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晚宴正热闹,我带着丁小宝坐在末席。

他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

有人多嘴说了一句:“太傅大人还不知道吧,丁夫人有个儿子,长得可精神了!”

只听见“咔嚓”一声,他手里的白瓷酒杯碎成了几片。

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哑得不像话:“梓晴,你什么时候……”

我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抖。

我看见他攥紧流血的手,眼睛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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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死过一次。

死在嫁进太傅府的第三年冬天。

那一年京城冷得出奇,腊月的风像刀子刮骨头。我发烧整整七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水。可没人理我。

下人们说,太傅大人有令,不许打扰。

他正陪着蒋清妍在城外赏梅。

我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头想的不是恨,是饿。

好想吃一碗热粥。

可连个送粥的人都没有。

我断气那一刻,意识飘在半空中。我看见赵嬷嬷站在花厅外,手里攥着一包药粉。

那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整整八年。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方向。

而傅子涵站在梅花树下,负手而立。

他抬头看天,嘴角好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后我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我躺在喜床上。

大红被褥,大红帐子,满屋子都是新娘子该有的东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明晃晃的扎眼。

我愣了足有十息。

然后慢慢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没有半点死人的青灰。

这是……

新婚第二天的早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傅子涵走进来,一身绛紫色官服,正低头扣着袖口的扣子。他长得好看,这一点不得不承认。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站在哪里都是一道风景。

可他冷。

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千年不化的冰。

“醒了?”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收拾收拾,今日要进宫谢恩。”

我没说话。

我盯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回想起来。

前世,就是在这一天,我第一次对他说“夫君”,换来的只是一个淡漠的眼神。我傻傻地以为,只要我够好够乖够懂事,总有一天能捂热他的心。

可我错了。

他心里的位置,永远留给那个叫蒋清妍的女人。

我低下头,攥紧被角。

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但我很快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

不对。

我不能像前世那样活了。

我慢慢抬头,看着傅子涵的侧脸,忽然笑了。

“知道了,大人。”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

大概是奇怪我叫他“大人”,而不是“夫君”。

我没给他时间多想。

接下来的十五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太傅府,该吃吃该喝喝,该给婆婆请安就去请安。

但我不再像前世那样,每天掐着点等他回府,给他炖汤,给他铺床。

我不再讨好他了。

他回来,我起身行礼,然后回房。

他不回来,我也不等,自己吃了就睡。

第十五天的晚上,我把和离书写好了。

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立书人丁氏梓晴,与傅子涵成婚以来,两不相合,愿以和离,各生欢喜。此后嫁娶不干,各不相扰。”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吹了吹墨迹。

赵嬷嬷端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您这是……”

“没事。”我把和离书折好,塞进袖子里,“你去歇着吧。”

她低着头退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背影。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记住这个人。

前世那包药粉,到底是谁给她的?

是傅子涵吗?

还是另有其人?

我闭上眼睛。

没关系,我会查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和离书去了前厅。

傅子涵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我进来,放下杯子。

“有事?”

我走到他面前,把和离书展平,放在桌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你……”

“大人请看。”我指指落款处,“已经拟好了,你若觉得没问题,签个字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我笑了笑,“各自欢喜,多好。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可他最终拿起了笔。

我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然后落下去。

一笔一划,签得很快。

像是怕自己反悔。

签完,他把纸推回来,声音有些哑:“好。”

我拿起和离书,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朝他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成全

我转身走了几步。

“等等。”他在身后叫住我,“这个,你拿着。”

我回头。

他递过来一沓银票,厚厚一叠。

“两千两,算是我……”

“不用。”我摆手,“我有嫁妆,够用了。”

“拿着。”他语气忽然硬起来,“你一个人在外头,没钱不行。”

我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没再推辞,接了过来。

转身走出花厅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是蓝的,风是柔的,脚下的地坚实又安稳。

我还活着。

我可以重新来过。

走出太傅府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中门。

赵嬷嬷站在门缝后面,偷偷看着我。

我记下了。

她在京城,总归跑不了。

我等得起。

02

我坐上南下的马车那天,京城下着小雪。

车帘子放下来,挡不住后面那一声低低的呼喊。

“梓晴——”

