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风掠过田野,风中便有了丰收的味道。
这是一年四季中最绚烂多彩的季节,也是上天对农民最好的奖赏。
玉米黄了,高粱红了......放眼田间,到处都是丰收的颜色。
和玉米高粱相比,大豆只能算得上是配角。然而,它却并不自卑,每到这个时候,它就会像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一般争先恐后的从豆荚里蹦出来,它也要为这多彩的季节再渲染一笔!
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句流传了成百上千年的俗语来形容秋天是再合适不过了,辛苦了一年就应该得到丰厚的回报。
庄稼如此,人也一样!只要你种下善良的种子,就一定会开出美丽的花!
我和妻子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五彩斑斓的季节......
86年农历八月二十四,这天早上,还在睡梦中的我被娘叫了起来:“生娃子,快起吧,还要给你姐收玉米去呢。”
听娘这样说,我猛地醒了过来,一看表,都已经快七点了。
匆忙套好骡车后,我便赶着骡车朝六里外的姐姐家去了。
爹娘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的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姐姐已经嫁人,哥哥成家后也分家另过。现如今,家里就只剩下了我和爹娘三个人。
三年前高中毕业与大学失之交臂后,19岁的我便在附近的一个工厂里打了工。在工厂干活的都是附近村里的村民,每到农忙时节,厂里就会放上几天假。
姐姐家种了三亩玉米,因为姐夫在外地打工不能回来,这几亩玉米就由姐姐一个人操持。爹娘心疼姐姐,农忙时就会过去帮忙。
昨天,爹帮着姐姐掰了一些玉米,晚上回来后就要我今天套上骡车给姐姐把玉米拉回家。
来到姐姐家的时候,姐姐刚做好饭,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后,我就赶紧赶着骡车拉着姐姐到地里去了。
就在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村口处围着的一群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姐,那是咋了?怎么围着那么多人?”我问姐姐。
“谁知道呢?估计又是二成他媳妇在闹腾呢。”
说话间,骡车已经来到了那户人家门口。
因为看热闹的人非常多,把门口的路都给堵了,我一边慢慢赶着骡车往前走,一边伸长脖子朝着那户人家里看了过去。
我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就在我刚走出人群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听到哭声,我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猛然间,一个女孩的身影闪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崔玉婷!
这个名叫崔玉婷的女孩是我的初中同学,和姐姐是一个村的。听同学们说,在她很小的时候爹就死了,娘为了不让她和弟弟受委屈,就没有改嫁,自己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
大概是因为失去父亲的缘故,上学时,崔玉婷就很自卑。从不和同学们扎堆玩耍,下课后就独自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慢慢的,少言寡语的她便成了几个坏同学欺负的对象,每当有人欺负她时,她就会嚎啕大哭。
初中三年,我和她没有任何交往,留在记忆最深处的只有她的哭声。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再次听到这熟悉的哭声,我的脑海中马上就想起了她。
为了印证我的猜测,我停下了骡车。
“你干啥去?”姐姐问道。
“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挤开看热闹的人群,我朝着院子里看了过去。
院子里,一个形如水桶五大三粗的女人正对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叫骂着:“天天过来烦我们,我家就没活干吗?跟着你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婶,你就行行好帮帮我们吧。”女孩哭着恳求道。
没错,女孩就是崔玉婷!除了比上学那会又瘦了点之外,她几乎没什么变化。
从旁边聊天的邻居们口中得知,崔玉婷家种着五亩地,因为没有爹,娘身子不好,弟弟还小,这地里的庄稼就靠玉婷一个人打理。
三天前,崔玉婷找到了二叔,说是要让二叔帮着她把地里割好的豆子往回拉一下。二叔本来答应的好好的,可等崔玉婷先帮着他们家干完活之后,二婶胡兰芝却说什么也不让丈夫去帮她了。
按理说,拉豆子也没多大的事,拉不了多的就拉少的,多拉几次不就回去了吗?可崔玉婷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就连辆架子车也没有。
自己没有就不能问别人家借吗?
