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整整36个未接来电。

从凌晨三点零八分到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全是许局长和他老婆打的。

一个接一个,跟催命符似的。

我盯着手机,手抖得点不开屏幕。

一年前那个雪夜,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去献血,救了许局长的闺女。

两个月后分房名单贴出来,十二套房子,没我的名字。

现在他们又想起我了。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看着那些未接来电,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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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真他妈冷。

腊月二十三凌晨一点,我睡得正死,手机响了。我翻了个身,没接。又响了,一个劲儿地响。

媳妇谢兰芳推了推我:“电话,快接。”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许局长”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大半夜的,局长打电话能有啥好事?

“喂,许局长?”

“建国!建国你赶紧来市医院!”许局长的声音都在抖,“问兰出车祸了,大出血,医院血库不够用了。你是O型血,你得救救她啊!”

我一下子清醒了。

“好好好,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翻身起来套裤子。谢兰芳坐起来问:“咋了?”

“许局长的闺女出事了,让我去献血。”

“那你赶紧去。”

我穿好外套,抓起车钥匙往外跑。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被我跺亮了。我骑着电动车就往外冲。

腊月的天,零下七八度吧。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骑到半路,拐弯的地方结了一层冰,轮胎一滑,整个人连车带人摔了出去。

膝盖磕在路沿上,裤子撕了个口子,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爬起来,扶起电动车,一瘸一拐地继续骑。

到医院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许局长站在急诊室门口,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头发乱糟糟的,也顾不上整理。

他旁边站着他老婆赵秀芝,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都哭肿了。

看见我,许局长一把拽住我:“建国,你可算来了!”

人咋样了?

“还在抢救,血不够了。护士说她是稀有血型,Rh阴性,血库里就剩400cc了。你是O型,配型过了,能救她。”

我点点头:“抽多少?”

“能抽多少抽多少。”

我说行。

护士带我去抽血室。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针头扎进血管,看着血一点点从管子里流出去。

那感觉说不上来,有点晕,有点冷。

护士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

抽完血,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护士说抽了420cc。

我站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扶了一下墙才站稳。护士递给我一杯糖水,让我坐着歇会儿。我喝完糖水,走出去问许局长:“咋样了?

许局长眼眶红红的,握着我的手说:“建国,手术灯刚灭,问兰救过来了。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戏了。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使劲儿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指都疼了。

“建国,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一辈子!”

他身后的墙上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著有点晃眼。

我说:“没事,都是应该的。”

赵秀芝在旁边抹着眼泪,说了一堆感谢的话。什么“建国你真是个好人”啊,“我们家欠你一个大人情”啊。我听着,觉得这事儿做得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天色已经泛白了。谢兰芳没睡,还坐在床上等我。

“抽了多少?”

“420,不多。”

“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

“没事,躺一觉就好。”

我躺下来,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许局长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他那句“恩情我记一辈子”。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报的。

一个多月后是春节。许局长带着许问兰来家里拜年。许问兰恢复得挺好,气色红润,见了我就喊“邓叔”,说谢谢我救了她。

我家里地方小,三十多平的筒子楼,堆满了东西。许局长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说:“建国,你这居住条件确实有点紧张。”

我说:“习惯了,没啥。”

他点点头,没再说啥。

送走他们,谢兰芳坐在床边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人家闺女能健健康康的,挺好的。”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啥。她也想健健康康的,但她那肾病拖了七八年了,天天喝中药,人瘦得跟杆似的。

我没接话。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局长那句话。

“恩情我记一辈子。”

一辈子的恩情,到底能值多少钱呢?

02

两个月后,局里分房子了。

这事儿我早就听说了。局里最后一批福利房,十二套指标。局里好几个老同志都在盯着这事儿,我算其中一个。

我在住建局干了二十年,从办事员熬到办公室副主任,工资没涨多少,资历在那儿摆着。

加上我家里的住房条件确实困难,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多平的筒子楼里。

按理说,这房子应该有我一份。

消息出来那天,单位里都在议论。

董洪波在走廊上碰见我,拍着我肩膀说:“建国,这次你稳了。资历在那儿,加上你上次献血那事儿,局长心里有数。”

我笑了笑:“还不一定呢。”

“怎么不一定?名单都定了,就等公示了。”

我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公示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从上往下扫,从左往右扫。

第一遍,没找到。

第二遍,还是没找到。

第三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个名字——“赵俊伟”。

赵俊伟是谁?

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想起来,这是许局长的妻弟。

排在最后那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整整五分钟。后面有人挤上来看,有人小声议论。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往外走的时候,碰见财务科的马艳。她是局里为数不多跟我走得近的人。

“建国。”她叫我。

我停下来。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名单是许局长定的,这事儿你知道就行。

“我知道啥?”

“听说你被换成了赵俊伟,是局长老婆闹的。她说那六套房子是她婚前财产,你们局长欠她家的。”

“六套房子?”

“你不知道?你局长老婆赵秀芝,在城西有两套房,城南三套,还有一套在新开发的商业街边上。光租金一个月就好几万。她娘家兄弟是搞工程的,你局长这两年正愁着旧城改造的项目,缺她兄弟那条线。”

我站在走廊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一个多月前,许局长坐在我家那个破沙发上,看着我住的三十多平筒子楼,说了一句“居住条件确实有点紧张”。

我当时还以为他有啥想法呢。

搞了半天,人家只是随口一说。

“建国,你没事吧?”马艳问。

“没事。”我说,“谢谢。”

回到办公室,我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份我写了三天的材料上。

我想起许局长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说“恩情我记一辈子”时的语气。

只有两个月。

一辈子,只有两个月。

晚上回到家,谢兰芳正蹲在走廊的小煤炉前煎中药。满楼道都是苦味,那味道我闻了七八年了,还是习惯不了。

她看见我回来,问:“房子分到没?”