是蒋清妍的声音。

我没掀帘子。

车子一路往南,越走越暖和。路上的风景从枯枝败叶变成了绿树红花,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

五天四夜,我到了苏州。

这是我前世一直想来的地方。听说这里水好,景好,人也好。前世的傅子涵说过,等忙完这阵子就带我来看看。可这句话说了好几年,始终没兑现。

如今我一个人来了。

在城里待了三天,看中城郊一座两层的小楼。

青砖黛瓦,临着一条小河,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院子里虽然长了草,但收拾收拾应该不错。

跟牙行谈好价,花了八十两定下来。

又花了五天,打扫干净,添置家具。

周瑞兰是我在城门口碰上的。五十多岁的老妈子,丈夫死了,儿子不养她,一个人在街边卖破烂。

我看她可怜,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工。

她二话没说,背起包袱就跟我走了。

头几天,她干活利索,话不多。

后来熟了,话也就多了。

“太太,你咋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她问我,“家里人都不管你?”

“和离了。”我说得轻描淡写。

周瑞兰愣了一下,没再多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琢磨以后的日子。

嫁妆还剩三千多两,加上傅子涵给的两千两,够花几年。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我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太和七年,江南的茶叶价格在夏秋之交翻了一倍。原因是京城要举办一场大宴,皇帝下令广征贡茶,以至于民间供不应求。

前世那一年,傅子涵曾经跟人提起此事。他在朝中有人,提前得了消息,让家里囤了一批货,赚了不少。

如今,我比谁都早知道这个消息。

离夏秋之交还有三个月。

我拿出三百两银子,买了一仓库的茶叶。

周瑞兰吓坏了:“太太,你这是要干啥?这么多茶叶,咱咋喝得完?”

“不是喝的,是卖的。”

“卖?”她更糊涂了,“谁会买这么多茶叶?”

“会有人买的。”

我不解释。

只是每天去街上转悠,听商贩们聊天。

果然,两个月后,京城来了消息。

皇帝要在秋日举办千叟宴,征调各地贡茶。

茶叶价格一夜之间涨了两成。

又过了一个月,涨了五成。

我把茶叶出手,净赚八百两。

周瑞兰看着我手里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太太,你这是神仙下凡吧?”

“不是神仙。”我笑了笑,“只是运气好。”

从那以后,周瑞兰对我刮目相看。

她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可怜巴巴的被休弃女人,而是一个有本事的东家。

日子一天天过。

我每天早起看看花,泡一壶茶,翻翻闲书。傍晚沿着河边走一走,看看流水,听听鸟叫。

简单,安静,没有勾心斗角。

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第三个月,我发现一件事。

早上吐得昏天黑地,闻到油腥味就犯恶心。

周瑞兰端来一碗红糖水,忧心忡忡地说:“太太,你得请个大夫瞧瞧。”

我不说话。

心里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傅子涵的孩子。

和离之前最后一次同房,是两个月前的事。

我以为不会有。

可偏偏就有了。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想了很多。

想前世那个冻死在床上的自己,想那一碗热粥都没喝上的凄凉,想赵嬷嬷手里的药粉,想梅花树下傅子涵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我想,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第四天,我坐上船,去了镇上的药铺。

“我要一副滑胎的方子。”我压低声音说。

老大夫抬头看我一眼,没多问,刷刷刷写了一张。

我付了钱,揣着方子走出来。

河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我站在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久久没有动。

回到院子,周瑞兰正在厨房做饭。

我把药方压在枕头底下,没煎。

又过了三天,我去了第二家药铺。

同样的话,同样的方子。

我又没煎。

第三次,我换了第三家铺子。

老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搭着我的脉,皱了眉头。

“你这个不行。”

“什么不行?”

