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单拍在桌上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安静了。
“叶恨玉,163,67公斤。”班主任念完,抬头看了我一眼,“偏胖了。”
笑声像炸开了锅。
我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捏着那张体检单,边角都皱得变了形。指甲盖嵌进纸面里,留下一道白痕。
放学路上,梁诗雨拽着我的胳膊刷手机:“你看看这个帖子!”
屏幕上几行字:找个渣男谈恋爱,一个月瘦了十五斤,真的,姐妹们信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蹿出一个人。
董乐语。
高二(3)班的,一米八五,全校没人敢惹。
他们说他是渣男,说他暴力,说他神经病。
他转学来半年,打了两场架,其中一场把人的门牙打掉了。
我抬头看梁诗雨:“就他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跟他表白。”
“你疯了!”梁诗雨急了,“你知道他什么底细吗?上次有个女生给他递情书,他当着人家的面撕了,扔垃圾桶里了!”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渣男,不是正好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体检单折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脸圆圆的,眼睛也不大。
我把刘海撩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撩起来,最后还是放下。
我妈在外面喊:“恨玉,把客厅收了!”
我没动。
“我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又看了一眼镜子。算了。反正我也没吃过爱情的苦,那就尝一口吧。
01
第二天早上,我在操场边上堵到了董乐语。
他一个人靠在篮球架旁边,长袖校服拉到手腕,头低着,耳朵里塞着耳机。
旁边的看台上有七八个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梁诗雨站在人群外头,脸都白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底像踩了棉花。心跳得太快,快到胃都跟着发紧。
我站到他面前,喉咙发干。
“董乐语,我喜欢你。”
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抬起头,拔掉一只耳机,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我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行。”
一个字。他转身就走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有戏看了”。走廊里有人指着我的背影说:“五班那个胖妞,疯了,不要命了。”
梁诗雨跑过来拽住我:“他真答应了?”
“嗯。”
“你不怕他打你?”
“他打我也得先谈恋爱才能打吧?”
梁诗雨瞪着我,说不出话来。
早自习还没结束,消息就传遍了整栋楼。下课去上厕所,走廊上有人看见我就笑:“就是她,跟校霸表白了,那董乐语什么人都要啊。”
我低着头走。
叶高峻站在楼梯口,双手插兜,笑嘻嘻地看着我:“胖姐,你那男朋友胆子不小啊,敢收你。”
我瞪了他一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当着我的面拍在走廊栏杆上:“我赌你撑不过三天。”
旁边有人附和:“我也下注。”
“押五十块,她肯定被甩。”
“我也是。”
梁诗雨气得脸都红了,拽着我就走。她一边走一边说:“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
我没说话。回到座位上,我把书包打开,翻出手机,打开那个帖子又看了一遍。那条帖子的点赞已经过万了。评论区一溜的“亲测有效”
“渣男是最好的减肥药”。
我关了手机,深呼吸一口。
撑不过三天?那咱们走着瞧。
晚上到家,我躲在房间里量体重。
67公斤,跟早上一样,没变。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腿,又粗又圆,牛仔裤勒得紧紧的。
我把外套脱了,对着镜子侧着站。
腰上的肉还是那么明显。
我揉了揉脸。
算了,反正也不亏什么。
他要真把我甩了,说不定还真能瘦。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他拔掉耳机看我的那个眼神。
没有嫌弃,也没有喜欢。
就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02
第二天早上,我在教室门口看到了一个饭盒。
浅蓝色的塑料饭盒,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一小盒纯牛奶,还有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削得整整齐齐,连皮都没断。
旁边没留名字。
我扭头看梁诗雨,她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哪个男生送的?”她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是不是走桃花运了?”
我打开饭盒,鸡蛋还是热的。我把苹果拿起来,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水珠,应该是刚洗过又削好的。我咬了一口,很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答案。
董乐语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馒头、一碗菜汤。
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塞进嘴里,喝汤的时候也不出声。
旁边几桌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早饭是你送的?”
“为什么?”
“食堂油大,少吃点对身体好。”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我平时吃食堂?
