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边的火车站,8年了还是那副老样子。

我站在出站口,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个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其实里面啥也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心里一紧,正想喊她名字。

她开口了:“同志,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又低下头,嘴里嘟囔着:“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去边疆,很快就回来……”

8年了。

我走的时候她24岁,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她坐在我对面,像个60岁的老太太,嘴皮干裂,眼神空洞。

她是我老婆。

她不认识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新婚夜,县城北街的萧家院里挤满了人。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子勒得脖子发紧,跟这个敬酒跟那个敬酒,脑袋已经开始发晕。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把年纪看我娶上媳妇,高兴得老泪纵横,端着酒杯挨桌敬人。

姑姑萧玉霞在厨房里忙活,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林晓雪坐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一整天没吃东西。我推门进去过两回,她都说没事,让我去陪客人。

她是城关镇的会计,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很小,相亲那天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她。

处了三个月对象,她从来不主动牵我的手,我拉她她也不躲,脸一直红到耳根子。我爸说她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人家。

晚上八点,闹洞房的人散了。

我晕乎乎地推开婚房的门,看见床头贴着一张纸条。

白纸,红字,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外人和狗不得入内。

旁边还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叉。

我站在门口,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酒醒了一半。

晓雪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看我。那纸条贴在她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就在她梳妆台的镜子旁边。旁边还放着一支没盖盖子的红笔。

我正准备问她这是怎么回事,院子外头传来一阵笑声,是我那几个战友在喊我出去喝最后一杯。

我看了她一眼,她还是没抬头。

我转身走了。

院子里,彭浩然正跟我爸划拳,看见我出来,嚷嚷着:“新郎官,再来三杯!”

我没吭声,端起碗就干了。

那晚我喝了多少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了一整包烟。院子里的灯都灭了,就剩新房那边的窗户还亮着。

我没进去。

第二天天没亮,我拎着背包出了门。

姑姑追出来,拉着我问:“你这是干啥去?

我说:“部队催得急,先走了。”

“那你老婆呢?你不跟她说一声?”

我没说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雪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结婚时的大红棉袄,头发散着,脚上蹬着双拖鞋。

她看见我了,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喊我名字。

我扭头钻进了一辆三轮车。

车开出老远了,我还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儿。

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她抱着胳膊,红棉袄被吹得鼓起来。

那个画面,后来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年。

02

边疆的部队驻地在戈壁滩边上,一年到头刮风,刮得人脸皮子生疼。

我是汽车兵,负责给边防哨所送物资。那条路我跑了四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我。

刚来的那些日子,我拼命干活。白天出车,晚上修车,把自己累得像条狗,一沾枕头就睡着。

不让自己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那张纸条。

想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的样子。

想她站在院门口,风把红棉袄吹得鼓起来的样子。

第一个月,我收到三封信。

信封上都是她的字迹,秀秀气气的,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我捏着信,犹豫了好几天,最后拆了一封。

信上写着:“星洲,你到部队了吗?那天晚上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没看完。

她把纸条贴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专门写给外人看的。

可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解释?

为什么要在新婚夜贴那张纸条?

我想不通。越是想不通,越是心烦。

我把那三封信全塞进抽屉里。后来又来了两封,我没拆,直接放一起了。

第二年春天,连队接到任务,要给边境线上的三个哨所送一批过冬物资,要走半个月。

出发前的晚上,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五封信,拿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还是扔回去了。

路上出了点事。

车子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路上抛了锚,我趴在车底下修了两个小时,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

副驾驶老刘在后面举着手电筒,嘴里骂骂咧咧。

回来的路上,车又陷进雪窝子里了。

我俩挖了半天的雪,最后还是等哨所的人来帮忙推的车。

任务完成,回到驻地的时候,我看见办公桌上又多了两封信。

她还在写。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两封信发呆。

老刘推门进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老婆给你写信了吧?你咋不看?”

我没吭声。

两口子吵架了?”他问。

“没有。”

“那你看都不看?”