不是崔玉婷不开口,而是别人家压根就不敢借给她。
崔玉婷家在村口有三间瓦房,是她爹盖起来的。爹死后,胡兰芝便看上了这块地方,绞尽脑汁都想把崔玉婷母子三人挤兑走也好霸占那三间房产。
二婶胡兰芝是个泼妇,村子里的人都怕她,要是谁家敢把架子车借给崔玉婷用,她肯定会到人家门口骂上一整天。
乡亲们虽然也可怜崔家母子,但又不想因为这给自己惹麻烦,也就不敢管她们家的闲事了。
听了乡亲们的话,我顿时火冒三丈,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就在我刚要起身前去给崔玉婷解围的时候,不知胡兰芝说了句什么,玉婷当即就哭着跑出了院子!
玉婷走后,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地散去了。
在去往姐姐家地里的路上,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见我始终低着头不说话,姐姐便问道:“咋?想啥呢?”
“没啥?就是觉得她可怜,上学的时候同学们欺负她,现在都长大了还要受人欺负,哎......”
“没办法,这就是命,谁让她爹死的早呢?”
忙碌了整整五个小时,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姐姐家的玉米已经全部被拉回了家。
我见天色还早,便问姐姐:“姐,你知道崔玉婷家的地在哪边吗?”
“就在去咱们家的那条路上。咋?你要干啥?”
“趁着今天还早,我想帮她把豆子拉回去。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学,同学有难,我岂能见死不救?你们一个村的怕麻烦不敢帮她,我一个外村的,怕啥?姐,你说要是我帮了她,那胡兰芝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哼!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想当年我也是村里的一霸,嫁了人之后这才好了点。说实话,我早就看那泼妇不顺眼了,她要是敢和我闹,我就撕烂她的嘴!别贫嘴了,要去就赶紧走!”
在赶着骡车往回走的路上,我碰到了崔玉婷。
大概是因为走得累了,此时的她正坐在路边休息,一大捆割好的豆子就在身旁,看样子,她要一捆一捆往家背。
如花似玉的年纪,本该在享受父母的呵护,但她却早早地就体会到了人间的心酸。看着她那佝偻的身影,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我赶紧停好骡车朝着她走了过去:“别背了,放到车上吧,我帮你往回拉!”
多年未见,崔玉婷并没有认出我。
听我说要帮她,她显得很是意外:“你......你帮我?”
“咋?老同学,不认识了吗?我是26班的陈冬生!”
“陈冬生?”愣了好几秒后,玉婷这才反应了过来。
趁着她愣神的工夫,我已经把那捆豆子放到了车上。
“你家地在哪儿?带我过去,我都给你拉回去!”
“不用了,我......我一个人能行!”
“能行啥?要是能行的话你刚才为什么还要找你二叔帮忙?”
听我说起了刚才的事,玉婷顿时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你怎么又哭上了?我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就爱哭,现在怎么一点也没变?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因为你哭的话,咱们还碰不到呢?走吧,早点干完我还要回家呢,咋?还想留我吃饭吗?”我笑着说道。
大概是怕我再和她说笑,玉婷没有搭理我,而是朝着自家地里走了过去。
她家的地就在路边,豆子已经割完了,只要拉回去就行了。
就在我进到地里要把豆子往车上装的时候,玉婷又开口了:“陈......陈冬生,你......不怕我二婶找你的麻烦吗?”
“怕啥?我是外村的她能把我咋样?再说了,就是本村的我也不怕她。玉婷,这人就得厉害点,你越软弱,别人就越欺负你!”
大概是我的话起了作用,在我说完话的那一瞬间,玉婷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
玉婷家的豆子也就不到一亩地,刚才从胡兰芝家出来后她已经往家背了五六趟,剩下的豆子也就没多少了。豆子装好后,我赶着骡车,玉婷在前面带路,我俩一前一后走了起来。
就在刚走到村口的时候,玉婷停下了脚步。
我抬头看去,胡兰芝就站在门口。
“吆,玉婷,咋?找到人帮忙了?我倒要看看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你的闲事?唉?这不是玉珍(姐姐的小名)的弟弟吗?咋?看上我们家玉婷了?”