我一直以为他根本没注意过我。
我在食堂经常坐在靠窗那排,他坐在最里面,中间隔了五六张桌子,他怎么看见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食堂?”
他没回答,低头喝汤。
下午放学,他骑电动车出现在校门口。
“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去了。
电动车后座硬邦邦的,我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抓着座椅边沿。
他骑得慢,风从耳边刮过去,我俩谁都没说话。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下来几片,打在车头上。
到了小区门口,我跳下来,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把口罩往脸上拉。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处,露出来一小块皮肤,红红的,有点发干。
他很快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
“明天早上等我。”他说完,骑着电动车走了。
梁诗雨晚上给我发微信:“怎么样?”
我说:“还好,没打我。”
“你正经点!”
“真的,没干啥。”
“你觉不觉得,他跟那块膏药有关系?”
对。
他追我那天,是因为我在操场上捡到了一个药膏瓶子。
那瓶子掉在地上,他跑过来抢回去,手都在发抖。
我当时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字,是某家医院的处方药。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应该没什么。”
晚上称体重,66.5公斤。
轻了不到一斤。
我站在秤上,盯着那个数字,有点失望。
按照那个帖子上说的,跟渣男谈恋爱应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才对,可我昨晚睡得挺好的。
我躺在床上翻那条帖子的评论区。
有人在下面写:“跟渣男谈恋爱最管用,他冷暴力你,你吃不下饭,自然瘦了。”还有人说:“别找太好的,那种忽冷忽热的最有效。”
我心想,他也没冷暴力我啊。他早上还给我送鸡蛋呢。
03
第三天早上,饭盒又出现在门口。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早上我去得早,正好碰上他往我桌子上放饭盒。他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那儿露出一点点皮肤,跟手腕上的一样,红红的。
“你不用天天送。”我说。
他转过头,手插在兜里:“你胃不好,食堂的东西太辣。”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他没回答,转身就走了。
他走后,梁诗雨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董乐语不住校,跟他妈住。他妈好像在菜市场卖菜。”
“卖菜怎么了?”
“不是,我是说他不像渣男啊。你看谁家渣男天天早上送鸡蛋送牛奶的?渣男不是应该玩消失、玩冷暴力吗?”
我被她问住了。
中午我去食堂,在门口碰到叶高峻。他靠在柱子上,看着我笑:“胖姐,你那男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吃饭?”
我没理他。
他追上来,声音不小。周围的人看过来。有人放下筷子,侧着头看热闹。
“他是不是嫌弃你胖,不敢跟你走一块儿?”
我攥紧手里的大碗,没说话。
“你看,我说了,你撑不过三天。”叶高峻笑着说,“现在第几天了?五天了哦,我还以为他第二天就要甩你了。”
“他甩不甩我,关你什么事?”
“那当然关我事了。”他拍了拍口袋,“我可是押了钱的。一百块呢,够我吃好几顿饭了。”
梁诗雨拉着我进了食堂,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个人真的是有病!”
“算了。”
“你就让他这么说你?”
“他说的也没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就是胖啊。”
“叶恨玉!”
“行了,吃饭吧。”
我低头吃饭,嘴里嚼着菜,没什么味道。心里面堵得慌。不是因为叶高峻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晚上我站在厕所的秤上,看着数字不动弹。
66.5。
跟昨天一样。
我把那条帖子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帖子下面有人说跟渣男谈了半个月瘦了八斤,有人说一个月瘦了十二斤。
我算了算自己,五天了,才瘦了一斤。
可能是他不够渣吧。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
窗户外面传来隔壁邻居炒菜的声音,葱花的味道飘进来,有点呛。
我翻了个身,脑海里冒出他早上放饭盒的样子。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放饭盒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周末下午,我从超市出来,正好碰上叶高峻在路边跟几个人聊天。他看见我,抖了抖烟灰:“胖姐,一个人啊?你男朋友呢?”
“你有病是不是?”