底子太虚了,宫寒厉害。”她摇摇头,“这一胎要是打了,往后怕是很难再有。

她说完,看了看我:“你自己想清楚。”

我拿着第三张药方,在河边坐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挪到山头,又从山头沉下去。

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周瑞兰端了一碗粥过来,蹲在我旁边。

“太太,别坐了,回去吃点东西。”

我不接,也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太太,老婆子多嘴说一句。不管这孩子是谁的,他是一条命,是你的骨血。你要是舍得打掉,也不至于跑三趟药铺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咋知道我不舍得?”

你要是舍得,”她指指我的手,“早把药煎了。

我低头看。

手里攥着三张药方,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

可我始终没有把它们撕掉。

我也没有熬那碗药。

我把三张方子叠好,收进木匣子里。

然后对自己说:行了,别折腾了。

生下来。

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

跟傅子涵没关系。

跟太傅府没关系。

跟前世那场惨死,更没关系。

他是我丁梓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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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的日子不算好过。

头几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周瑞兰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酸的甜的辣的,一样一样试。

后来总算好些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周瑞兰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翻,种了些青菜萝卜,说不必天天去镇上买了。

我坐在廊下,看她忙里忙外。

“周妈,你歇歇。”

“不累不累。”她擦把汗,“你好好养着就行。”

日子平淡得像水一样,没有波澜。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放着不管。

腊月里的一天,我让周瑞兰托人打听一件事——京城太傅府,从前在夫人身边伺候的那个丫鬟,叫赵嬷嬷的,后来怎么样了。

消息过了半个月才传回来。

说赵嬷嬷还在太傅府,但不在内院了,被调到外院看守库房。

我听了,心里头记下了。

不急。

现在孩子要紧,等安稳了再说。

越到临产,身体越重。

腊月十七那晚,我忽然开始肚子疼。

周瑞兰跑出去叫接生婆。

我记得那时候天上还挂着月亮,淡淡的,像一张饼。

疼起来的时候,什么想法都没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疼。

疼得想死,又不敢死。

丁小宝还没出来。

第二天天亮,他还没出来。

接生婆满头是汗,看着周瑞兰:“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周瑞兰的脸刷地白了。

“保大人!”她说,“肯定是保大人!”

我在床上听见了,想说话,说不出来。

嘴唇都咬破了。

烧心一样的疼。

我想起前世。

前世我是死在床上的,没人管,没人问,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一世,难道也要这样死吗?

不行。

我不能死。

我拼了命地用力。

用力。

天黑了。

接生婆忽然喊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像撕开了黑暗的帘子。

我听见周瑞兰哭了。

我也哭了。

周瑞兰把孩子洗干净,抱到我面前。

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他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很大声。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热的。

周瑞兰抹着眼泪说:“太太,是个儿子。”

我笑了。

他叫丁小宝。

大名我想好了,叫丁念安。

念着平安的意思。

往后他不用大富大贵,不要出人头地。平安长大,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够了。

坐月子那一个月,周瑞兰像换了个人。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鸡汤,煮猪蹄汤,炖鲫鱼汤。

她笑着说:“太太你奶水要多,小少爷才长得壮。”

我喝完汤,看看怀里的小家伙,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丁小宝长得很快。

满月的时候,会盯着人看了。

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一笑两个酒窝,可爱得要命。

六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一岁多的时候,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他开口喊的第一个人,是周奶奶。

我有点醋。

“小宝,喊娘,喊娘啊。”

他歪着脑袋看我,认真了半天:“娘……”

我抱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靠着茶叶生意和画扇面挣钱。茶叶是每年一次的买卖,画扇面是闲时的乐趣。我的画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清雅。

周瑞兰拿去镇上卖,一把扇子能卖五十文。

积少成多,日子不富裕,但不紧巴。

我只是有时会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丫鬟手里的药粉。

想起傅子涵嘴角那一抹笑。

这些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头。

不拔掉,总觉得不舒服。

可我得等。

等丁小宝大一些,再大一些。

等我腾出空来,好好查。

04

丁小宝五岁那年,已经到了到处跑的年纪。

他跟我小时候一样,皮实,不认生,见谁都笑呵呵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他爬上去过三回。

有一回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

周瑞兰心疼得直掉眼泪:“小祖宗啊,你可不能再爬了!”