听她这么说,玉婷顿时羞红了脸。
我倒没在乎,冲着她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看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白天的你说什么鬼话?我帮玉婷怎么了?告诉你,她家的忙我还就是帮定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我拿起镰刀就冲着她走了过去。
那胡兰芝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我这个二杆子动了真怒,也就不敢再瞎咧咧了,随即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她刚走,我就冲着玉婷说道:“看见没,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要是不想被人欺负,你就得硬气点。”
玉婷没有作声,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着。
帮玉婷拉完豆子时天已经黑了,玉婷一直挽留我吃过饭再走,可我怕家里人担心没吃饭就走了。
我们家还有四亩玉米没有收割,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爹娘早早地就套好骡车来到了地里。
母亲在前面掰玉米,父亲割玉米杆,而我则把掰下的玉米装到车上,一家三口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玉婷来了。
对于她的出现,我很是意外:“你......你咋来了?”
“昨天你不是说今天要割玉米吗?我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帮帮忙。”玉婷一边干活一边说。
“你知道我们家地在哪里吗?”
“你这人也是的,不知道还不会问吗?”
我俩正说着话的时候,娘过来了。
“生娃子,这......这是谁家的姑娘?”娘看着玉婷疑惑地问道。
不等我开口,玉婷就抢先说道:“婶,我是冬生的同学,昨天冬生帮我家拉了豆子,今天我反正在家也闲着没事,就过来帮忙来了。”
“哎呀,多大点事呀?快停下,一个大姑娘家哪能干这些粗活?”
“婶,没事,我们家的这些活计都是我做的。”
割了大约有一半之后,天已经到中午了,因为要赶着收完,临出门的时候,娘就带了一些干粮,中午的这顿饭就在地里讲究一下。
“妮,来,坐在婶子跟前。快吃点,忙了一上午了。你也真是的,不就是帮你拉了点豆子吗?至于这么放在心上吗?别说你和冬生还是同学,就是外人有了难处咱也得帮。”
这本来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但对于已经习惯了别人冷漠的玉婷来说却别有一番滋味,听着这暖心的话,玉婷不由得掉出了泪。
“妮,咋还哭上了?是不是干活累了?”见玉婷哭了,娘慌了。
玉婷摇了摇头:“婶,我从八岁起就开始干农活了,这点活计不算什么?”
听玉婷这样说,娘更疑惑了:“你家大人也是的,怎么让一个大姑娘家干这些活?快跟婶子说说,是不是爹娘对你不好?等哪天我到你们村里和他们说道说道。”
见娘追问个不停,我赶紧朝她使了个眼色。
“我和玉婷说话,你凑什么热闹?去去去,赶紧干活去!”
玉婷和我娘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不过,等她们唠完嗑回到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发现,娘和她的眼睛都红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活干完了。
把玉米拉回家之后,玉婷便要动身回家。
娘哪肯让她走:“你这孩子也是的,怎么能不吃饭就走?你要是走,婶子可就真的生气了!”
“婶,我娘她身子不好,我回去还要给她做饭呢?”
“做什么饭?待会儿做好了你给他们就带上,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就不用做了。”
爹娘真心挽留,玉婷也就没再坚持。
吃完饭后,玉婷便要回家。
见我站在那里愣神,娘开口了:“生娃子,你咋就像根木头似的,没看到天快黑了吗?去,赶上车把玉婷送回去。”看的出来,娘是真心喜欢玉婷。
第二天一大早,因为家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我就想着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七点刚过,娘就把我叫了起来:“生娃子,快起来干活去。”
“干啥活?咱们家的玉米不是都收回来了吗?”
