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芒种记——人间小满是清欢，世上芒种是乡愁|丙午年|人间|小满|江南|盛夏|芒种|花神

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岁序更迭，今岁芒种落于阳历六月二日、农历四月十七，时日吉庆，意蕴悠长。古俗以芒种为“满日”，取充盈圆满、满而不溢之兆。人世修行，最难得的，便是这份盈而有度、盛而不奢的通透。芒种至，黄梅熟，梅雨将至，天地间正酝酿着一场温润的盛夏奔赴。农谚有云：“芒种芒种，连收带种。”时序不待人，沃土不欺心，世间所有丰收，皆源于躬身耕耘的点滴辛苦。世人皆知“人间小满是清欢”，于我而言，岁岁芒种，最是牵动心底万千乡愁。

清代学者陈三谟于《岁序总考全集》中释芒种之义：“芒，草端也；种，稼种也；言有芒之谷此时皆可稼种，故谓之芒种。”此为二十四节气之第九序，自此人间开启北收南种、万家奔忙的岁时盛景。借古人笔墨，便可窥见这烟火蒸腾、时序匆匆的芒种风物。

今日恰逢芒种，亦值民俗吉日满日。陆游《时雨》一诗，道尽此时人间风物：“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风过四野，雨润田畴，山河万物尽是蓬勃生长的模样。白居易《观刈麦》写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南风过境，麦浪翻金，这般盛夏农忙图景，是刻在鲁西南故土最深刻的印记。耳畔时常回响故里农谚：“小满葚子黑，芒种吃大麦。”每至此时，千里之外的鲁西南乡野，定然是万顷麦田、满目金黄，农人抢抓天时、收割新麦，遍地皆是热烈丰盈的丰收烟火。我定居江西新余十余载，此间山水温润、水田连绵，却再也不见故土那一望无垠的金色麦浪。

十七年前，母亲为照料孙辈一儒、咏熹，辞别深耕一生的山东故土，远赴新余渝水。一朝迁居，半生羁旅。母亲半生躬耕田亩，最懂麦收时节的紧迫辛劳，常念叨：“平时农忙不算忙，麦忙才忙断肠！”亦常念乡俗老话：“下来麦茬，不让亲家。”短短俗语，道尽麦收时分争分夺秒、无暇旁顾的真切光景。如今故土千里迢迢，双亲客居异乡楼宇，再也踏不上熟悉的阡陌田埂，只能于岁岁芒种，遥遥惦念故里的打麦场与旧田庄。南方水田插秧正盛，满目青葱遍野，可我抬眼所见，尽是江南烟雨水乡，唯独少了故乡那挺拔浩荡的金黄麦田。鲁西南老话“忙不忙，打两场”犹在耳畔，而今伫立袁水之畔，烟雨濛濛，唯余一腔绵长缱绻的牵挂，萦绕心底，岁岁不散。

半生辗转，我亦是他乡游子、尘世归人。年少辞别鲁西南故土，响应家国征召，入伍从戎，奔赴雪域高原，成为一名武警交通战士。数载芳华，部队戍守高原岁月里，在苍茫冻土上铺就五千余公里通途，于江河天堑上架起纵横山河的天路。无数战友将青春、热血，甚至一生，永远留在了那片苍茫雪域高原。褪去戎装，我择妻子故土新余定居，做了赣鄱沃土的半个归人。常言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可纵是江南景致万般温柔，午夜梦回，鼻尖依旧萦绕着故土新麦的清甜香气，那是刻入骨髓、无从割舍的故乡印记。

高原芒种，从无江南梅雨缠绵，亦无中原麦浪翻涌，独有雪山皑皑、长风猎猎、冷气森森。每年六月短暂暖季，便是高原施工的黄金佳期，战友们笑称，这是属于我们的“高原芒种”。寻常农人播种五谷、静待秋收，而我们以山河为田，以初心为种，耕耘路基桥梁，铺筑家国通途。犹记一年芒种，昆仑山口长风浩荡，连长立于雪域之巅对我们言道：“咱们当兵的，也是在忙种。国家把路交给我们，我们就得种出个样子来。”寥寥数语，赤诚滚烫，时隔多年，每每想起，依旧热血翻涌、初心滚烫。一身铁骨，是雪域军旅千锤百炼而成；一腔柔情，是江南烟火岁岁滋养而生。

今岁芒种，岁岁芒种，世人祈安纳福的心意，古今相通。芒种饯花，是古时清雅俗韵；新禾盈野，是今时田间温情。《红楼梦》载古时民俗：芒种之日，设礼献祭，饯送花神。盖因芒种一过，春尽夏来，众花凋零，花神退位，世人惜春送别，以寄缱绻情思。新余无古时编花饯神之仪，却有新麦磨香、油茶温润，水北豆腐洁白莹润、风味独绝，自成一派温婉清雅的赣西芒种风情。窗外袁水潺潺，流水无言，朝暮不息。芒种之夜，清风入怀，遥寄千里心念。惟愿远方双亲福寿安康、老有所安，期许一双儿女一儒、咏熹向阳而生、岁岁安然。

娘亲常教诲于我：“生落，本是同程，亦是常道。从生中走来，往落幕而去。”四时流转，枯荣交替，是天地恒常之道；忙种不息、耕耘不止，是世间天道酬勤。芒种，终究是“忙种”，世间所有圆满，皆由朝夕忙碌、躬身耕耘而来。夜半风凉，效仿孟浩然之语自嘲：“老我成惰农，永日付竹床。”这是历经世事的释然宽慰，亦是遥望故土的深沉惦念。

二十四节气，有小满，无大满。世人多执念岁岁“大满”、事事周全，殊不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极致圆满，本是世间虚妄。人生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极致丰盈，而是小满刚刚好。人间小满，是烟火清欢；世上芒种，是岁岁乡愁。愿世人于匆匆时序中，忙而不茫，耕而有获；于寻常岁月里，安守光景，静享当下。

丙午芒种，惟愿四时顺遂，所求皆宁，万事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