丁小宝咧着嘴笑:“不疼。”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长得跟他爹越来越像。

尤其是眼睛。

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有点冷,笑的时候就暖了。

我看着这张脸,有时候会恍惚。

但我知道,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他是我的儿子。

不是傅子涵的。

五岁生日那天,我带他去镇上买书。

丁小宝穿着新衣裳,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镇上很热闹,人来人往。

我牵着他的手,怕他走丢。

“娘,我要买那本带画的书。”

“好,买。”

“我还要吃糖葫芦。”

“好好好,都买。”

他高兴得又蹦又跳。

走到码头附近,人忽然多起来。

一艘官船停在岸边,船头插着旗,上面写着“”字。

我没在意。

弯下腰,给丁小宝系鞋带。

“娘,那是什么船?”

“官船。”我没抬头。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我做梦都忘不掉的声音。

“丁梓晴?”

系鞋带的手僵住了。

我缓缓直起身。

傅子涵站在三步开外。

一身绛紫色官服,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

五年了。

他还是那样,眉目清俊,只是瘦了一些,眼底有些疲惫。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丁小宝身上。

然后,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丁小宝攥着我的衣角,好奇地看着他,小声喊了一句:“娘。”

傅子涵的目光死死钉在丁小宝脸上。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有儿子了?”

我没回答。

只蹲下身,抱起丁小宝。

“小宝,我们走。”

我转身往巷子里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梓晴,你等一等——”

我没停。

走得很快。

丁小宝搂着我的脖子,回头看了一眼。

“娘,那个叔叔是谁?”

“不认识。”

“那他干嘛叫你名字?”

进了巷子,拐了个弯,我靠在墙上喘气。

心跳得厉害。

不是紧张。

是……说不清楚的复杂。

他也来了苏州。

他来干什么?

公务,还是……

不可能是来找我的。

他有蒋清妍了,他有他的白月光。

他来苏州,肯定是因为公事。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丁小宝回了家。

可晚上,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傅子涵那张脸。

那煞白的脸色。

还有他盯着丁小宝时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他会不会看出来什么?

不会的。

丁小宝长得像我,眉眼像我。

嘴像我,鼻子像我。

只是眼睛……

不行,不能自己吓自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天一早,周瑞兰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

“太太,码头上好些人在打听你。”

“谁?”

“昨儿个那个官人。”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没走。

“没事。”我说,“不管他。”

“太太。”周瑞兰欲言又止,“那个官人,他是不是……”

“是什么?”

“是不是小少爷的……”

“不是。”

我打断她。

“周妈,这件事你别管。”

周瑞兰没再问了。

可她看我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慌。

05

过了几天,事情闹大了。

不是他来找我,是皇帝传了旨。

边疆有战事,国库吃紧,皇帝派了傅子涵南下筹军饷。

苏州是江南重镇,他留在这儿办事。

而苏州知府恰好是我从前的一个远房亲戚。

他带着人找上门来。

说傅子涵要见我。

“我不去。”我说。

“丁夫人,”知府大人一脸为难,“太傅大人说了,你若不去,他就亲自来。”

“他敢来,我就报官。”

知府大人哭笑不得:“丁夫人,他就是官,你报谁去?

我沉默了。

那天傍晚,傅子涵果然来了。

他没坐官轿,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穿了一身灰色布衣,看着像个普通读书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梓晴。”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我没出去。

周瑞兰抱着丁小宝去了后院。

他又喊了一声:“梓晴,我就说几句话。”

我打开门。

他没动,站在台阶下面。

五步远。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梓晴,你儿子……”

“跟你没关系。”我说得很平静,“傅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我生谁的儿子,都跟你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难过。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跟我没关系。可我……”

他又低下头。

“我就是想见见你。”

我看着他,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五年前,他签和离书时,那么干脆。

五年前,他娶蒋清妍时,那么大张旗鼓。

如今跑来跟我说想见我?