“我问问嘛。”他走过来,眼睛上下扫了我一眼,“你看你这身材,董乐语那种人会要你?他八成是把你当饭票了。”
旁边那几个人都笑了。
我拎着塑料袋往前走,没回头。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
04
开学第三个星期,我提前到了学校。
我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躲在他家楼下那条巷子里。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校服,帽檐压得低。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饭盒,一个里面是药店的袋子。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
他走到药店门口,把空瓶子递进去。里面的店员递给他一个小纸箱,他接过来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怕把纸箱弄坏了。
我等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你买什么药?”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都白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做贼被抓了一样。
“没什么。”他把书包拉链拉好,“上火,去火的。”
“上火要买三盒?”
他没说话,绕过我快步往前走。
我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他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触电了一样。
“你松手。”
“你不说,我不松。”
他停下来,眼睛里的神色换来换去。他看了看周围,又低下头,最后叹了口气:“皮肤病,不传染,行了吧?”
他说完就往前走,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后背挺得直直的,像在撑着什么。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晚上回家,我上网查了“银屑病”三个字。
出来的结果让我愣住了。
银屑病,俗称牛皮癣,免疫系统疾病,不传染。
但严重的时候,皮肤会红肿起皮,会有很多皮屑脱落,很多人会有心理负担。
发病原因有遗传因素,也和生活压力、精神紧张有关。
我往下翻,翻到评论区。
有人在下面写:“我得了这个病十几年了,不敢穿短袖,不敢去游泳,不敢谈恋爱,怕被人嫌弃。”还有人写:“最怕别人问你这个会不会传染,每次解释都很累。”
我想起他每天穿长袖校服,不管多热都拉着袖口。
想起他从来不跟别人一起洗澡,体育课跑完步就躲到角落里喝水。
想起他吃饭永远一个人坐最角落,旁边几桌都没人坐。
也想起他追我那天的眼神。
那个药膏瓶子掉在地上的时候,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他不怕瓶子摔碎,他怕别人看见瓶子上的字。他怕别人知道他有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饭盒还是放在门口。我看到不仅有鸡蛋和牛奶,还多了一张纸条。字写在一张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叠得整整齐齐。
纸条上写着:别信网上说的。
就五个字,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快把纸戳破了。
梁诗雨凑过来看:“他写的?”
“他知道你减肥的事儿了?”
“不知道。”我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可能他就是知道了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网上找了很多关于银屑病的资料,整理了一份。
银屑病的注意事项:忌辛辣、忌烟酒、忌精神紧张。
需要常年用药,容易反复发作。
最怕别人指指点点,心理压力会让病情加重。
我把那些东西存进手机备忘录里,一个人看了很久。
05
家访日那天,班主任挨家挨户走,带了三个人。
我、梁诗雨,还有一个是副班长。
名单上没有董乐语,但我从班主任嘴里听到了一句:“你们去三班那个董乐语家的时候,注意点,他家情况特殊。”
“怎么特殊?”我问。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句:“他妈妈,出过事。”
“什么事?”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没再往下问。但心里面开始打鼓。出过事,什么事?坐牢?住院?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放学,我心跳得很快。
我跟在班主任她们后面,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路,到了城西那片老小区。
六层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画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
楼道的灯坏了,只有一楼那盏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401的门一开,一股中药味飘出来。那味道很重,像是熬了很久的样子,里面还夹杂着饭菜的味道。
开门的是董乐语。
他穿着家里常穿的旧T恤,袖子是短袖,手臂上露出来一大片红红的皮肤,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白屑。
他看见班主任的那一瞬间,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然后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让开了路。
屋子里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了几塑料袋菜。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坐。”他说。
我们四个人挤在沙发上。
班主任问了几句学习情况,他都答得很敷衍,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厨房里那个炒菜的声音停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乐语,家里来人了?”