“不想看。”

老刘摇摇头,没再问了。

那两封信,跟前面五封放在一起。

后来信越来越多,我都没拆。

有一次,彭浩然从老家探亲回来,带了一包家乡的烟丝。他递给我的时候说:“我在县城碰见你老婆了。她瘦了好多,问我说你在那边好不好。”

我拿着烟丝,愣了好一会儿。

“你跟她说啥了?”我问。

“我说挺好的,能吃能睡。”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几封信,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塞回了抽屉。

她过得不好。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03

第三年春天,我接到了个电话。

是姑姑打来的。她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星洲,你快回来,你爸……你爸没了。”

我拿着电话,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问我爸怎么了。

姑姑说,我爸是夜里走的,心梗。走的时候身边没人,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我连夜请假,坐了三天火车赶回县城。

到家的时候,灵堂已经撤了。姑姑带我去坟上,我跪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坟前的纸灰堆里有一片没烧完的纸钱,上面还压着一块石头。

“谁烧的?”我问姑姑。

“你媳妇。她来过的,在你爸坟前哭了一场。”

我愣住。

“她来干啥?”

“她是你老婆,不来干啥?”姑姑说,“你别跟我绕弯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晓雪到底咋回事?你走了两年,一个电话没打过,信也不回,你到底想干啥?”

我低着头,不说话。

“那丫头来找过我好几回,每次都说:姑姑,你知道萧星洲去哪了吗?我给他写信他都不回,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我说:‘他那个人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说:‘我不跟他计较,我就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姑姑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你爸走的时候,她也在。她跪在你爸床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她说:‘爸,我对不起你,我没留住萧星洲。’”

我跪在坟前,头磕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坟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去了林晓雪家门口。

她家住在城关镇后面的老街上,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我站在巷子口,看见她家的窗户开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有一件白色的衬衣,是我结婚那天穿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快一个小时。

最终没有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该说啥。

说“我回来了”?那然后呢?

那张纸条的事,我还记着。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回去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院门口的样子。

那件红棉袄,那双拖鞋,那风吹起来的头发。

我闭上眼睛,那画面还是在我脑子里转。

04

第四年,彭浩然从老家回来,给我带了一封信。

不是林晓雪写的,是一个叫袁明辉的人写的——我小学同学。

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袁明辉在县里开了家修车铺,生意还行。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同学。

信是写给我的,但信封上写着彭浩然的名字。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信上就几行字:“彭浩然同志,麻烦你转告萧星洲,他老婆林晓雪最近情况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去火车站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要是能回来一趟,就回来看看吧。袁明辉。”

我拿着信纸,看了好几遍。

袁明辉怎么知道我老婆的情况?

彭浩然坐在我对面,抽着烟,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上次回来就想跟你说,没敢说。”

“说什么?”

“你老婆,好像病了。”

我看着他:“什么病?”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不正常。我碰见她两回,她都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我跟她打招呼,她好像没认出我。”

我的胸口像被人撞了一下。

“她怎么会去火车站?”

“不知道。听说是每天下午都去,坐那儿等,一直等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天她在院门口追出来的样子。

想起姑姑说她“跪在我爸床前哭”。

想起袁明辉信上的那句话:“她在火车站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是在等谁?

我不敢想第五年。

我申请了去更远的边防哨所,一去就是半年。没有电话,没有信件,跟外面彻底断了联系。

哨所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四十度。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开着车,在边境线上巡逻。

累了就在车上睡会儿,醒了继续开。

我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

有一次,我在巡逻路上翻车了。

车子滑下了路基,我撞在方向盘上,额头磕出了血。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车窗外的雪,忽然就笑了。

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眼泪出来了。

我在那个雪窝子里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爬了出来。修好了车,继续往前开。

那年的冬天特别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八年春天,彭浩然从老家探亲回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擦车。

他脸色不对,进门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掏出烟来点上。

我看了看他,问:“咋了?”

他抽了两口烟,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萧星洲,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老婆疯了。”

我的烟掉在地上。

“什么?”

“真的,我没骗你。我这次回去,在火车站看见她了。”

彭浩然狠狠吸了一口烟,声音有点抖。

“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抱着个帆布行李袋,鼓鼓的,但是里面啥也没有。

“她就坐在候车室门口的长椅上,见一个人就拽着问:‘同志,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没人认得到她。

“她见一个问一个。有人不理她,她就坐回椅子上,过一会儿又来一个人,她又问一遍。

“我叫她,她没认出我。

“她看了我一眼,问我:‘同志,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我说:‘晓雪,我是彭浩然,萧星洲的战友。’她看着我,好像在想什么,想了好久,然后说:‘哦,彭浩然,你看见我家萧星洲了吗?’”

彭浩然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萧星洲,你给我回去看一眼。就一眼。”

我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疯了。

她疯了,她还在等我。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彭浩然把烟头摁灭:“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抽屉里那堆信全翻了出来。

四十多封。我一封也没拆过。

我拿起一封,撕开。

信纸上,她的字迹秀秀气气的:“星洲,你还好吗?我在家挺好的,不用担心我。你要是忙,就不用回信,我知道你任务重。”

“星洲,我换工作了,去了一家超市当收银员,离家近,方便照顾爸。”

“星洲,咱爸身体不太好,你有空的话,回来看看他吧。他很想你。”

“星洲,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知道那纸条是我不对,我想跟你解释,你听我说好不好?”