笑话。

“傅大人,见也见了,你走吧。”

我关上门。

门外很久都没有动静。

我以为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瑞兰出去买菜,回来说:“太太,那个人还站在外头。

我愣了一下,走到门口。

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靠在墙边,低头站着。

天还下着小雨。

他没打伞,衣服都湿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关上门。

周瑞兰小声说:“太太,要不要给他送把伞?”

“不用。”

他爱站就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站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周瑞兰说:“太太,他晕倒了。”

我心里头一紧。

但没出去。

知府派人把他接走了。

之后的几天,他没有再来。

可腊月里的宫宴,我还是得去。

皇帝下了旨,江南各大家眷属都要赴京参加宫宴

我有功名在身(当年靠茶叶生意捐了个虚职),跑不掉。

带着丁小宝进京那天,周瑞兰千叮万嘱:“太太,你可要小心。”

“没事,就是去吃顿饭。”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宫宴上,一定会遇见他。

06

御花园的晚宴设在暖阁里。

外面下着小雪,里面烧着炭火,暖融融的。

我带着丁小宝坐在末席,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鱼翅、燕窝、鲍鱼、烧鸡,都是一些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丁小宝眼睛都亮了:“娘,好多好吃的!”

“别急,等人动筷子了再吃。”

他老老实实坐着,眼睛一直盯着那盘烧鸡。

我的位置离主桌很远,隔着十几张桌子。

可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傅子涵。

他坐在皇帝右手边第一位,穿了一身绛紫色朝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旁边坐着蒋清妍。

五年不见,蒋清妍瘦了一些,脸上有些憔悴,但依旧端庄得体。

她跟傅子涵并肩坐着,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像两只摆在一起的瓷器。

好看,但没有温度。

宴席开始,皇帝说了些场面话,大臣们纷纷敬酒。

我和丁小宝安安静静吃饭,没惹事。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酒过三巡,有个多嘴的夫人不知怎的提起了我。

“对了,丁夫人这些年去哪了?听说你去了江南,可曾再嫁?”

我笑了笑:“没有,带着孩子自己过。”

“孩子?”那夫人眼睛一亮,“你还有孩子?几岁了?”

“五岁。”

“呀,那可真好。”她转头看向主桌,“太傅大人还不知道吧,丁夫人有个儿子,长得跟小玉人似的!”

一瞬间,主桌安静了。

我看见傅子涵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我这边。

目光落在我身旁的丁小宝身上。

丁小宝正啃着一只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傅子涵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端起酒杯,说要过来敬我酒。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站起身来。

他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桌前,站定。

他看着丁小宝,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梓晴。”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几时……”

有人插了一句:“太傅大人,丁夫人的儿子可像她了,瞧那眉眼,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子涵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丁小宝,手里的杯子越攥越紧。

忽然——

“咔嚓”一声。

白瓷酒杯在他手中裂了。

碎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所有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也没有把那块血肉模糊的伤口包扎起来。

他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梓晴。”他又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

我站起来,把丁小宝拉到身后。

傅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回答。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丁小宝,嘴唇抖了抖。

他……他是……

“傅大人,”我打断他,“你喝多了。”

知府赶紧打圆场:“是啊是啊,太傅大人肯定是醉了,来人,快扶太傅大人去歇着!”

随从过来扶他。

他甩开他们。

“我没醉。”他说,“梓晴,你告诉我,他到底是……”

“傅大人。”

我心里头不是没有波澜。

可我不能让他问下去。

“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说完,拉起丁小宝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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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丁小宝没吃饱。

我牵着他出了暖阁,走在回廊上。

外面雪还在下,地上薄薄一层白。

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成白雾。

“娘,那个叔叔的手流血了。”丁小宝仰头看我,“他疼不疼?”

“疼。”

“那他为什么不包扎?”

因为他有病。

丁小宝“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牵着他往前走,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可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傅子涵追出来了。

他右手上缠着一条白布,血迹洇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梓晴,你等等。”他喊住我,“就几句话。”

我没动。

他走近几步,站在五步远的地方。

“梓晴,你那个儿子……他什么时候出生的?”

