲涵从父亲手里接过"建源"商行,1890年起一点点把摊子做大。
他不光做蔗糖,1906年开起黄仲涵银行,1911年办了协荣茂轮船公司,手里攥着九艘货轮,往来于印尼、新加坡、马来亚之间,后来连东南亚数一数二的木薯粉厂都是他的。
这是个三宝垄起家、生意铺到中国、日本、澳洲的华商帝国,鼎盛时他在整个东南亚都数得着。
蕙兰就在这堆金山里长大,家里两套厨房,中式一套,欧式一套,掌勺的大厨据记载曾给荷兰总督做过饭。
她跟父母吃饭,一个管家加六个仆人在旁边伺候,餐具是银的,想吃什么,十几样东西就送到嘴边。三岁那年母亲送她一条钻石项链,那颗钻石跟她拳头一般大,重得磕着她胸口,疼,只好让保姆先收起来,说等长大再戴。
这是排场。可真正下本钱的地方,是教育。
这里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一个手握四十二个孩子的人,凭什么单单往一个女儿身上砸资源?
黄仲涵的做法是挑一个回报最高的来培养。儿子一堆,争产的、败家的,他见得多了。蕙兰不一样,正房嫡出,名分干净,又是个伶俐姑娘。
妙的是,他本人对女儿读书这事其实不大上心,真正张罗的是母亲魏明娘。请欧洲来的礼仪老师、外语老师,还有教钢琴、绘画、舞蹈的,把她往西方上流社会那条路上推。
这姑娘没正经进过一天学校,却不到十岁就能讲好几国话,后来通法、英、荷等六种语言,交际的本事是天生的。
要说他为什么敢把女儿往洋人的客厅里送,得看他自己。
据记载,黄仲涵是印尼第一个穿西装的华人,1904年还正经向荷兰总督递了申请,请准华人穿西装、剪辫子,自己头一个把辫子铰了。一个事事走在旁人前头的人,给女儿挑的去处,自然也是旁人够不着的那种。
换句话说,她被养成了一件能在伦敦、巴黎、华盛顿的客厅里通行无阻的"成品"。一个南洋糖商,把女儿的去处定在了世界舞台的客厅里,这盘棋下得不小。
那条著名的翡翠朝珠项链也能看出门道。那原是清宫养心殿的旧物,几经辗转落到翡翠商人手里,黄仲涵买下后改成两条,一条给大女儿黄琮兰,一条给黄蕙兰——两个嫡女,一人一条,旁的孩子没份。
这条项链在1994年由蕙兰的子女送到香港拍卖,落槌六百九十万港币,从此再没在市面上露过面。
把全家最好的东西,单分给正房的两个女儿。
结果呢?他确实把蕙兰养成了全家最体面的那一个。只是他大概没料到,这件精心打磨的"成品",日后会按自己的心思走,半点不由他。
要命的是,黄仲涵越往蕙兰身上使劲,离这个家的核心人物——蕙兰的母亲魏明娘,就越远。
魏明娘是爪哇华人圈里出了名的美人,十五岁嫁进黄家,正房,大太太。她替黄仲涵只生了两个女儿,琮兰和蕙兰,没有儿子。
在那个看重子嗣的年月,这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她大概也清楚,丈夫往两个女儿身上倾注的那点偏爱,多少是替这桩"无子"做的找补。
黄仲涵纳一房,再纳一房,姨太太排到十八位。魏明娘起先忍着,据说是怕丈夫往外头跑,索性把人收进家门眼皮底下看着。
可人心收不住。她后来不忍了,也不闹,转身去拜佛,把日子过到了佛堂里,香火青灯,离丈夫越来越远。夫妻俩越走越冷。
蕙兰自己晚年讲过一句,说父母生肖相冲,一个属虎一个属龙,龙虎注定相斗。这话信不信另说,可这家里的凉,孩子是看在眼里的。
她锦衣玉食地长大,却说自己没尝到多少亲情的暖。
锦衣玉食和亲情冷淡,在这家里是一块儿来的。后来魏明娘干脆带着蕙兰离开爪哇,远走伦敦,是真走,再没回头。黄仲涵给女儿铺的那条路、砸的那些钱,到头来铺成了母女俩离开他的台阶。
一个连孩子的指头都要验真假的男人,最后连最疼的女儿带着她母亲一起出走,都拦不住。这个家,他用规矩管得住外人,管不住自己人。
而真正让他这步棋彻底落空的,是蕙兰挑的那个男人。
1920年,黄蕙兰在巴黎认识了顾维钧。
顾维钧是谁不必多说,那时已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外交官,后来一路做到外长、做到代理国务总理。蕙兰这条被父母精心铺出来的路,眼看就要通到一位顶级外交家的夫人位子上,按说黄仲涵该高兴。
他偏不,据记载,黄仲涵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因为顾维钧穷,又结过两次婚,还带着两个孩子。糖王嫌他配不上自家女儿,反对到底,连婚礼都不肯露面。
倒是那位早早离了心的母亲魏明娘力挺,觉得顾维钧有名望、有前程,能光耀门楣,还掐着两人的生肖,说一个属猪一个属虎,命里相合。
于是出现了这么个局面:父亲花半辈子把女儿养成名媛,到了真要嫁人这一步,他缺席。早年被他冷落的妻子,反倒成了女儿的主心骨。
1920年10月,婚礼照办。嫁妆华贵得惊人,枕头上钉着金扣绊,每朵绣花里嵌一粒钻石,镶金的餐具几十套,连顾维钧书桌上的名片架都是金的,錾着一个"顾"字。
母亲还送了一辆劳斯莱斯。满堂宾客,热闹非凡,新娘那天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唯独少了那个把她养大的父亲。
这场婚姻日后并不圆满,两人聚少离多,蕙兰性子要强。据张学良晚年回忆,这桩婚姻到后来几乎有名无实,蕙兰还曾当着众人的面,把水泼到顾维钧脸上,弄得他下不来台。
几十年磕磕绊绊,到了晚年终究还是离了,这是后话了。倒是父亲当年送她那顶沉甸甸的钻石冠冕,她后来转手卖回给了珠宝商,自己说过一句,她从不像母亲那样,为这些东西活着。
再说回黄仲涵这边,他最后那几年其实并不顺。
一战之后,荷印殖民当局盯上了黄家这份家业,借着征"战争税"的名目张口要一大笔钱,还想趁机把建源公司低价吞下。
黄仲涵不肯受这份勒索,一气之下举家迁去新加坡。在新加坡那几年,他和几位侨商商量好,打算把海外这份家业挪回故土去办实业、建工厂。
话说定了,人也在筹备,棋子却没来得及落下。1924年7月,一场突发的心脏病把他撂倒在新加坡,五十八岁。
灵柩运回三宝垄那天,到场送葬的子女有四十位。他的一位夫人到场致哀,把糖王留下的一只假牙盒交到黄蕙兰手里,嘱她放进父亲坟里,好让他在那头也安生吃饭。而那位带着蕙兰出走的魏明娘,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四十二个孩子里,他最疼那个小拇指不弯的。临了,替他往坟里送东西的,是她。
那条规矩,那根直直的小拇指,到底是父女天定的缘分,还是他自己也没全信、只是不愿去拆穿的一句托词。这事黄蕙兰在回忆录里没说破,留给后人各自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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