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幼儿园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想给朵朵一个惊喜。
转过楼梯拐角,看见五岁的女儿孤零零站在教室门口,小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快步过去要抱她,年轻教师梁静怡从教室里冲出来,当着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大声说:“你怎么当家长的?孩子上课说话被罚站,你倒是不乐意了?”我解释朵朵有口吃,她冷笑一声:“那你得教她别说话,省得被人笑话!”我抱着女儿转身要走,手机响了。
看见来电显示,梁静怡的脸色瞬间白了——屏幕上跳动着“省厅办”三个字。
01
那天中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朵朵的班主任梁静怡发来的微信:“于小朵家长,今天下午请您务必准时来接孩子,我们有重要事情沟通。”
我看了两遍这条消息,心里有点不踏实。
朵朵这个学期才转来这所幼儿园,之前在家门口的私立园上了两年,老师对她还算照顾。
但自从妻子走后,我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上又忙,经常让邻居阿姨帮忙接送。
后来听说这所省直机关幼儿园条件好、老师负责,我托人办了转学手续,想着给孩子换个环境。
我没想到,这反倒给她添了麻烦。
下午请完假,我开车往幼儿园走。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看时间,刚三点十分,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
我想着早点去,趁人少的时候跟老师好好聊聊朵朵的情况。
朵朵有先天性轻度构音障碍,说话比别的孩子慢,偶尔还会结巴。
这孩子心里明白,就是说不利索,越着急越说不出来。
医生说多鼓励、多练习就能慢慢恢复,不能给她太大压力。
我停了车,朝幼儿园大门走去。
刚走进教学楼,就听见二楼传来孩子的哭声。我心里一紧,快步上了楼梯。
转过走廊拐角,我看见了朵朵。
她站在教室门口,背靠着墙,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旁边几个小朋友围着她,有个小男孩还冲她做鬼脸。
“朵朵!”我喊了一声。
朵朵抬头看见我,嘴一瘪,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张开小手朝我跑过来,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站好!谁让你动了?”
梁静怡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教案本,板着脸看着朵朵。朵朵吓得缩回手,又靠回墙上。
我看不下去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抱起朵朵。
“怎么回事?”我问。
梁静怡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你是于小朵的爸爸?”
“对。”
“你来得正好,我正说要找你呢。”她把手里的教案本往腋下一夹,“今天下午上课,你女儿不遵守纪律,跟同桌说话,还推桌子。我让她罚站,让她长长记性。”
我愣住了。
朵朵不是那种调皮的孩子,她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会主动跟人闹矛盾?
“她说话是因为……”我刚要解释,梁静怡打断了我。
“不管因为什么,上课就是上课,规矩就是规矩。”她提高声音,“你这个当家长的也太惯孩子了,刚罚站就抱着,以后还怎么管?”
旁边几个接孩子的家长都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说:“这家长怎么这么惯孩子?”
“梁老师管得严是好事,现在的孩子都娇气。”
我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梁老师,朵朵这孩子说话有点慢,她不是故意违反纪律的,您能不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慢?”梁静怡笑了,“那她怎么跟同学吵架的时候一点不慢?分明就是仗着家长在,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我低头看朵朵,她趴在我肩膀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火。
但我忍住了。
我在省厅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争执,犯不上。
“行,我知道了。”我说,“孩子我先带回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抱着朵朵往楼下走。
身后传来梁静怡的声音:“什么工作能让你大白天来接孩子?送快递的也得请假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朵朵趴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我不想上学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走出幼儿园大门,我掏出手机,看见刚才那个来电,是省厅办公室打来的。
我拨了回去:“小王,什么事?”