我心里一紧。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点哑,“梓晴,你告诉我。”

“腊月十八。”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地上的雪。

腊月十八。

那是和离之后的第八个月。

他在算。

我也在算。

“你……”他嘴唇抖着,“你是……你是离开我之后才发现……”

我打断他。

“傅大人,你想多了。他不是你的。”

“你撒谎。”他的声音忽然大了,“梓晴,你撒谎!”

“我没撒谎。”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忍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可我说不出口。

丁小宝就站在我身后。

我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我低下头,牵着儿子走了。

傅子涵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梓晴,你跟我说实话,求你了。

他的手在抖。

声音也在抖。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傅大人,你放手。

“不放。”他说,“梓晴,我找你找了六年。你知道我这六年怎么过的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说,“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恨我。我想知道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到底值不值得。”

我回头看着他。

他站在雪地里,手上缠着血布,眼眶红得吓人。

“值不值得?”我笑了,“傅大人,你觉得值得吗?”

他愣住了。

“前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的脸色又变了。

我……梓晴,你也记得?

但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件事——他记得前世,他什么都记得。

“原来你也记得。”我说,“那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记得了。”我说,“你只知道我死了,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对吧?”

他不说话。

“也对。”我松开他的手,“毕竟那个时候,你正陪着你的白月光赏梅呢。”

我牵起丁小宝的手,转身走了。

身后,傅子涵的声音碎在雪里。

“梓晴,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有用吗?

前世我死了,这一世我活着。

可那些记忆,那些伤痛,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走到月亮门下,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傅子涵还站在雪地里,白色的雪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我收回目光。

没有回头。

08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苏州。

可蒋清妍找上门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身边没带丫鬟,一个人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玩雪的丁小宝。

妹妹,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犹豫了一下,让开了门。

她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了。

丁小宝好奇地看着她:“娘,这个姨姨是谁?”

“一个……认识的姨姨。”我说,“小宝,你去找周奶奶。”

“好嘞。”丁小宝跑了。

蒋清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真像。”她说,“跟他小时候一个样。”

我没接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妹妹,我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他的魂儿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新婚那晚,他喝得烂醉,一个人在书房里,把你写给他的信翻出来,一封一封看。看到天亮,信纸沾满了泪水,墨都化了。”

“这些年,他从来不碰我。”蒋清妍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各睡各的房间,他晚上从不过来。有时候半夜我起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

“他心里的位置,一直有个人。那个人是你。”

她说完,看着我。

“妹妹,你要是愿意回来,我让位。”

我看着她。

“你舍得?”

“舍得。”她说,“从一开始,他娶我就不是因为爱我。他娶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我的。他把我们年少时的承诺当了真,可那个承诺,早就变质了。”

她站起身。

“我能看出来,他心里一直有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占着这个位置,不过是替你看门罢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妹妹,你好好想想。”

我没有回答。

送走蒋清妍,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件事。

蒋清妍走了,丁小宝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娘,那个姨姨是不是很难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笑的时候,眼睛像在哭。”

我蹲下身,抱了抱他。

“小宝,你的眼睛很亮,看得比谁都清楚。”

“娘,那个叔叔是不是喜欢那个姨姨?”

“那他喜欢谁?”

我看着丁小宝的脸,没有说话。

可我心里头清楚得很。

前世,傅子涵对我不好,不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蒋清妍,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他娶我,是一时冲动。他知道我对他好,可他觉得这份好是理所当然的,不值得他回应。

如今,他的愧疚不过是因为知道我死了,知道他曾对不起我。

可如果我不是前世那个卑微的丁梓晴呢?

如果我没有死,没有重生,没有和离,没有生下丁小宝呢?

他还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可能回去。

那个男人,他欠我的不只是这五年。

他欠了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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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宫宴后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赵嬷嬷托人送来的。

她约我在城外的慈恩寺见面。

我犹豫了一夜,还是去了。

慈恩寺在城西,香火一般,人不多。

赵嬷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她看见我,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很多。

“太……丁夫人。”

“你找我?”

