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托管班孩子们的作业本,我轻轻拿起桌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守护青少年心理健康倡议书》。指尖抚过纸面的文字,那些尘封半生的往事,如同被春风掀开的旧书,一页页温柔地铺展开来。
回望我的一生,从十九岁被迫嫁人的惶恐无措,到三十二岁决然净身出户的勇敢挣脱,再到如今守着一群孩童安稳度日的从容恬淡。我终于可以温柔地告诉自己:耗费四十余年,我终于冲破了层层桎梏,从裹缚半生的厚重硬壳里,破壳而出。
旁人避之不及的离婚、下岗之灾,于我而言,却是挣脱樊笼、重归山海的救赎,是隐忍半生,终于盼来的坦荡自由。
我生长在鄂南山区的一座小县城。母亲是个好强又坚韧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勤俭度日、攥紧生活,却总把人生所有的委屈与不顺,悉数倾泻在身为长女的我身上。打骂是年少常态,可她也会在大雪天提前焐热我的棉袄,赶集归来总不忘给我带回一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这份冷热交织、爱恨相融的亲情,像一根浸了冷水的麻绳,日复一日捆缚着我,让我从小便活得压抑窒息、茫然失措。
父亲是粮食系统勤恳本分的老职工,清贫正直,沉默寡言。他以单位为家,十日半月难得回家一次,永远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从未替我阻拦过母亲倾泻的情绪。久而久之,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怯懦,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年过四十以前,我始终是旁人眼中怯懦拘谨的人:不敢直视他人眼眸,不敢坦露心声,受了委屈只会攥紧衣角,默默隐忍落泪。我无比羡慕街上那些眉眼明媚、开朗大方的人,无数次暗自期盼,自己何时才能活成这般坦荡模样。
这份自卑怯懦,贯穿了我的青年时代。工作开会,我总会提前到场,默默缩在最偏僻的角落;被领导点名发言,话音未起早已面红耳赤,声音止不住颤抖;路上偶遇领导,我会下意识绕道而行,心底提前滋生无尽慌乱。长久以来,我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永远不配得到一句肯定。
十九岁高中毕业,我在村小代课。彼时乡里同龄姑娘大多早早辍学嫁人,母亲心急如焚,甚至以农药相逼,迫使我答应婚事,对方是粮食局一位年长我八岁的男人。我近乎仓皇地应允了这门亲事,心底藏着一丝卑微的奢望:嫁人便能离开压抑的原生家庭,从此主宰自己的人生。
我从未料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坠入了另一座冰封的囚室。前夫有着极强的控制欲(穿什么衣服,几点进出家门,饭菜咸了淡了,他都要管都会因为不满意而大发雷霆继而冷战),性情冷漠,动辄十天半月冷战不语,刺骨的冷暴力日复一日裹挟着我。那些年的日子,大都是伴着泪水熬过的。
婚后我顶替父亲的岗位,进入粮食系统工作,本以为生活终将安稳顺遂,等来的却是下岗通知。彼时儿子正值初中关键期,万般艰难之下,我咬牙下定决心,选择净身出户。如同壮士断腕般挣脱破碎的婚姻,只提着一只装满换洗衣物的行李箱,孤身外出打工。我舍弃了所有身外之物,只求一份不必惶恐、不必卑微、挺直脊梁活着的自由。
这一走,便是十二年漂泊。
身边人都笑我愚笨,放着自己经营了十多年的家庭(房子)不要,净身出户一无所有,往后必定吃苦受累。可无人知晓,当我站在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冷风拂过脸颊的那一刻,连呼吸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再也不用揣摩他人喜怒,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生活。我赚取的每一分酬劳都属于自己,我迈出的每一步人生道路,皆是自己的选择。这份脚踏实地、掌控人生的踏实感,是我三十二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
漂泊的岁月,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最煎熬的是头两年,儿子跟随父亲生活,交由父母照料。思子心切的我常常彻夜难眠,每月大半工资都用来支付话费,只为隔着听筒听听孩子的声音。每次挂断电话,便是无声的哽咽落泪,可天亮之后,依旧收拾情绪、勤勉做工,从未懈怠。
即便万般辛苦,我也从未后悔。能凭一己之力养活自己,力所能及帮扶孩子,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岁月流转,我慢慢适应了异乡的漂泊,也始终未曾舍弃自幼热爱的阅读。每日务工归来,纵使身心俱疲、腰背酸痛,依旧会借着出租屋昏黄的灯光,读书写字、复盘生活。
笔墨书香,慢慢解开了我纠缠半生的心结。我终于懂得,母亲的偏执与暴戾,源于她自己人生的苦难,从来都不是我的过错;我终于坦然接纳年少所有的伤痛,不必强行懂事、不必一味孝顺,更不必强迫自己释怀原谅。十多年的市井磨砺,加之文字的治愈与滋养,一点点剥离了我身上厚重的外壳,让我慢慢挣脱自卑与阴霾。
四十六岁那年,儿子顺利就业、筹备婚嫁,我终于有勇气坦然回望过往所有困顿。我收拾行囊归乡,应聘成为一所私立小学的语文老师、班主任,这一做,又是十二年。
这是我半生以来最松弛明媚的时光。日日相伴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教他们读书识字,安抚他们的小情绪,照料他们的日常点滴,我成了孩子们亲近依赖的“孩子王”。曾经深入骨髓的怯懦悄然消散,如今的我,敢坦然直视每一个孩子的眼眸,敢从容畅谈所学所思,行事沉稳坦荡,再也不会遇事落泪、畏缩不前。这份彻底活通透、活舒展的人生状态,是年少的我从未敢奢望的光景。
去年我调整了工作,转入托管班辅导孩子课业。工作虽平淡清闲、薪资微薄,我却满心欢喜。能被孩童需要,能陪伴他们向阳成长,便是最踏实的人生价值。
如今,我已从粮食系统正式退休。儿子儿媳皆是本科学历,就职于公立学校教书育人,膝下一双孙辈聪慧可爱、承欢左右。听着软糯的"奶奶"声声呼唤,我时常恍惚,仿佛半生风雨,终是大梦初醒。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了打工年代的笔记本。泛黄发脆的纸页上,字迹斑驳,写满了当年的迷茫困顿,也藏着对未来最赤诚的期盼。指尖抚过旧日笔墨,我仿佛看见那个年少低头、怯懦敏感的小女孩,看见十九岁仓皇出逃、满心憧憬的姑娘,看见三十二岁孤身远行、咬牙坚韧的自己。我轻轻拥抱虚空,温柔安抚那个半生忐忑、步步艰难,却从未停下前行脚步的自己。
细读手中的心理健康倡议书,我满心感慨,心生艳羡。如今的孩子,被整个世界温柔守护。有人关注他们的情绪,有人呵护他们的心灵,有人教会大人善待孩子的脆弱,不迁怒、不伤害、不肆意倾泻负面情绪。
而我们这一代人,年少不知心理健康为何物,所有委屈独自消化,所有风雨独自扛下,在无人指引的黑暗里摸索前行,耗尽半生才走出原生与婚姻的双重阴霾。
回望来路,我的一生坎坷跌宕、步步维艰,却始终咬牙坚持、从未放弃。我挣脱原生家庭的桎梏,逃离冰冷窒息的婚姻,凭一己之力披荆斩棘,终究活成了年少时无比羡慕的、坦荡开朗的模样。
半生风雨,皆成过往;所有苦难,终酿成独属于我的人生华章——一段足以让自己骄傲一生的故事。
往后余生,我只想守着童真孩童,伴着儿孙成长,安享这份靠自己打拼而来的安稳清福,足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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