“于处,明天上午省厅在咱们这搞个学前教育调研会,领导说让您去听听,顺便把把关。”
“行,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抱着朵朵上了车。
她靠在我怀里,不说话,眼圈还是红的。
我给她系好安全带,递了张纸巾过去:“擦擦眼泪,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朵朵接过纸巾,小声说:“爸爸,同桌张浩学我说话,我说‘老……老……老师’,他就学我‘老……老……老师’,小朋友都笑我。我推了他的桌子,梁老师就让我罚站。”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攥紧了。
02
回到家,我给朵朵热了杯牛奶。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我没有追问幼儿园的事,怕她心里难受。等她喝完牛奶,我让她去写作业,自己坐在客厅里抽烟。
一根烟抽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幼儿园家长群里发来的消息。
梁静怡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各位家长,今天下午有个别孩子上课不守纪律,被罚站十分钟。请各位家长回家加强教育,让孩子养成良好的课堂习惯。”
消息下面,有几个家长跟着回复“收到”
“谢谢梁老师”。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朵朵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走过去看,她正在写“大”字。
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我坐在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头:“朵朵,今天那个小朋友学你说话,你生气了对不对?”
朵朵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下次他再学你,你就像今天这样,大声告诉他‘不许学我’。”我说,“但不能推桌子,那是错的。”
朵朵看着我:“那梁老师还会罚我吗?”
我心里一酸,说:“爸爸会跟梁老师说的,让她别罚你。”
“梁老师不喜欢我。”朵朵低着头说,“她说我说话慢,拖累全班。”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小朋友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朵朵说,“我说得慢,梁老师就说‘你快点行不行,全班都等你一个人’。小朋友就笑了。”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晚上哄朵朵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点了一根烟。
妻子去世三年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原以为自己还算称职。
现在想想,连孩子在学校受欺负都不知道。
我翻出手机,找出了梁静怡的电话号码。
想了想,还是没打。
明天早上还要去幼儿园参加调研会,到时候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我送朵朵去幼儿园。
到了门口,朵朵拉着我的手不肯松:“爸爸,我不想进去。”
我蹲下来:“朵朵,今天爸爸也在幼儿园,你进去上课,爸爸在会议室开会,有事你就来找我。”
朵朵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她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在座位上坐好。
梁静怡在教室前面整理教具,看见我站在门口,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不屑。
我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摆着茶水和资料。省厅办公室的小王已经到了,正在跟幼儿园的园长说话。
“于处,您来了。”小王迎上来,“这位是幼儿园的贾园长。”
园长贾雅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很精致,说话客客气气的:“于处长,您好您好,早听说您要来,我们这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我摆摆手:“别客气,我是来学习的。”
会议九点开始,各路人马陆续到齐。除了省厅的几位领导,还有市教育局的几个人,加上幼儿园的几位老师。
我在前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讨论学前教育的发展方向,各位领导轮流发言。我坐在那里听着,心思却时不时飘到楼下的朵朵身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贾雅琪站起来说:“各位领导,我安排了一个简单的参观环节,带大家看看我们幼儿园的教学环境。”
一群人跟着她走出会议室。
我落在最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快十点半了。
我正想着朵朵那边什么情况,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微信。
是梁静怡发来的:“于小朵家长,你女儿又在课堂上说话,被罚站了。你开完会过来领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那股被压下去的火又开始往上窜。
但我还是端着,没发作。
我放下手机,跟着一群人往楼下走。
参观路线正好经过朵朵的教室。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朵朵。
她站在教室门口,还是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孤零零的。
一群小朋友从窗户里探出头看她。
有个小男孩还冲她喊:“小结巴!小结巴!”
朵朵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衣角,一声不吭。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于处?”小王回过头,“您怎么了?”
我没说话,大步朝教室走去。
“于处?”小王又喊了一声。
我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朵朵。”我喊了一声。
朵朵抬起头,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朝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一把抱起她。
梁静怡从教室里出来,看见是我,脸拉了下来:“我说了,让你开完会再来领人,你这……”
“她怎么又被罚站了?”我打断她。
“上课说话。”
“说什么话?”
“你管她说什么话,上课就是不能说话!”梁静怡提高了声音,“你是她家长,你得配合老师工作,不能每次都这样护短!”
旁边的家长和老师们都看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情绪:“梁老师,朵朵说话慢,你是知道的。她不是故意违反纪律,你能不能……”
“慢?”梁静怡又笑了,“她跟同学聊天的时候一点都不慢,跟我说话的时候倒是慢得很。你这当家长的别老拿这个当借口,孩子都是惯出来的。”
我感觉胸口有股气往上顶。
“那她昨天为什么推桌子?那是因为同桌学她说话,小朋友都笑她。”我说,“你有没有了解过情况就罚站?”
