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方式,我们总觉得是成年之后自己选的。
其实不是。它是我们小时候被爱过的回声。或者,是没被爱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在亲密关系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突然冒出来,让你们彼此困惑:为什么我明明给了,你却感觉不到?
我是在自己婚姻里,慢慢看清这一点的。我先生的爱语,是身体碰触。他需要牵手、拥抱、肌肤贴着肌肤。那对他而言,不是欲望,是确认。当我靠近他,他整个人会放松下来。那是他童年学会的亲密。触碰,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我和他在一起。他不需要任何解释。
但我的身体,对这种语言有完全不同的记忆。当他的手伸过来,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某种模糊的、不怎么愉快的警觉。我的身体记得一些我的脑子并不想细想的事。碰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种可以安全使用的语言。所以当他试图用触碰来靠近我时,我的本能是微微僵住。我们都没错。只是两段真实的历史,卡在同一段婚姻里。
我的爱语,是语言和行动的结合。或者说,是“说到做到”。我需要有人看见我,肯定我,给我一个稳定的承诺并且兑现它。光说“我爱你”不够。说的时候要看着我,说完要配得上它。我的童年里,最稀缺的不是爱,而是“在场”。我妈妈很爱我,她说过很多次为我骄傲。但她太累了,打着两三份工,被生存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人在家里,心却飘得很远。一个渴望情感回应的孩子,面对一个疲惫到无法在场的母亲,得到的爱是真实的,但也是不够的。那种缺失就像缺了某种微量元素,你看不见缺口,但身体知道它出了故障。
所以我后来所有的渴望,都指向了那种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我需要有人不仅说话,还能用行动接住我说的话。我需要对方不会凭空消失。我的爱语不是一种偏好,不是星座和性格测试得出的小标签。它是一个伤疤,长出了嘴巴,学会了说话。
婚姻是什么呢?是两个带着不同历史的人,硬碰硬地撞到一起,然后在撞疼了之后,慢慢学着蹲下来,摸摸对方的旧伤。当他的手伸过来,我没有甩开,而是试着告诉他:我需要你先说点什么,让我确认这个拥抱是安全的。当我说了很多话表达爱意,他可能听不太进去,他更想要我先给他一个拥抱。我们都在讲着自己最熟悉的方言,对方却像在听外语。这不是谁错了,也不是不该在一起。这是邀请。邀请你花点耐心,走进一个你从未经历过的童年。
他开始学着在伸手之前,先说出他的意图。他开始明白,言语对我而言,不是废话,是地基。而我也在学着,在他沉默地靠过来的时候,不去追问,不去打断,只是让他靠一会儿。因为那是他小时候,唯一知道的、能感受到温暖的方式。
爱语从来不是随机分发的。它们是我们从各自长大的土壤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这棵植物长成什么样子,取决于那几年晒过多少太阳,淋过多少场雨,有没有人在它快枯萎的时候,蹲下来浇过一次透水。所以,亲密关系里最深刻的瞬间,不是你送了我多贵的礼物,也不是说了多么热烈的誓言。而是在某个普通的晚上,我们终于明白:原来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只是在用两种不同的童年遗留下来的语言,摸索着说同一句话。然后我们决定,去学一种对方从小就没被教过的方言,艰难地、磕磕绊绊地,讲给对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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