“星洲,我怀孕了。可是医生说孩子保不住。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跪在床前,把那四十多封信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最后一封,日期是三年前。

信上只有一句话:“星洲,我等你。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哭得像个孩子。

06

第三天下午火车到了县城。

我从车站出来,站在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洗得发白了,领口袖口都磨破了。

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乱糟糟地披着。

怀里抱着个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其实里面啥也没有。

她坐在候车室门口左边的长椅上,一直盯着出站口。

人出来一个她就站起来,走过去,问一句。

同志,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人家摇摇头,她就失望地退回去,再坐回椅子上。

过一会儿又站起来,又看见一个人,又问一遍。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在出站口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旁边卖橘子的老太太喊她:“晓雪,吃饭了。”

她没理,还在走过来走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了。

我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看了我好几秒,我也看着她。她脸上的皮肤很干,嘴唇裂了口子,眼角全是皱纹。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现在像蒙了一层灰。

她开口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张着嘴,想说“晓雪,我就是萧星洲,我回来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等了等,看我没说话,低下头,嘴里嘟囔着:“他没看见,他也没看见……”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我身后。

又开始等。她看见一个人了,走过去。又是那句话:“同志,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乱糟糟的白发,看着她抱着那个空行李袋,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一样晃来晃去。

卖橘子的老太太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橘子。

“你是她什么人?”老太太问。

“我……我是她男人。”

老太太愣了愣,叹了口气:“她在这儿等了五年了。天天来,风雨无阻。怀里的袋子,以前是空的,后来她往里面塞了一床褥子,说是给你准备的。”

“她说你肯定在火车上睡着了,下车的时候冷。”

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个秋天,太阳白晃晃的。

我跪在火车站的水泥地上,面前是我等了八年的女人。她还在走来走去,还在问那些人:“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她没认出我。

07

晚上,林晓云跪在我面前。

她是被卖橘子的老太太打电话叫来的。

来的时候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先是没说话,然后突然“咚”一声跪下了。

“姐夫,是我害了姐姐。”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

我蹲下去拉她,她不肯起来。

“姐夫,那天的狗是我带来的。我知道我姐有洁癖,可我没想到她会贴那张纸条。她贴纸条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贴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是写给我和狗看的。”

“她怕狗上床,又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说我,就贴了张纸条。”

“她本来想等你回来,跟你解释的。”

“可你没听她解释。”

“你走了。”

林晓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姐夫,你不知道吧?我姐有精神病。我也有。”

“这是遗传的。我妈就是生我的时候得的病,后来跳河了。”

“我姐一直瞒着你,怕你嫌弃她。结婚前她还在吃药,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了可以结婚。可那天晚上我带着狗去闹洞房,她太紧张了,病就犯了。”

“那张纸条,是她强迫症发作时写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

“姐夫,她不是嫌弃你。她从来没嫌弃过你。”

我蹲在那儿,听着她说,一句话说不出来。

岳父宋德厚坐在院里的板凳上,抽着烟。他的背驼了,头发全白了,手指被烟熏得蜡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她妈死那年就查出来了。医生说要控制情绪,不能受刺激。她一直小心翼翼的,上班、吃药、按时复查,控制得挺好的。”

他顿了顿:“你走了以后,她开始失眠。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坐着。”

“后来她辞了工作,开始去车站转转。一开始只是转转,后来就抱着个包坐在那儿,一坐一整天。”

我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她说她总能看见你从出站口出来,穿着一身军装,冲她笑。

“她天天去,就是在等你。”

“医生说,她这是把希望寄托在火车站了。”

“她说你走的那天,就是从那儿坐车走的。所以她觉得,你肯定也会从那儿回来。”

我蹲在院子里,头埋在膝盖里。

“后来呢?”

