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上被邻国插入是一种什么样的观感和体验?

英国人不知道,法国人也不知道,尽管他们合谋了这件事的发生;但塞内加尔和冈比亚人知道,因为在地图上,冈比亚深深“插入”塞内加尔

翻开塞内加尔地图,冈比亚是像一条细细的棒子,长300多公里,平均宽度25公里,沿冈比亚河嵌入塞内加尔腹地。

塞内加尔国土被南北拆分,被冈比亚深深插入——这个比喻可能粗俗,但是精准。

地图上,塞内加尔被冈比亚南北拆分  图源:谷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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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塞内加尔被冈比亚南北拆分 图源:谷歌地图

塞内加尔1800万人口,冈比亚200万;塞内加尔GDP280亿美元,冈比亚20亿。塞内加尔面积是冈比亚的17倍,冈比亚是被塞内加尔包围的弹丸小国。

但,塞内加尔南北交通被拦腰截断,必须绕行几百公里或过境——大国被小国“卡喉”,这在世界地图上独此一份。

历史上,塞内加尔两次出兵救冈比亚,有绝对军事实力吞并,但60多年过去了,塞内加尔为什么不吞了冈比亚?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不愿,不值得。

两国独立前分别是英国和法国的殖民地,接受不同的殖民统治,有不同的殖民利益——开局时,两地就被迫分开的。

我们先扒一下这段殖民史:在西欧殖民者进入非洲之前,非洲大地只有部落,没有国家,塞内加尔和冈比亚是连成一块的土地,当地部落世代居住在这里。

继葡萄牙先到冈比亚河流两岸建立贸易据点后,英国人也来了,从葡萄牙手里买下了冈比亚贸易权,再后来法国人也来了,在冈比亚河流北部塞内加尔河和海岸突出点(即达喀尔)建立殖民大本营。

英国人的殖民地占领策略是只要河海沿岸据点,比如黄金海岸,不愿深入内地,法国作为大陆国家,更偏爱占领大陆大片土地。法国以塞内加尔为据点向西和向南挺进。

英国占据着冈比亚河不动(它还要顾及北美殖民地),法国向几内亚挺进过程中,横在中间的英国就是障碍,两国为此进行了长期的厮杀争夺。

《凡尔赛条约》后,1889年,英法两国签订协定,就塞内加尔和冈比亚的归属问题进行详细划分。根据规定,英国获得两岸各约10英里(约16公里)的地带,可深入河流300多公里处。

据说,当时英国军舰沿河开炮,炮弹落地点即为边界。意思是大炮射程,即为两国“国界线”。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草率的国界划定,没有之一。

国界线划分后,两国在这里的争端解决了,但却强行割裂当地人的语言、教育、生活等一切。

河流两岸人民可能同属一个部落,长期互通往来,互通婚姻,现在生生被所谓的“国界”切断。

一个在冈比亚北岸种地的农民,想去河对岸的塞内加尔亲戚家拜年,要么去办理出国签证,要么绕行几百公里——在以前,不过是简单地坐船渡个河而已。

两国主体都是沃洛夫族,同说沃洛夫语,同信伊斯兰教派苏菲派。划国界后,官方语言分别变成了英语和法语,孩子们接受的教育也变成了英式教育或法式教育。

冈比亚河流,它原本为塞内加尔大陆动脉血管,滋养两岸人民,被殖民者强行改造成插入塞内加尔体内的一段异物。

两国同宗同源,但强行分开的时间太久,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利益集团,不过,他们也曾经为合并努力过:

1981年7月30日,冈比亚总统乌达·凯拉巴·贾瓦拉(Dawda Kairaba Jawara)去英国喝结婚喜酒时,后院却起火了:约500人的叛军发动政变,他们控制了军政部门,广播推翻贾瓦拉政权,并劫持了贾瓦拉妻儿。

总统贾瓦拉  图源:the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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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贾瓦拉 图源:theguardian