梁静怡愣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那是她推桌子该罚,跟别人没关系。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孩子不守纪律就该罚。你要是有意见,你可以转园。”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省厅办”。
我接起来:“小王?”
“于处,您上哪儿去了?贾园长正在找您呢,说要请您去会议室休息。”
“我在楼下,教室这边。”
“那我过去找您。”
挂了电话,我看向梁静怡。
她的脸色变了。
刚刚还趾高气扬,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家长小声问:“梁老师,这位家长是……”
梁静怡没回答。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你……你是……”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小王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于处,贾园长请您上去。”
梁静怡看见小王,脸色更白了。
“于……于处长?”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回她,抱着朵朵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梁静怡的声音:“他怎么……”
后面的字,我听不清了。
03
会议接下来的内容,我基本没怎么听进去。
朵朵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我的胳膊,小脸煞白。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小声问:“爸爸,梁老师会不会生你的气?”
我说:“不怕,爸爸在这。”
“可她会不会不喜欢我?”朵朵低着头,“她本来就不喜欢我,现在肯定更不喜欢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坐着的几个领导都看了过来,有人问:“于处,这是您女儿?”
“嗯。”
“长得真可爱。”
朵朵往我怀里钻了钻,小声说:“叔叔好。”
会议结束后,贾雅琪快步走到我面前,满脸堆笑:“于处长,真没想到您在我们幼儿园有孩子,您怎么不早说呢?我们一定特殊关照。”
“不用特殊关照。”我说,“跟别的孩子一样就行。”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贾雅琪搓着手,“刚才的事,我听说了,是小梁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头好好批评她。”
“不用批评,把情况说清楚就行。”我说,“朵朵这孩子有口吃的毛病,说话慢,容易着急。我希望老师能多给她点耐心。”
“是是是,我记住了。”贾雅琪连连点头,“回头我亲自跟小梁说。”
我抱起朵朵:“行,我先带孩子回去了。”
“于处长,您慢走。”
走出会议室,朵朵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梁老师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朵朵说,“她以前对我恶狠狠的,今天看见爸爸的时候,她脸都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好说:“大人有时候会这样。”
回到家,我给朵朵做了午饭,哄她睡午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静怡发来的微信。
“于处长,今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向您道歉。朵朵是个好孩子,我会好好教她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点复杂。
她叫我“于处长”,说明她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但她发这条消息,是真的认识到自己错了,还是只是因为我有个“处长”的头衔?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只要对孩子好,怎么都行。”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抽烟。
妻子活着的时候,最见不得我抽烟。
她说:“抽抽抽,就知道抽,朵朵还小,吸二手烟不健康。”
现在我一个人,想抽几根就抽几根,反正也没人说我了。
抽完两根烟,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梁静怡没再回话。
我给她发了一条:“朵朵下周轮到讲故事的课,她有点紧张。如果方便的话,您多鼓励鼓励她。”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下午五点多,我去幼儿园接朵朵。
到了教室门口,我看见朵朵坐在座位上,一个人低头在画画。旁边几个小朋友围在一起玩游戏,没人理她。
梁静怡坐在讲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我敲了敲门。
梁静怡抬起头,看见是我,表情有点不自然:“于处长,您来接孩子了?”
朵朵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爸爸!”