“后来就越来越严重了。她不认识人了,只认那件红棉袄——那是你们结婚穿的衣服。她舍不得扔,天天穿。抱着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一床褥子——她说你坐火车会冷。”

宋德厚说着,声音沙哑了。

“萧星洲,你是个当兵的,国家需要你,我不拦你。可她是个病人,她等了你八年,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我也没敢让他说完。

08

我在县城待了一个月。

每天早上,我去火车站接她。她坐在候车室门口的长椅上,我就坐她旁边。她不认识我,但也不赶我走。

中午,卖橘子的老太太会给我们送饭。她吃,我也吃。她吃得很少,吃几口就不吃了,又开始走过来走过去问人。

晚上,我送她回岳父家。她走在前面,我走后面。她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说:“同志,你明天还来吗?我在这儿等我男人呢。”

我说:“来。”

她就笑一下,转身进去了。

巷子里的路灯很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巷子口等她的灯亮了,才回去。

有一天傍晚下雨,候车室里人不多。她坐累了,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沉,像很久没睡过觉一样。

我看着她,想起结婚那天早上她梳头的样子。那时候她头发又黑又亮,扎两条辫子,在镜子里冲我笑。

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一眼不清醒了,跟平时不一样。

“萧星洲?”

“嗯,我回来了。”

“你咋瘦了啊?”

“没有,我挺好的。”

“那你怎么黑成这样了,跟个炭球似的。”

她笑了。那是她疯了以后第一次笑。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你干嘛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看我。”她问我。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又闭上眼睛:“下次不许去那么久了,听见没?”

“听见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没送她回去,就在候车室坐了一夜。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得很安稳。那颗心终于没那么跳了,安静地贴着我胳膊,像一只找到窝的鸟。

凌晨四点多,她醒了。看了我一眼,眼神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我看着她,笑了笑。

“没看见,但他快回来了。”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晨曦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我去了袁明辉的修车铺。

铺子在城关镇的老街上,旁边是一家包子铺,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我以前念书的小学。门面不大,塞满了轮胎和零件,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袁明辉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修底盘,听见有人进来,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笑。

“萧星洲,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没说话,递了根烟给他。

他没接,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然后坐在一个轮胎上,看着我。

袁明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照顾她。”

他没说话,抽着烟,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我摇头。

“你记得你小时候干过什么事吗?你差点淹死我。”

我愣住了。

“那天放学,我们去河边摸鱼。你把我从石头上推下去,我掉水里了。我不会水,呛了好几口水。你吓得脸都白了,跳下水把我捞上来。我自己爬上来以后,你跑回家拿了你爸的衣服给我穿。”

“事后你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我误会你了。”我说。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你老婆的吗?”

“那年你在部队,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吧。你老婆每天去车站,坐在那儿等。我问她等谁,她说:‘等我男人,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我说那不是萧星洲吗?”

“她问我:‘你认识他?’”

“我说:‘认识,他是我小学同学。’”

“她就哭。”

“哭得特别伤心。”

“她说她生病了,不能生小孩。医生说再复发就得长期住院。她说她不敢告诉她男人,怕他不要她了。”

我听着,心拧成一团。

“后来我就每周去车站看她一次,给她送点饭。再后来她情况越来越差,不认识我了。再后来,我去医院看她,她也认不出我了。”

袁明辉把烟头摁灭。

“萧星洲,你欠我的那条命,我用在你老婆身上了。

“这八年,我替你守着她。

“我不欠你的了。”

他说完,转过身去,继续修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县城的街上。

我走了很多地方,走到城关镇政府,走到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饭馆,走到街角的药店——她说她每天去那儿拿药。

我站在药店门口,门关了,里面黑漆漆的。

我在门口蹲下来,抽了一根烟。她当年就站在这家药店门口等了很久,等我偶然路过。

我没路过。我一直没路过。

10

一个月后,我该回部队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火车站。

她还在那儿,还是穿着那件红棉袄,抱着那个帆布行李袋。

我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看见了,他快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等人。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

阳光从候车室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理。

我看了一眼,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最后还是走了。

八个月后,我退伍了,回县城了。退伍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还坐在那儿。头发全白了,眼神空空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

我蹲在她面前,叫她:“晓雪。”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好久,好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问我:“同志,你看见我男人了吗?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我说:“看到了。”

“他长什么样?”

我笑了笑:“他高高的,黑黑的,姓萧。”

“你让他快点回来,我等了他好久了。”

我说:“他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在哪儿?”

我说:“我在这儿。”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缩回去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我?”

“我来了。”

她点点头,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干瘦的手,陪她一起等人。那些年欠她的,我会慢慢补给她。她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哪怕她永远不认识我了,我也认了。

傍晚,火车站广播员喊:“去省城的车要开了。”

她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她回头看我:“同志,你也要走了吗?”

我说:“我陪你等吧。”

她就笑了一下,重新坐下,抱着那个装着一床褥子的帆布行李袋。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县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