然后她走出来。
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手里还捏着锅铲。她看见班主任,脸上挂着一丝笑:“老师来了?留下来吃饭吧。”
“不吃了不吃了,我们就来了解了解情况。”
班主任和那女人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客套话。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转。
客厅的角落放着一张旧书桌,上面摆着几本教材,书页边角都卷起来了。
旁边放了一个小药箱,盖着没合上,我隐约能看到里面几盒药膏,还有几个针管。
董乐语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绷断的一根弦。
我突然看到他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臂上,那片红色的皮肤,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他很快把袖口拉下来了。
我没作声。
坐了十分钟左右,班主任说要走了。那女人对着我们笑着说:“辛苦了辛苦了,慢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没忍住,回头看了董乐语一眼。
他靠在门框上,那双眼睛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我转身下了楼。
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的:“你知道了?”
我看了半晌,回了两个字:“知道什么?”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只发过来三个字:“没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手机上有些反光。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其实我知道了。
我知道他有什么病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角落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跟别人一起活动了。
但我不知道他承受了多少年,不知道他被人叫过多少难听的外号,不知道他有没有一个人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哭过。
我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看他那三个字。
“没什么”。
他永远都说没什么。
06
第三周星期二晚上,我刷到了一个视频。
拍的是校门口,画面里的人是我和董乐语。他站在校门旁边,表情有点不对劲,眼睛红红的,好像在哭。背景里有人在喊“校霸变舔狗了”
“跪求别分手”,还有人在笑,笑声很大。
视频不长,就十几秒,但点赞已经两千多了。
标题写得扎眼:“校霸变舔狗,跪求胖妞别分手,全网围观。”
评论区一片倒。
“你不是号称冷面阎王吗?怎么还哭了?”
“哈哈哈哈哈,太丢人了。”
“不是,这女的谁啊?看起来挺胖的啊。”
“五班的,好像是叫叶恨玉,体重一百三十多斤。”
我盯着手机,手指都发僵了。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生疼。那条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拿针扎我的胃。
梁诗雨打过来电话,声音发抖:“你看了没?”
“看了。”
“怎么办?他们都在说……”
“说什么?”
“说你跟他谈。”
我挂了电话,给我妈发了条微信“今晚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来”。
然后骑了共享单车,一路骑到他家楼下。
骑到的时候,腿都发软了,心跳得很快。
我没上去,就在楼下站着。
老小区的路灯不太亮,昏昏黄黄的,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脸上冰冰的。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
单元门开了。
董乐语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桶,应该是下楼倒垃圾。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愣了几步,手里的垃圾桶差点脱手。
“你怎么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喉咙有点哑,像是哭过一样。
“我看到那个视频了。”
他没说话,转身上楼。我跟着他上了四楼。楼梯间很暗,只有声控灯亮一下暗一下的。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又高又瘦。
他打开家门,给我让了个缝。
我进去的时候,他妈不在家。客厅里只有一盏小灯泡亮着,中药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重了。我被那味道熏得有点想打喷嚏。
“你坐。”他说。
我没坐。
“那视频是谁拍的?”
“不知道。”
“你想分手?”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像是在翻涌。
“我不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见桌面上摊着几张纸。
是医院的病历单。
我拿起来一张,上面的字看不太懂,但有一行我认得:银屑病,五年病史。
还有一行字:急性发作期,建议住院治疗。
“你住院了?”
他一把把病历单扯过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不用你管。”
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跟我谈恋爱,就是因为你那个病?”
“不是。”
“那你是因为什么?”
他没回答,背对着我站着。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声很重,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你说啊。”我的声音也有点大了,“你到底图什么?全校都在看我笑话,你不动我还是怎么回事?你到底……”
“你捡到我药膏那天。”
他猛地转过来,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声音很抖,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你说了一句话。你说,谁还没点毛病。你记得吗?”
我愣住了。
好像有这句话。那天我确实说了那么一句。我当时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根本没放在心上。
“就因为我那一句话?”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怎么都擦不完。
“你知道吗,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十多年了,没人跟我说过。”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去,把垃圾桶里的纸团捡起来,展开,铺平,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他铺那张纸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
“我不分手。”
“行。”我说,“不分。”
07
视频的热度没降下去,反而越来越高了。
有人把它传到了更大的平台上,标题换成了“校霸被胖妞甩,全网围观”,底下的评论铺天盖地。
“不是,这种人也有女朋友?”