贾瓦拉首先想到了邻国塞内加尔,因为两国在1965年签有共同防御协定,贾瓦拉在伦敦紧急请求塞内加尔出兵干预。

塞内加尔于8月1日派出约3000名军人(超过塞内加尔总兵力的1/3),以陆海空三路合围向叛军推进。几天后,贾瓦拉回国时,叛军领袖已仓皇逃跑,政变彻底被粉碎。

塞内加尔为这场救援付出了33条人命。贾瓦拉回国后,补偿了33名阵亡士兵家属100万美元。在当时,这是一笔巨款。

抚恤金只是补偿的开始,塞内加尔却另有所图,数千名军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总统府及其家人当起了贴身警卫,接管首都军营,并开始在冈比亚全境建立军事据点。

这其实是离冈比亚这个国家消失距离最近的一次了——塞内加尔已经合法地半吞并了冈比亚,只要再走一步,塞内加尔就是一整片大陆了。

不过塞内加尔是欧美眼里出了名的“民主模范生”,它不屑军政府那套霸王硬上弓做法,总统迪乌夫(Abdou Diouf)选择的是和平演变的路线,他向冈比亚提出邦联合治方案。

那时的贾瓦拉别无选择,毕竟他的个人/家人安危和国家主权已经深度绑定在塞内加尔庇护之下,只能接受塞内加尔提出的邦联方案。

总统乌迪夫 图源:the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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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乌迪夫 图源:theguardian

1981年12月,贾瓦拉飞赴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签署了邦联协定,次年2月1日,塞内冈比亚邦联正式成立。

但是,这两块分开了几百年的土地,想要依靠政治/军事协定来弥合彼此的文化裂痕、抹平经济利益差异,难如登天——联邦仅存在7年多就不欢而散了。

邦联合并之初,冈比亚人就不看好。当时冈比亚研究者指出,邦联预算的资金几乎全部消耗在安全部队维护上,几乎没有一分钱惠及冈比亚人民。而这份邦联预算完全由邦联总统(也即塞内加尔总统)迪乌夫单方面管理。

经济矛盾是更深层的原因,塞内加尔沿袭法国中央集权贸易体系,通过高关税保护本土工业和农产品,因而试图关闭冈比亚对其转口贸易通道。而冈比亚则崇尚英国殖民时期的自由贸易,廉价商品通过冈比亚河口,以低关税涌入港口走私进入塞内加尔。于是,两国经济分开代表“保护本土经济”和“放开转口贸易”,形成直接对立。

而两国邦联初衷就不同,因而对“邦联”的终极目标解读也就不同:塞内加尔视邦联为“统一国家”的过渡,终极目标是合并成为单一国家。而冈比亚则理解为两个主权国家的特殊关系表达,绝不愿意被吞并。

1987年,迪乌夫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脱口而出:“冈比亚的形成只是一场意外。” 相当于说冈比亚“不该存在”,两年后,冈比亚宣布退出邦联——“意外”决定不再忍受。

1989年8月,塞内加尔因边境危机单方面撤军,冈比亚的安全依赖瞬间崩塌。长期卡壳的海关联盟和货币联盟谈判彻底破裂后,双方关系急剧恶化。最终由塞内加尔于9月30日正式宣布解散邦联,这个持续近8年的政治试验以失败告终。

对塞内加尔而言,这次千载难逢的吞并的机会被搞砸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冈比亚很难再坐在桌前就此事进行谈判。

塞内加尔恼羞成怒,立即对冈比亚进行全面经济封锁——所有陆路运输线路被切断,货物只能通过空运和海运进出。这使得依赖转口贸易的冈比亚经济几乎要窒息。

冈比亚只好寻找尼日利亚的援助,尼日利亚帮冈比亚挺过了最艰难时期(提供原油让其提炼出售),但加深了冈比亚对外部力量的依赖,为1994年冈比亚再度政变埋下了隐患。

作为军事援助的一部分,尼日利亚军官达达(Abubakar Dada)被派往冈比亚担任国民军总司令,帮助冈比亚建立和训练专业军队。

外聘外国最高指挥官,且同级别尼日利亚军官的待遇更好,这在冈比亚军官中激起了极大不满,叠加对政府腐败和拖欠军饷的愤怒,1994年7月,29岁的军人贾梅(Yahya Jammeh)发动政变。

