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之死：士族内部的分裂
曹爽之在伊南也，昌陵景侯蒋济与之书，言太傅之旨，不过免官而已。爽诛，济进封都乡侯，上疏固辞，不许。济病其言之失，遂发病，丙子，卒。
——《三国志·魏书·蒋济传》
引子
公元249年正月，洛阳城中的血还没有干。
曹爽、曹羲、曹训、何晏、桓范……三族被诛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朝野蔓延。街头巷尾，人们窃窃私语，谈论着司马懿的狠辣，也谈论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太尉蒋济。
“蒋公不是亲自写信给曹爽，保证‘不过免官而已’吗？”
“他还指着洛水发了誓啊！”
“曹爽信了他，才交出兵权。结果呢？”
“三族，一个不留。”
蒋济府上的门，越来越紧闭。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那些曾经对他感恩戴德的门生，如今都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他。不是因为蒋济失势了——恰恰相反，司马懿刚刚封他为都乡侯，赏赐丰厚，恩宠有加。
而是因为他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背信者”。
蒋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一种比疾病更可怕的东西——幻灭。
他这一生，为曹魏谋划了无数奇策，从合肥退敌到襄樊解围，从石亭救驾到临终托孤，哪一次不是算无遗策？可他唯独算错了一件事：司马懿。
不，或许他早就知道司马懿是什么人，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自己也成了这场无耻交易的帮凶。
一、从合肥到襄樊：一个谋士的崛起
蒋济是楚国故地、淮南人士，与当时的朱绩等人齐名，年少时便以才略著称。他步入仕途后，担任扬州刺史的别驾——相当于今天的副省长级别。
他的成名之战，是合肥保卫战。
赤壁之战后，曹操大败而归，孙权趁机亲率数万大军围攻合肥。曹操刚刚在赤壁烧光了战船，根本无力救援。合肥一旦失守，东吴的兵锋将直逼寿春，曹魏的中原防线就会被打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危难之际，蒋济献上一计：伪造四万援军已到雩娄的文书，派主簿假扮迎接援军将领张喜的信使，再命三个守将带信出城，其中两个故意被吴军擒获。
孙权截获信件后，看到“四万援军”的字样，心中大骇。他计算了一下，如果曹魏真有四万人来援，自己这数万吴军不但攻不下合肥，反而可能被反包围。于是，孙权下令烧营撤退。
合肥保全了。
曹操得知此事，大为赞赏。他深知合肥的战略价值——后来孙权数次亲征合肥都无功而返，足见这座城池的重要性。而蒋济仅凭几封假信就退了数万敌军，这份胆略和智谋，让曹操将他与荀攸相提并论。
荀攸是谁？那是曹操的“谋主”，算无遗策的顶级智囊。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而蒋济能与荀攸并称，可见其分量
让蒋济真正进入曹魏决策核心的，是襄樊之役。
公元219年，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曹操惊恐万分，甚至考虑迁都以避锋芒。
又是蒋济，站了出来。
他与司马懿一同进言：“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
这话的意思是：于禁之败是天灾，不是人祸，动摇不了根本。刘备和孙权表面上联合，实际上各怀鬼胎。孙权绝不愿意看到关羽坐大，我们只要许诺割江南之地封给孙权，他一定会从背后捅关羽一刀。
曹操采纳了。孙权果然派吕蒙偷袭荆州，关羽败走麦城，最终身首异处。
这一计，一举三得：解了襄樊之围、灭了关羽这个心腹大患、还挑起了孙刘之间的血海深仇——后来的夷陵之战，刘备为关羽报仇，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蜀汉元气大伤。
而曹魏，坐收渔利。
曹操对蒋济的器重，从此不可动摇。他任命蒋济为丞相主簿兼西曹属，而当时担任东曹属的，正是司马懿。在曹操眼中，蒋济和司马懿，是同等重要的左膀右臂。
二、四朝元老：从曹操到曹芳
曹操去世后，曹丕即位。他对蒋济的信任，不亚于父亲。
曹丕任命蒋济为散骑常侍，留在自己身边，随时咨询国事。有一次，曹仁——曹魏宗室第一名将——要攻打东吴的濡须洲中，蒋济劝阻道：“吴军占据西岸，船在上游，我军若进入洲中，等于进了地狱，太危险了。”
曹仁不听。
结果，大败而归。
又有一次，公元225年，曹丕亲率水陆大军到广陵，临江阅兵，向东吴炫耀武力。蒋济是扬州人，熟悉水文，劝谏道：“冬季水浅，河道容易结冰，战船一旦进去，怕是要困住。”
曹丕仍然不听。
果然，数千艘战船因河道结冰而停滞不前。有人建议将军队留下屯田，来年再战。蒋济又反对：“这里东近大湖、北近淮河，雨季一到，吴军水师随时可以来掠夺我们的屯田物资。”
曹丕这次听了。但撤退时又遇到麻烦——湖水枯竭，数百里长的船队动弹不得。蒋济让人凿开四五条河道，把战船聚拢到一起，又预先筑好土墩截断水流，等水位抬高后，再放水冲刷，将战船一艘艘导入淮河。
这一番操作，堪称工程学上的奇迹。
曹丕临终时，蒋济已是当之无愧的托孤重臣之一。曹叡即位后，封蒋济为关内侯，依然委以重任。
公元228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诈降，诱骗曹魏大司马曹休进军皖城。蒋济凭直觉判断其中有诈，劝阻曹叡不要出兵。曹叡犹豫之间，曹休已经进军了。果然，曹休在石亭遭遇陆逊伏击，损失惨重。
蒋济没有说“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而是立即建议曹叡派兵救援。曹叡命贾逵东进，才避免了全军覆没。
石亭之战后，蒋济被升迁为中护军。
这个职位，我们在上一篇文章中详细讲过——中护军掌管禁军，负责皇帝的安危，是洛阳城中最重要的军职之一。谁掌握了中护军，谁就掌握了皇帝的命脉。
司马懿后来发动高平陵政变，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他的儿子司马师通过交换得到了中护军一职，控制了一部分禁军。而蒋济担任中护军的时候，正是曹魏皇权最微妙、最危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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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系列文章由之前的细品《资治通鉴》的魏晋南北朝部分改写而成，没改写的部分也可以在本公号里面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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