“哈哈哈,校霸还会哭,这女的厉害啊。”
“背景资料:女生是五班的叶恨玉,体重67公斤。”
“六十七公斤,哈哈哈哈,她吃得下饭吗?”
“这男的也太没出息了。”
我妈看见了。
那天晚上,她拿着手机坐到我面前,表情很不好看:“这上面说的是你?”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那个董乐语谈朋友了?”
“没有。”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视频里?”
我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嵌进掌心。
她把手机拍在桌子上,声音很大:“你知不知道他家的情况?他妈坐过牢!”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你瞒着我?”
我站起来,声音也有点大了:“她坐过牢怎么了?董乐语犯什么错了?”
“你……”
“我知道他有什么病。我知道他为什么总穿长袖。我知道他妈坐过牢是因为有人追债要打他,她护着他才推了人。”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谁都觉得他有问题,可你们谁问过他到底怎么了?你们谁问过他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妈被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的那个瞬间,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天早自习,梁诗雨看到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
“他让我给你的。”
信封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折的。我拆开来,里面就三行字。
“别信网上的人。跟我在一起不丢人。你很好。都怪我没有早说那些话。”
我看了好几遍。字迹有点潦草,有些地方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
“他说他要退学。”梁诗雨红着眼睛说。
“什么?”
“他跟他妈说了,不想读了,说不想拖累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下午放学,我又去了他家楼下。
他妈妈蹲在地上整理菜叶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汗,围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菜叶。
她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冲我笑了笑:“你是……恨玉吧?”
“阿姨,董乐语呢?”
“在屋里。”她的声音很哑,“说不读了。他不让跟你说。”
“阿姨,我能上去吗?”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泪光。
我走到四楼,推开门。
董乐语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个书包,里面塞满了东西。有衣服,有几本书,还有那个常备的药箱。
“你要去哪?”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要退学?”
他不说话,低下头。
“你退学了,我怎么办?”
“你也该分手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全校都在笑你,跟我在一块儿,你也不会开心。趁现在还能脱身,赶紧走吧。”
“那是我的事。”
“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笑。”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
“叶恨玉,我当初答应你,是因为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不嫌弃我。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了。可我不能一直让你受委屈。”
他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上,绕过我,往外走。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很沉重。
走到门口,我拽住他胳膊。
“你不准走。”
“叶恨玉……”
“我说,你不准走。”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8
那天下着雨。
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秋雨。我坐在他家楼道的台阶上,跟他并排坐着。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好几次都没擦干。
雨打在楼道口的铁皮雨檐上,噼里啪啦的。
“你哭了?”我说。
他没说话。
“你别哭啊。你不是说你是校霸吗?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妈端了两杯热水从屋里走出来,递给我们,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去了。我看到她转身的时候,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腾了一下。
“你妈……为什么坐牢?”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在楼道里回荡着,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
“我爸欠了钱,跑了。追债的人上门要债,我妈把其中一个人推下楼梯了。那个人摔断了腿,我妈被判了两年。”
“那你是怎么办的?”
“跟我姑住。等我妈出来。”
就这几句话。没有哭诉,没有解释,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你爸呢?”
“不知道。跑了就没回来过。”
楼道里很安静。外面的雨声变得大了一些。我突然觉得,他这些年走过来,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难上不知道多少倍。
“那个帖子,是你吧?”他突然问我。
“什么帖子?”
“网上那个,找个渣男能瘦三十斤。”
我脸一下子红了。耳朵根都在发烫。
“之前看见你手机屏幕了。你要不是在看那玩意儿,你也不会盯着我看。”他偏过头看我,“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减肥器材一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脸越来越烫。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我?”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跟我说实话。”
我低下头,心里像翻了五味瓶。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为了减肥才找你的。”
“你不生气?”