她收拾好东西,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跟老师说再见。”我说。
“梁老师再见。”
“朵朵再见。”梁静怡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走出教室,朵朵小声说:“爸爸,梁老师今天没骂我。”
“她今天还给我发了一个小红花。”朵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贴纸,“你看。”
我心里一酸,说:“那是老师奖励你的,你表现好。”
朵朵点了点头,把小红花贴在衣服上。
回到家,我打电话给省厅的一个同事,跟他说了今天的事。
同事听了,说:“于处,您也别太往心里去。现在有的年轻老师就是这样,看人下菜碟。您亮出身份,她自然就老实了。”
“我不想亮身份。”我说,“我就是个普通家长,怎么教孩子是我的事,跟我的工作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现实就是这样。”同事叹气,“您要是不亮身份,她照样欺负朵朵。您亮身份了,她才老实。这不是您的问题,是这个社会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要是真能改,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我在省厅干了三十年,从小科员干到人事处长,从来没有利用职务办过私事。
单位分房子,我按工龄排,没跟领导说过一句好话。
评先进,大家投票选我,我也没走过关系。
但我万万没想到,在幼儿园,我的身份会变成一把保护女儿的保护伞。
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我送朵朵去幼儿园。
到了教室门口,梁静怡迎出来,脸上带着笑:“于处长,您放心,朵朵今天我会多照顾的。”
“不用照顾,跟别的孩子一样就行。”我说。
“是是是。”
朵朵进了教室,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座位上坐下。
梁静怡走到朵朵身边,弯下腰,笑着说:“朵朵,今天画画课,你画给爸爸看,好不好?”
朵朵点了点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梁静怡对我客气,是因为我的身份。
但朵朵不知道。
对她来说,老师突然变好了,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04
调研会连着开了两天。
第一天只是走个过场,第二天才是重头戏。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省厅的主要领导来了几位,市教育局的人也到齐了。贾雅琪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
我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一份会议资料。
会议进行了半个多小时,一位领导在讲话,说到了学前教育的重要性。我正听着,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晃动。
是梁静怡。
她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几杯茶,轻手轻脚地走进会议室,给在座的领导们挨个续茶。
走到我面前时,她手里的茶壶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把茶杯续满,转身要走。
“梁老师。”我开口喊住她。
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于……于处长,您有什么吩咐?”
“朵朵下周那个讲故事课,是什么时候?”
“周二下午三点。”
“行,我请假来听。”
她愣了一下:“您……您不用专门请假……”
“我想听。”我说,“朵朵第一次上台讲故事,我得给她加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的。”
她端着茶盘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继续。
我坐在那里听着发言,但心思已经飞到了周二下午。
朵朵会不会紧张?
她会不会又被人笑话?
如果梁静怡当着很多人的面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我该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梁静怡发来的微信:“于处长,周二下午的讲故事课,我安排朵朵第一个上台讲。她讲故事的内容我可以提前帮她准备,让她多练习几遍,您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是真的想帮朵朵,还是只是怕我?
我回了一条:“麻烦您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于处长,昨天的事,我再次向您道歉。我是真的不知道朵朵的情况,以后我会多关注她的。”
我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毕竟,她昨天还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今天却低眉顺眼地道歉。这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但我又能怎么样呢?
朵朵还在这所幼儿园上学,梁静怡是她的老师。我能为了这一件事,就让朵朵转学吗?
算了,先这样吧。
会议开到中午,领导们去食堂吃饭。贾雅琪特意安排了一桌好菜,请各位领导入座。我本想推脱,但被小王拉着坐下了。
饭桌上,大家聊起了幼儿园的师资问题。
贾雅琪趁机说:“我们幼儿园的老师都是正规师范毕业的,业务能力强。尤其是我们小梁老师,年轻,学历高,就是经验少了点。于处长,您要是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好,您尽管说,我批评她。”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不好的,谁都有年轻的时候。”
“那是那是,您是前辈,多包涵。”
吃完饭,我回办公室整理了一下文件,准备下班。
下午四点多,我又去了幼儿园接朵朵。
到了教室门口,我看见朵朵坐在座位上,正在跟旁边的一个小女孩说话。她说话还是慢,但那个小女孩没有笑她,还认真地听她说。
梁静怡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朵朵看见我,高兴地跑过来:“爸爸!”
“今天开心吗?”
“开心!”朵朵说,“莉莉跟我玩了,她不学我说话。”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朵朵爸爸。”梁静怡走过来,“明天下午有个家长会,您方便来吗?”
“几点?”