“咱们家的活是干完了,可玉婷家还有一亩多玉米杆子没往回拉呢?昨天我听说她今天要往回背玉米杆子,那么远的路,一个大姑娘家的,哪能再让她受那份罪?这孩子已经够苦的了,既然咱们遇到了,就尽量帮帮。快起!”
“妈,你这是咋了?为了帮别人你连自己家儿子都不心疼了?你还是我亲娘吗?”我一边起床一边和娘开玩笑。
“昨天在地头休息的时候她都告诉我了,哎,这玉婷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受了那么多罪,听的我这心都快疼死了。村里的乡亲们怕惹事不帮她情有可原,咱们可不能看着她遭罪。”
在娘的催促声中,我套上骡车又来到了玉婷她们村。
玉婷家的玉米就在那天拉豆子的地方,等我来到地里时,她已经开始忙活了。
见我来了,玉婷的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笑!
我在车上装,玉婷在下面抱起玉米杆子给我往上递,很快,玉米杆子就装到了一人多高。
突然间,那骡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往前走了一步,正在车上的我没控制住,一瞬间就朝骡车后面栽了下去。幸好我反应快,赶紧蹲下身子朝后面出溜了下去。
此时的玉婷正抱着一捆杆子往上递,压根就没看到我出溜了下来。
转瞬间,我就从车上溜下来扑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我趴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令人恶心的声音突然间在地头响了起来:“哎呀呀,真是丢死人了!怎么大白天的就抱上了?玉婷,你可是真不要脸!”
说话的正是胡兰芝!
听到有人说话,我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赶紧爬了起来。
见胡兰芝还在地头信口开河,我怒了,抄起镰刀就冲着她跑了过去。
见我不像是吓唬她,胡兰芝吓得大惊失色,赶紧撒腿就跑。
帮着玉婷把玉米杆拉回去之后,因为那件事,接下来的几天,我好几天都没敢再去见她。
第八天早上,我正要出门上班,玉婷突然来到了我家。
“你......你咋来了?”我问玉婷。
玉婷刚要开口,娘出来了:“玉婷?快进屋,婶刚做好饭。”
“婶,我刚吃过。我今天来是......”说到这里,玉婷突然间不说话了,眼睛里有泛起了泪花。
见玉婷哭了,娘急了:“孩子,咋了?你快告诉婶子,到底出啥事了?”
玉婷没有回答娘的话,只是一个劲的哭。
她这一哭,不但娘急了,就连我也急了:“你哭什么?到底咋了?你倒是说呀!”
“婶子,我......我开不了口。”
“妮,别怕,有什么事尽管和婶子说。”大概是因为我在跟前,玉婷不好意思开口,娘就把她拉进了屋里。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娘和玉婷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过,和刚才不同的是,娘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担忧,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欢喜。
再看玉婷,脸上红彤彤的,见到我的时候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随意,好像很害羞的样子。
“玉婷,到底咋了?”
娘白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再问了。
这两人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就在我一脸疑惑的时候,娘已经把玉婷送出了门。
“妈,到底是咋回事?”
从娘的口中,我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我那天帮玉婷拉玉米杆子从车上出溜下来和她抱到一起被胡兰芝看到后,当天,那胡兰芝就开始在村里说起了我和玉婷的闲话。
我一个大小伙子倒也无所谓,可玉婷毕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这些谣言就是致命的!
不过,娘有办法。
等娘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之后,我惊呆了!
“咋?你不愿意吗?玉婷这孩子除了不爱说话之外,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要是能把她娶回家给我做儿媳妇,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心里话,从那天见到玉婷的时候,我就有了一种想把她呵护在身边的冲动,几天的接触下来,不知不觉间,我也喜欢上了她。
故事的结局没有出乎预料,半年后,我赶着骡车把玉婷娶回了家。
从进到家门的第一天起,爹娘就把玉婷当成了女儿。
我俩有了矛盾,不管谁对谁错,遭罪的人肯定是我……
爹娘把她当成了女儿,玉婷也把爹娘当成了父母……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那个丰收的秋天,我种下了善良的种子,收获了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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