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县党史办的一位同志来到阿湖镇爱民村,在村北面的田间地头间找到了两位正在做农活的老汉。
这两位老汉,一位是六十六岁的沈道甫,一位是六十七岁的时安富。
两人正弯着腰在地里收拾黄豆秸,听说来人是打听当年他俩从事地下工作的事情,沈道甫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党史办的同志递过烟,三个人蹲在地头,沈道甫接过烟卷,吸了一口,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地,慢慢开了口,那声音和着喷吐的烟雾,像是穿透了历史的氤氲。
沈道甫说了一件一九四三年十月发生的故事。
那时候,阿湖镇还在日伪军手里,三里村是咱们抗日武装的地盘。两下里隔着一片庄稼地,看着近,走起来得大半个钟头。
那天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沈道甫正在粮行(当时组织设的一个交通点)里算账,突然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伪军的衣裳,是他们粮行的老主顾,在北圩门岗哨当值。
这人靠近柜台,左右看了看,见没旁人,便压低声音对沈道甫说:“据点这边的人,明天要去三里村,这回可动静不小,阿湖镇这边要出两百多人,还带了两门山炮,说是要把三里村一锅端了。”
沈道甫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
他给那人倒了碗茶,又问了几句,知道消息确实。
那人走后,沈道甫便叫来了负责传递消息的时安富,两人一合计,这情报得赶紧送出去,三里村的队伍要是没准备,这一仗怕要吃大亏。
可怎么送呢?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阿湖镇四个圩门口都加了岗,只许进不许出。要是硬闯,不光送不出去信,连他们俩的身份也得暴露。
沈道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忽然站住,说:“有了。咱们送粮食出去。”
时安富一听就明白了。
粮行这几天确实收了一批鲜黄豆,是火车站上要的货,他们这边本来打算明天送,正好此时给了出城的理由。
两人连夜装了一车,把口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层麻布。估摸着到了晚上八点多钟,两人便推着车往北圩门走去。
夜里起了风,刮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圩门口挂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
站岗的伪军看见有车过来,立马端枪喝问:“干什么的?”
沈道甫紧走几步,上前搭话,脸上带着急色,说:“老总,火车站上催着要鲜黄豆,说是明天一早日本人的军车要用,今晚不到就得砍脑袋。”
他说得又急又真,额头上的汗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
那伪军见状,拍了拍车上的口袋,正要说话,时安富已经从车把上绕过来,将两块大洋悄悄塞进那哨兵的手里。
“老总,行行好。”
那哨兵攥了攥,又往口袋里揣,嘴里还装模作样地问:“这车上装的什么?检查检查。”
沈道甫赶紧解开一个口袋,黄澄澄的豆子哗地流出来。那哨兵伸手抓了一把,看了看,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快走快走。”
两人谢过,推着车出了北圩门,不紧不慢朝西北方向走。
走出去二里地,回头看看,不见有人跟来,这才把车子推到路沟里藏好,折向西又走了一里多路,然后掉头向南,直奔三里村。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地里的庄稼都收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茬子地走起来绊脚。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谁也没说话。
风从北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可两人后背都湿透了。
到了三里村,已是半夜。
区抗日武装的队长还没睡,正和几个人在研究防务。沈道甫把敌人的数目、武器装备一五一十说了,特别提到那两门山炮。队长听完,紧紧握了握两人的手,说:“你们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了。”
连夜,队伍就开始了部署。
三里村的民兵加上区小队,凑了四百多人,在敌人要来的路上设了埋伏。
第二天一早,日伪军将近三百人,果然气势汹汹地来了。他们以为三里村没有准备,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没想到刚走到半路,就钻进了咱们的伏击圈。
枪一响,敌人就乱了阵脚,那两门山炮还没架起来,炮手就被撂倒了。
这一仗,打死敌人二十多个,缴获了两门山炮和不少枪支弹药。剩下的敌人连滚带爬逃回阿湖镇,再也不敢轻易出来。
说到这里,沈道甫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笑了笑:“后来那两门炮,咱们后来设法搞到炮弹后,用了好几年。”
时安富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接了句:“那天夜里走路,我摔了三个跟头,膝盖磕得生疼,回来一看,裤子都破了。”
两个老人都笑了。
党史办的同志又问了些细节,记在本子上。
临走的时候,沈道甫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那时候年轻,也不知道怕。现在想想,要是那天北圩门的伪军翻了脸,我俩就出不来了。”
时安富站得远些,听见这话,大声说:“出不来也得送,那一村人的命呢。”
风吹过收割后的庄稼地,枯黄的豆叶在地上打着旋。
两个老人扛起锄头,又下地去了。地头的黄豆还没收完,他们得赶在天黑前把活儿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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