“三点四十。”
“行,我请假过来。”
“好的,那您到时候直接去三楼多功能厅。”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妻子活着的时候,每次开家长会都是她去。她说我工作忙,她来就行。现在她不在了,什么都得我自己来。
我拿起手机,翻出妻子的照片。
照片里,她抱着刚满月的朵朵,笑得特别好看。
我要是在下面见到她,她会不会怪我?
怪我没把朵朵照顾好?
我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去幼儿园参加家长会。
到了多功能厅,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我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梁静怡站在讲台上,面前放着一沓资料。
三点四十,家长会正式开始。
梁静怡先介绍了一下班级的情况,然后讲到孩子的学习表现。
我听着听着,突然听见她说:“我们班有一位同学,叫于小朵。她性格比较内向,说话有点慢,但画画特别好,也很有想象力。这一点,我要特别表扬她。”
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你就是于小朵的爸爸吧?梁老师挺看重你家孩子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梁静怡继续说:“有的孩子可能表达方式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但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我们要多给他们一点耐心。在这里,我也要向各位家长表个态:我会一视同仁,公平对待每一个孩子。”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家长会结束后,我走出多功能厅,梁静怡追了出来。
“于处长,您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梁老师,还有事?”
“我想跟您说件事。”她看起来有点犹豫,“周二下午的讲故事课,我本来想让朵朵第一个上台的,但后来想想,她可能还是会紧张。我建议让她第三个上台,这样她可以先看别人怎么讲,心里有个底。”
我想了想:“行,听您的。”
“还有个事。”她搓了搓手,“我……我想给朵朵报个语言训练的课外班,我认识一个老师,专门教口吃儿童说话。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您放心,不收钱的。”她赶紧解释,“我……我就是想帮帮朵朵。”
“梁老师。”我说,“你帮朵朵,我很感激。但你要记住,我就是一个普通家长,不是什么领导。你不需要因为我做了什么,就对她特殊照顾。我只是希望,她能得到跟别的孩子一样的待遇。”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05
周二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去了幼儿园。
走进教室时,朵朵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几个小朋友围着她,她正在给他们讲故事。
“小蝌蚪……找……找妈妈,游啊游,遇见了……小金鱼……”
她说得很慢,但很认真。
几个小朋友听得津津有味。
梁静怡站在旁边,冲我笑了笑。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朵朵讲完故事,几个小朋友给她鼓掌。她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朵朵,爸爸来了。”梁静怡说。
朵朵抬起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
“爸爸来听你讲故事了。”我说。
“真的吗?”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朵朵抱住我的腿,小脸贴在我身上。
梁静怡走过来:“于处长,您坐这边。”
她给我安排了一个前排的位置,正好面对讲台。
下午三点,讲故事课正式开始。
二十多个小朋友坐在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讲台。梁静怡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今天是我们班讲故事比赛,小朋友们都准备了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要上台讲哦。”她说,“谁想第一个上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举起了手。
“好,张浩小朋友先上台。”
我一愣。
张浩?
朵朵说的那个学她说话的同桌?
张浩上台后,拿着一张图片,大声说:“我讲的故事是《小红帽》!”
他的声音很大,说得也很流利。讲完故事,小朋友们一起鼓掌。
梁静怡说:“张浩讲得很好,声音洪亮,表达清楚。接下来谁想上台?”
“我!”
几个小朋友纷纷举手。
一个个上台,一个个讲完。
轮到第三个的时候,梁静怡说:“第三位,于小朵小朋友。”
朵朵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走到讲台前,手里拿着那本绘本。
“我讲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朵朵翻开绘本,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年……春天的……时候,青蛙妈妈……在池塘里……生下了……很多……小蝌蚪。”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我看见张浩扭过头,跟旁边的同学挤眉弄眼。
朵朵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蝌蚪……游啊游,遇见了……金……金……”
“金鱼!”张浩突然大声喊了一句。
小朋友们都笑了。
朵朵的脸通红,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刚要站起来,梁静怡先开了口。
“张浩,不要出声打扰朵朵。”她的语气很严肃,“听别人讲故事,要安静,这是基本礼貌。”
张浩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朵朵,你继续。”梁静怡冲她点了点头。
朵朵吸了吸鼻子,又翻开绘本。
“遇见了……小金鱼……”
她继续往下讲。
虽然还是会卡壳,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坐在下面,两只手握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
朵朵讲完最后一页,放下绘本,说了句:“谢谢大家。”
梁静怡带头鼓了鼓掌。
小朋友们也跟着鼓掌。
“朵朵讲得很好。”梁静怡说,“她讲的是最完整的故事,有开头有结尾,而且画面感很强。大家给她点赞。”
朵朵红着脸,回到了座位上。
我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朵朵,你讲得太好了!”