贾瓦拉当时在外,政变时辗转到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求助,希望塞内加尔再次出兵。但塞内加尔以“低级别军官的内部事务”(贾梅只有中尉军衔)为由,冷眼旁观,拒绝军事干预。

关键时刻,空降过来的尼日利亚最高指挥官并无作用,全程保持中立,总统又不在家,指挥中枢直接瘫痪。贾梅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一天之内贾梅就坐上了总统宝座,贾瓦拉被迫流亡英国。

对塞内加尔而言,此次政变是对贾瓦拉政权的终极惩罚:贾瓦拉政府是塞内加尔吞并冈比亚最大的阻力,贾瓦拉政府倒台,塞内加尔政府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军政府政变上台,逃不出被国际社会制裁这一铁律,贾梅政变,一举夺取政权成功,引发欧美社会强烈谴责和经济制裁。

塞内加尔迅速承认贾梅政权,成为全世界最早承认这个新的军政府国家。

年轻时候的贾梅是个有魄力的低级军官,瞅准机会政变当上了总统,但到了中年时期思想和行为变得怪异,比如宣称草药治愈艾滋病,猎巫行动,在不同民族之间拉仇恨,这些让冈比亚人引以为耻的言行加速了其总统生涯的结束。

总统贾梅  图源:the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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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贾梅 图源:theguardian

2016年12月冈比亚总统大选,贾梅败给对手阿达马·巴罗(Adama Barrow),贾梅起初承认败选,几天后又反悔,拒绝下台。

西共体(ECOWAS)立即启动调解,但无济于事。2017年1月,巴罗被迫跑到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的冈比亚大使馆宣誓就职,他或许想不到,一个被人民选出来的总统却要在别人家里宣誓当总统。

使馆的房前屋后站满了塞内加尔的士兵,保护这位异国总统在使馆内草草举行就职典礼。士兵也想不到,几十年前前辈们为冈比亚政权流血牺牲,如今还要为这个“拒绝合并”的国家总统站岗。

巴罗在塞内加尔正式请求西共体军事援助,而所谓的西共体的军事援助,实际上军事力量主要来源于塞内加尔军队。

塞内加尔牵头指挥了这场军事行动,主要由塞内加尔军队构成的多国部队进入冈比亚,向首都推进。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贾梅放弃抵抗,被迫下台,流亡他国。

贾梅离开冈比亚后,塞内加尔军队随即撤离了冈比亚——这一次,他们对冈比亚没有任何念想。

因为塞内加尔知道,在过去40年里,从对贾瓦拉政权的帮助到舍弃,再到对贾梅政权的支持到舍弃,塞内加尔已经尝试过合并,但彻底失败了,于是它懂得了尊重现状,不再折腾。

而塞内加尔这位欧美眼里的“民主模范生”,它有在过去64年0政变的“优秀成绩”,在政变频繁的西非国家中独树一帜,这种道德自省使它自惜“羽毛”,不愿为“吞”冈比亚而自毁招牌。

再说,冈比亚穷得叮当响,冈比亚人均GDP仅800美元,仅为塞内加尔的一半,地方小但债务高企,基础设施落后。吞了不是赚了一块地,是背了一个包袱。

当然,冈比亚和塞内加尔较量的背后藏着英法大国博弈,冈比亚认同“英国遗产”,强行合并,冈比亚人不同意,英国会反对,西共体也不会同意,反抗成本极高。

因此,塞内加尔不是不想吞,而是吞了要付出的代价,比被插入64年还要痛。这时候,容忍一个"国中国"的存在,比消灭它更需要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