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湖南益阳清溪村，田垄青翠，夏风微拂。在著名作家周立波故居旁的立波清溪书屋里，一场朴素而深情的诗歌诵读会悄然举行。没有红毯，没有主席台，没有领导致辞，也没有专家学者坐而论道——三十多位清溪村本土村民、书屋管理员、农民诗人陆续走上台前，用方言和日常的语调，朗读诗人胡丘陵的新诗集《八十三个乡亲》中的诗篇。这场以“乡亲读‘乡亲’”为主题的诵读活动，褪去了传统文艺活动的仪式包装，守住了诗歌原本的烟火底色，让扎根乡土的文字，真正回到了孕育它的土地上。
△清溪村村民卜雪斌在读诗。
田埂为席，乡音为韵：一场质朴动人的诵读
诵读现场，没有专业的发声训练，没有刻意修饰的表演。卜雪斌翻出家里闲置不用的旧门板，大家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会标；黄高兴弹拨着吉他民谣伴奏。现场氛围感乡情荡漾，大家沉浸其中，不知不觉被吸引了。村民们凭着半生的亲身经历，一句一句地品读诗文。有人慢悠悠地念，念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有人读完一句，忍不住顺着诗句聊起自己的过往。
清溪村原书记贺志昂第一个走上台。他接过话筒，用带着浓重益阳口音的普通话朗读了一首描写村口老槐树的诗。读完后他笑着说：“胡老师写的这个树，就是咱们村东头那棵，我小时候就在下面乘凉。”
随后，村民项雪霞、钟跃辉、华建军、卜雪金、盛西妹、曾红权、胡赛英、王定元、邓吉时、邓小岚、周玉禾、邓春生等13位村民依次登台。他们当中，有常年种地的庄稼人，有专门在家带娃的农妇，有在村里开小卖部的老板娘，也有刚放下锄头赶来的大叔。8位清溪书屋管理员——张井芬、鲁胜兰、张亚群、赵佩玲、邓晶、彭春华、姚小玲、彭芝——也用各自的方式，朗读了这部属于他们自己的诗集。
赫山区的农民诗人曹胜、江学寅、苏博慧、张国昌、夏红英也来到现场。他们既是写作者，也是诵读者。江学寅读完一首关于稻田的诗后说：“我写了十几年诗，从来没想到能和大诗人坐在一起，还能读他的诗。今天我才明白，好诗就是你读着读着，觉得他就是替你写的。”
尤其令人动容的是，年过七旬、当过民办教师的农民诗人张国昌，是专程开车40公里赶过来的，在朗读完诗集中《民办教师赵诗人》一诗后，眼眶微微湿润。他缓缓说道：“读到‘丝瓜从窗户爬进来，偷看后墙的世界地图’，我就一下子回到了当年的教室；读到‘他左腿迈进教室，右脚还在稻田里’，我就找到了自己。这首诗写的就是我，写的就是我们那一代人。”话音刚落，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清溪村村民邓旭东在读诗。
文学薪火，从《山乡巨变》到《八十三个乡亲》
活动现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始终安静地坐在第一排。他是著名作家周立波先生的堂侄，今年81岁的周宾兴老人。从第一位村民上台朗读到最后一位结束，他全程认真聆听，不时点头微笑。
周宾兴老人的到场，让这场田间诵读会多了一层文学薪火相传的厚重意义。七十年前，周立波在清溪村写下了《山乡巨变》，让这片土地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地标。七十年后，胡丘陵带着他为其故乡乡亲而作的《八十三个乡亲》来到清溪村。虽书写的是不同的乡土，但那份对土地与人民的深情一脉相承。在立波清溪书屋前，两代作家的精神在乡亲们的乡音里完成了一次温暖的对话。
老人当过兵，他上台敬了一个军礼，也朗诵了一首诗。“立波先生如果还在，看到今天这个场面，一定会很高兴。”周宾兴老人对记者说，“立波先生当年写清溪村，就是希望这里的人能过上好日子，也能读上好书。今天，乡亲们不光读书，还自己上台读诗，这才是真正的‘山乡巨变’。”