“有一点。”
“那你还哭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里,有答案。那是一种我看得懂,却说不出口的答案。
雨越下越大了。他站起来,把书包拎起来。
“进去吧,外面冷。”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那扇门。他妈已经摆好了碗筷,锅里炖着排骨汤,冒着热气。
“来,坐下喝碗汤。”他妈说。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碗。
汤很烫,我吹了好几口才敢喝。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也端了一碗。
他喝汤的时候低着头,额前的头发耷拉着,盖住了眼睛。
他妈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给我们一人夹了一块排骨。
09
回到学校之后,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不知道是谁翻出了旧事。
叶高峻在贴吧里发帖说董乐语“暴力狂、神经病”,底下有人扒出了初中的底细。
不到一上午,董乐语初中的一个同学就冒出来留言了:“我认识董乐语。他初中的时候被叶高峻带着人围堵过,还手的时候打伤了对方,被记了大过。但先动手的,是叶高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留言的人冒出来了。
“我是他发小,他妈坐牢是因为追债的人要打她儿子,她护着他才推了人。”
“这人在学校就是被孤立的那一个。什么暴力狂,他两年都没跟人打过架,除了那次被围堵。”
“他那个皮肤病是小时候发烧留下的,根本不传染。但小学的时候,有人知道了,全班都不跟他玩。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没看完那些回复。我去找了叶高峻。
他在后操场打篮球。看见我走过去,他歪着嘴笑了笑:“胖姐,你怎么来了?哭了没?”
“你初中就带着人围堵过董乐语。”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怎么?他跟你说了?”
“是不是你?”
“是又怎么样?”
他拿着球,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他身上有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他跟你说过没,他那个皮肤病?我们初中的时候都叫他癞皮狗。他一急,就动手。”
我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他那病怎么来的吗?那是小时候高烧留下来的。他治了很多年才有好转。”
“那又怎么样?”
我没答话,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些截图:“你自己看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些截图里,是他当年拉帮结派的照片,有他跟几个人的合影,还有他在贴吧里发的帖子。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发的旧帖,删了也能找到。”
我收起手机:“你不是想玩吗,我陪你玩。视频那件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手里的篮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旁边的台阶上,啪的一声。
“你不是说我撑不过三天吗?现在看看多少天了?你不是说他是渣男吗?他渣在哪儿?他是打我了还是骂我了?他欺负过谁?”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低声议论。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他背后使绊子。”
叶高峻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董乐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操场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走到他面前:“回去了。”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身后叶高峻站在篮球架下,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旁边的人已经拿起手机在拍,但我不在乎了。有些东西,早就该被人看到了。
10
周末下午,我把董乐语叫到了学校后街那个公园。
他没骑车,我们两个慢慢走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正在打瞌睡。
“你妈在菜市场哪个位置?”
“西边那个口,卖白菜萝卜那块。”
“你帮她搬菜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你那个病,现在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好多了。医生说控制住了,只要不激动就没事。”
“那你别激动。”
他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找我出来,就是想问这些?”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看,是一张心理咨询中心的预约单。我是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说是专门针对皮肤病患者的心理支持。
“网上说的,你这个病跟心理有关系,压力太大会复发。”我说,“我想着,带你去看一下,说不定能好得快一点。”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有光。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废话,我一直都挺好的。”
他没反驳,又笑了一下。
我们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落在我肩膀上。他没有帮我拿掉,就是看了我一眼。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还减不减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两个月前,我是128斤。
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太多,我没怎么注意过体重。
但那天早上我站上秤的时候,看到那个数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不减了。”我说。
“因为已经够瘦了。”
他没说话,偏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心里面一下子松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走吧。”我说。
“去哪?”
“去你家吃饭。你妈上次说排骨汤好喝,我还没喝够。”
“那是我妈炖给我喝的,不是给你炖的。”
“那就分我一点嘛。”
他笑了笑。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配合着我的节奏。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他:“董乐语。”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拒绝我。”
他愣了愣,垂下眼睛。他的睫毛有点长,在晚霞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拒绝你。”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了我和他一身。我拍了好几次都没拍干净,干脆不管了。
晚霞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并在一起,被夕阳拉成了一个形状。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往我这边挪了挪。他的手在我旁边,没有碰到我,但离得很近。
我没有躲。
他也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那么走着,穿过那条铺满梧桐叶的路,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的中药味被风吹散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影子还在地上,靠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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