“嗯。”她低着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

“说吧。”

赵嬷嬷攥着手帕,半天才开口。

“夫人,前世那包药粉……是我放的。”

“我知道。”

“可那不是我的主意。”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薛嬷嬷。她是太傅大人的奶娘,太傅大人小时候就跟她。她跟我说,你不该活着。”

“为什么?”

赵嬷嬷低下头:“薛嬷嬷说……太傅大人不喜欢你,你活着碍事。她让我把那包药粉下在你的药汤里,假装是病死的,谁也查不出来。”

“傅子涵知道吗?”

赵嬷嬷摇摇头:“他应该不知道。可那天我去找他,他站在梅花树下,我喊了他一声‘大人’,他没回头。他只说了一句——‘都处理好了?’”

“然后呢?”

“我说‘好了,大人放心吧’。”

赵嬷嬷说完,痛哭起来。

“夫人,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做那事。可薛嬷嬷说,我要是不做,她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一个下人,我能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哭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

“你走吧。”

“夫人……”

“我说你走吧。”

她愣住了。

“以前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了。以后别来找我。”

赵嬷嬷哭着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

一叶一叶落下来。

前世的事,终于水落石出了。

是薛嬷嬷,不是傅子涵。

可他知道,他默许了。

他默许别人替他解决我这个“麻烦”。

只因为他不想亲自动手,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所以他说“都处理好了”。

就像处理一件废弃的旧衣裳。

我攥紧拳头。

然后慢慢松开。

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是最后一丝执念。

10

回苏州的前一晚,傅子涵又来了。

这一次,他跪在门外。

“梓晴,你开开门,我就说几句话。”

我没开门。

隔着薄薄一扇木门,他的声音传进来。

“梓晴,我找到赵嬷嬷了。她什么都跟我说了。”

“梓晴,对不起。前世的事,虽然不是我动的手,可我知道,我默许了。”

“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没有一天好过。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喊我的名字。我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梓晴,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看看儿子。”

“梓晴,求求你。”

丁小宝从屋里跑出来:“娘,外头有人哭。”

“没事。”我说,“你回去睡觉。”

他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声音。

傅子涵哭了一阵,不哭了。

又跪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梓晴,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你恨我,应该的。”

“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儿子的事,我不逼你。可你再让我见见他,行不行?远远看一眼也行。”

“梓晴,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可我能不能……我能不能用剩下的时间去还?”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

他还在外面跪着。

一夜没动,衣裳都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

他看到我,挣扎着站起来:“梓晴——”

“傅大人,你回去吧。”

“前世的事,我已经弄清楚了。”我说,“不是你动的手,但你知道,你没有拦。你觉得我是麻烦,你想让我消失。可你没有那个胆量,你没有亲自动手。”

“我不会原谅你。”我说,“但我也不会一直恨你。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有儿子要带,有日子要过,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记恨一个过去的人。”

“你回去吧。”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终于,脚步声远去了。

我回到屋里,丁小宝已经醒了。

他揉着眼睛看着我:“娘,那个叔叔走了?”

“走了。”

“他会再来吗?”

“不知道。”

我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宝,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苏州。”

“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

我收拾好行李,带着丁小宝,踏上了南下的船。

船行到江心,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繁华的城市,住着我前世的一切。

仇恨,痛苦,卑微,绝望。

还有梅树下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可那些都过去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在脸上,很凉快。

丁小宝靠在我怀里,仰头看着我:“娘,你哭了。”

“没有。”我笑着说,“风太大,吹的。”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我擦眼泪。

我抱着他,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了。

这一世,我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不再是谁的累赘。

我有儿子,有家,有日子要过。

船越行越远,岸越来越小。

我知道,后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头的东西了。

风吹过江面,把船帆吹得鼓鼓的。

阳光照在江面上,亮堂堂的。

丁小宝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宝。”

“嗯?”

“娘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呀?”

“往后,咱们娘俩,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怀里。

江风拂过,天很蓝,水很绿,一切都很安静。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像是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条路,终于到了终点。

可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我和丁小宝的日子,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