朵朵扑进我怀里,小脸贴着我的胸口。
“爸爸,我讲完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讲完了,而且讲得很好。”我抱紧她,“你是爸爸的骄傲。”
朵朵把头埋在我怀里,没有再说话。
讲故事课结束后,梁静怡走到我面前,笑着说:“于处长,朵朵表现得很好,我很欣慰。”
“谢谢您,梁老师。”我发自内心地说,“您帮她很多。”
“应该的。”她低下头,“其实……是我之前对她的态度有问题。我总以为,孩子说话慢就是笨,就是不好好学习。但后来我发现,她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和耐心。”
“梁老师,我谢谢你。”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故事课后,朵朵跟着我走出幼儿园。
她的小手拉着我,蹦蹦跳跳的。
“爸爸,梁老师今天夸我了。”
“嗯,爸爸听见了。”
“她还说我是最完整的。”
“是,你是最完整的。”
朵朵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爸爸,我以后还想讲故事。”
“好,爸爸教你。”
06
故事课之后,朵朵变了。
她不再怕去幼儿园了,每天早上催着我送她。她说梁老师现在会让她当小班长,带领小朋友们做早操。
虽然她说话还是慢,但声音大了很多。
有一天放学,她兴冲冲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奖状:“爸爸,我今天得了进步奖!”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于小朵同学,在课堂表现中获得进步奖。
落款是梁静怡。
“梁老师说,我进步了。”朵朵说,“爸爸,我进步了。”
“你进步了,朵朵。”
那天晚上,朵朵抱着奖状睡了。
我心里高兴,又有点担心。梁静怡对朵朵的“好”,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打了个电话给省厅的同事老张。老张在人事处干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笑了:“于处,您想多了。一个人要是真想做坏事,藏不住的;一个人要是真想变好,也是藏不住的。您看看梁静怡对朵朵的态度有没有变化,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觉得老张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接朵朵时,正好碰上梁静怡在跟一个家长说话。
那家长情绪挺激动:“梁老师,我们家孩子回家说,你对他不好,罚他站。你怎么能这样?”
“王妈妈,您别急。”梁静怡说,“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我让他站了一会儿,这是为了让他记住。但总共就站了五分钟,我可以跟您核实一下时间。”
“那也不行!你不能罚站!”
“那您说,孩子上课不认真听讲,我应该怎么办?”
“你……你是老师,你问我?”
梁静怡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妈妈,我理解您的担心。但孩子在学校,需要学会遵守纪律。我会尽量用温和的方式教育他,但有时候,一点适当的惩戒是必要的。如果您觉得我不能让您满意,您可以去跟园长反映。”
那家长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看来梁静怡对别的家长,态度也转变了。
朵朵从教室里跑出来:“爸爸!”
“开心!梁老师让我当了早操小班长!”
“这么好?”
“嗯!”朵朵说,“我带着小朋友们做早操,他们都要跟我学。”
我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家路上,朵朵跟我讲幼儿园的事。
“爸爸,今天张浩又学我说话了。”
我心里一紧:“他又学你了?”
“嗯,但我不怕他了。”朵朵说,“我跟他说,你再学我,我就去跟梁老师告状。他就不敢了。”
我笑了:“朵朵真勇敢。”
“梁老师说的。”朵朵说,“她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说都行。但我说什么,我自己决定。”
我握着方向盘,鼻子有点酸。
晚上,我给梁静怡发了条消息:“梁老师,谢谢你对朵朵的照顾。她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她回:“于处长,您别客气。朵朵是个好孩子,她只是需要时间。”
我又发了一条:“你也有进步。”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知道,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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