△立波清溪书屋挤满了清溪村的文学爱好者。
胡丘陵：诗歌最好的归宿，是回到人民中间
诗集作者胡丘陵全程坐在村民中间，没有讲台，没有讲稿。每当一位村民读完，他都带头鼓掌。在随后的交流环节，他动情地说：“整本诗集83首诗，写的83个乡亲，每一个都有原型，每一个都真实地生活在我所生活过的那一片乡土。我没有凭空杜撰一个人物，因为那片故土本身的人物就已经足够丰富、足够动人。”
他接着说：“今天，清溪的乡亲们亲自来读诗集中的那些诗，在我看来，这是文学最好的归宿。评论家在纸间解诗，老百姓在生活中读诗——后者，才是作品最珍贵的注解。跳出书斋评论的小圈子，将文学话语权交还人民，这正是新大众文艺落地生根的鲜活实践。”
贺秋菊、梦天岚、张璞等老师对这种质朴的呈现，对乡亲们自发的参与所打动，诗歌走向田间地头，走向乡亲，这正是人民文学应有的样子。梦天岚表示：“我参加过很多诗歌活动，但这是最打动我的一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专业的朗诵技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的温度。”
一场临时起意却意味深长的相聚
据主办方之一的散文诗杂志社负责人介绍，这场活动其实是在6月3日才临时决定的。彼时，诗人胡丘陵《八十三个乡亲》刚刚出版，大家决定搞一场不一样的诵读会。消息在村里传开后，村民们踊跃报名，短短一天时间便组织起了一支由清溪村原书记、普通村民、书屋管理员、赫山区农民诗人等组成的“乡亲诵读团”。
“我们不想搞成一场高高在上的朗诵会，而是希望诗歌回到它出发的地方——田间地头、父老乡亲中间。”散文诗杂志社总编辑表示，“乡亲读‘乡亲’这个创意，核心就在于：诗集写的是乡亲，读诗的人也是乡亲。这是文学与生活最直接的一次握手。”
不止于一次活动：让田间诵读成为清溪村的日常
散文诗杂志社主编卜寸丹表示，本次活动并非一次性的文艺展演，而是清溪村乡土文化建设的开端。后续将立足立波清溪书屋与乡村常态化文化项目，把“田间读诗”等小而精的诗歌文化活动引流到村子，定期邀约村民、诗人、文学爱好者一起相聚诵读，将读诗融入乡村日常文娱生活。“偶发一场诵读是惊喜，常设田间诗坛才是乡土文艺长久的扎根。我们计划每季度至少举办一次主题诵读，让村民从听众变成参与者，从读者变成诵读者，进而成为写作者。让诗意慢慢浸润乡村日常，持续为现代乡村注入精神养分。”
益阳本土诗人代表胡跃飞、黄曙辉、庄庄，市清溪文学事务中心、清溪村支部、清溪文旅集团戴佳、周智虎、张晓韧，赫山区文联邓志高、陈旭红等共同出席了活动。邓旭东、卜雪斌等参与组织协调。卜雪斌还主持了本次诵读会。《益阳日报》、益阳电视台等媒体记者现场采访报道。
手记：诗歌从来诞生于泥土，最终也该归于大地
无华丽舞台，有良田清风；无浮华辞藻，有滚烫乡音。这便是诗歌最本真的模样。
整场活动不设高台、不重排场，田垄为席、清风为伴、书屋为景，用最朴素的形式印证了一个古老的道理：诗歌从来诞生于泥土，最终也该归于大地。扎根人民的文学，永远拥有最绵长的生命力。
从周立波到胡丘陵，从《山乡巨变》到《八十三个乡亲》，清溪村的文脉在一代代作家的书写中延续，更在一代代乡亲的诵读中活着。当诗歌真正回到生长它的土地，文学便不再只是书架上的沉默，而是田间地头最动人的回响。
通讯员何瑾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刘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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