我愣了一下,说:“还在等通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东西,但她没追问。

“那等下一批。”她说。

她转身的时候,药罐的盖子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上的那条旧毛巾搭着,腰间系的围裙洗得发白。她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蹲在那里,像一只疲倦的猫。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话,但硬是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谢兰芳翻了个身,问:“咋还不睡?

我说:“睡不着。”

“还在想房子的事儿?”

“没。”

建国,”她停了一下,“咱不争。咱家虽然穷,但日子还能过。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赵秀芝那六套房子,想起许局长那张笑脸,想起自己那420cc血。

那420cc血,到底值不值那套房子呢?

也许不值。也许连那三万块钱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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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局里风言风语传开了。

有人说邓建国傻,献了血啥也没捞着。

有人说许局长这人办事不地道,喝了人家的血,连口汤都不给人家喝。

还有人说邓建国自己也傻,献了血就该去要房子,不说话谁知道你有功劳。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假装没听见。

董洪波倒是找我谈过一次话。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

“建国,分房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局长也有局长的难处。你嫂子那人你是知道的,脾气大,在家里说了算。局长也是怕回去闹得不安生。”

“我知道。”

还有,赵俊伟那条线局长在跑旧城改造那个项目,你也是知道的。那个项目批下来,咱们局里人人有肉吃。

董洪波看我啥都不说,叹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放心,以后局里要是再有啥好事,第一个考虑你。”

我点了点头,把烟摁灭了,站起来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走廊尽头,许局长正跟蔡宏伟副局长说话。两个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蔡宏伟笑了笑,许局长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我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当天晚上,马艳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平时很少晚上联系我,我接起来的时候,她说话声音很低。

建国,我跟你透个底。

“你说。”

“我听局里有人在传,说是要给你升副科长。董洪波在会上提了一嘴,许局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上次局里巡察的时候,你在会议室打瞌睡。说这反映出你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我在会议室打瞌睡?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半个月前有一次巡察,确实开了大半天的会。我头天晚上没睡好,怕是真的打了个盹。

“那也不能因为这事儿……”

“建国,你要是真打了瞌睡,这事儿就够他们说道的了。你明白我意思吗?”

我明白了。

不是因为我打了瞌睡,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升你职”的理由。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原来那420cc血,连个副科长都没换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写材料、开会、跑工地,一样没落下。但心里头那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有一天下午,我从工地上回来,鞋上全是泥。走到局里大门口的时候,看见许局长从车上下来。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丝笑。

“建国,辛苦了啊。”

“不辛苦。”

“你那个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谢谢局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我冲那个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04

谢兰芳的病是突然加重的。

那天我在局里开会,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谢兰芳在家里晕倒了,邻居把她送到了医院。

我赶紧请假跑过去,到了医院,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很严肃。

“你是病人家属?”

她男人。

“你爱人的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了,拖不下去了。必须尽快做换肾手术,不然最多撑两年。”

“两年?”

“对。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三十万。”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三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出头,不吃不喝干七年,才够三十万。

而且,我还有房贷。

“医生,能不能再拖一拖?”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是拿命开玩笑。”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去。

谢兰芳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医生咋说的?

“没事,就是让你好好休养。”

“你别骗我。”

“没骗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别过头去。

“建国,咱不治了。”

“你说啥傻话呢。”

“治那个干啥?花那么多钱,又不知道能活几年。还不如把钱留给邓磊上学用。”

“你闭嘴。”

我吼了一声,自己也吓了一跳。谢兰芳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上,灯管嗡嗡地响着,听得人心烦气躁。我掏出手机,想给邓磊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邓磊在省城上大学,每个月回来一次。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好大学,成绩也不错。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突然,屏幕亮了,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许问兰发来的。

“邓叔,听说阿姨住院了?需要帮忙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帮忙?怎么帮?她爸的三万块?还是那六套房子里的一间?

我回了四个字:“不用,谢谢。”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谢兰芳睡着了。我打开病房的门,看见她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是她每天都要吃的降压药。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累了很久的鸟,终于落在枝头上歇了一会儿。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05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

凌晨三点零八分,手机突然响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没理它。

又响了。

一个接一个地响。

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看了看未接来电,许局长三个字闪在上面。我按了静音。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次是赵秀芝的号。

又按掉。

紧接着是许问兰的号。

我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到第十个的时候,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的光还是从布料里头透出来,亮一下,又暗一下。

谢兰芳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看着我。

“谁啊?”

“没事,骚扰电话。”

她盯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坐起来。

“又是那个号码?”

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十六个未接来电,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但她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是许局长他们打来的。

她没戳穿我。

“人命关天的事情,你看着办。”

她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坐在床边,看着黑暗中的手机屏幕,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悬着的心。

我盯着它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第三十六个电话响了之后,停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呼吸灯也灭了。

窗外,天色泛白了。街道上车声越来越密,滴滴答答的喇叭声挤进窗户里。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一口下去,嗓子像被刀子刮了一下。

谢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我。

“打电话了吗?”

打了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不太懂,是失望,还是理解。

“建国,你还记得你上次去献血的时候,回来跟我说的话吗?”

“我说啥了?”

“你说,局长握着你的手,说你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一辈子有多久?”

我没回答。

窗外的一只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