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天热得人发昏。

赵长荣提着一袋苹果,笑呵呵地跨进我家门槛:“秀娟,咱俩搭伙过日子吧,我搬你这边来,每月补贴你200块伙食费。”

他儿子赵景浩前脚刚把两间商铺的过户手续办完,后脚就放出话:“那个姓孙的要是敢打我家铺子的主意,我饶不了她。”

我妈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赵长荣以为她答应了,第二天就让人拉来一车旧家具,堵在我家门口。

我妈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慢悠悠喝完一碗粥,抬头问:“老赵,你儿子的过户,办完了?”

赵长荣脸一下子白了。

邻居们围过来,没人说话,都在等着看好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从早忙到晚,一个月也回不了几趟老家。

那天是周六,难得没什么事,我拎了两斤排骨一条鱼,开车往回赶。

老家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车一过扬起一片灰。

到了门口,我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整个人看着比上回年轻了好几岁。

妈,我给你带了排骨。

“买那干啥,浪费钱。”我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

我搬了把凳子坐她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阳光晒得人发懒,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哗啦啦地响。

没过多久,邻居陈婶端着碗过来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冲我妈努努嘴:“秀娟,昨儿个赵长荣又来了?”

我妈没抬头:“人家来串个门。”

“串门串得这么勤?”陈婶嘿嘿笑,“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

我妈没接话,低头择菜。

我听着不对劲,看了眼我妈,又看了眼陈婶。

陈婶见我一脸懵,压低了声音说:“你妈没告诉你?就是镇上那个赵长荣,死了老婆好几年了,家里有两间商铺的那个。跟你妈处了有半年了,我看着挺般配的。”

“陈婶你说什么呢!”我妈脸有点红,“就是普通朋友,吃了几顿饭而已。”

“吃饭就吃饭呗,我又没说你俩干啥了。”陈婶笑得直抖。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爸走了十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

她要是想找个伴,按理说我应该支持。

可一想到有个陌生男人要住进我家,我心里就堵得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地问我妈:“你跟那个赵长荣,到底啥情况?”

“没啥情况,”我妈夹了块排骨,“就认识认识。”

“认识半年了,还不叫情况?”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操心这个干啥。我一个人过了十年,不也挺好的。”

“那你倒是别让人家来串门啊。”

我妈没说话了,低头吃饭。

我看她不想说,也不好再问。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叹气,声音很轻,要不是我刚好端着碗进去,根本听不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我妈一个人过了十年,白天黑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嫁到了县城,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算勤快的。

她没有怪我,我自己倒先管起她来了。

但我心里还是别扭。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秀娟,我买了点苹果,给你送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大,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我扒开窗帘往外看,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发福,站在那儿笑呵呵的,看着挺和善。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来就来,买啥东西。”

“路过水果摊,顺手带的。”赵长荣把苹果递过去,“你家院子里的菜种得真好,我来了两回都没来得及细看。”

“自己瞎种的。”我妈接过苹果,“你吃早饭没?锅里还有粥。”

吃了吃了。”赵长荣嘴上说吃了,眼睛却往厨房里瞟。

我心里有了数。

洗漱完出来,我装作刚起床的样子,跟赵长荣打了个招呼。他见了我,笑得更是殷勤:“你就是依晨吧?听你妈说过你,在县城开超市,能干。”

“还行吧。”我坐下来,倒了杯水,“赵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退休了嘛,每天都有空。”赵长荣搓了搓手,“就是过来看看你妈,顺便聊聊天。”

我妈端了碗粥出来,放在赵长荣面前:“喝点吧,早上做的,还热着。”

“那就喝一碗。”赵长荣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我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怎么会拒绝别人。

赵长荣要是真对我妈好,我倒不是不能接受。

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这个男人,到底图什么?

02

赵长荣在我家待了一上午,中午走的。

他走后,我妈跟我聊了几句。

说赵长荣老婆死了三年,儿子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条件不错。

他自己有两间商铺,在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一年租金四五万。

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多,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那他咋还一个人过?”我问。

“他儿子不希望他找。”我妈说,“说是不方便,以后继承什么的麻烦。”

“那他自己怎么想?”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太多,但我能看出来,他挺想要个伴的。一个人过日子,冷清。”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妈一个人过了十年,她又何尝不冷清。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赵长荣这个人,看着老实,但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两间商铺一年四五万租金,加上退休工资,日子确实不差。

但他儿子不希望他再找,说明这里面有矛盾。

我把这些顾虑跟我妈说了,我妈却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多个人说说话挺好。

“那要是他真想跟你过日子呢?”

我妈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之后的几个周末,我回去的时候总能碰见赵长荣。

他每次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蔬菜,有时候是一块五花肉。

每次来了也不多待,吃过午饭就走,嘴上说着“就是来坐坐”。

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

有一天,赵长荣又来了,还带了条鱼。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笑着跟我打招呼,我随口回了一句,继续晒我的被子。

吃饭的时候,赵长荣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他儿子赵景浩在省城混得不错,一年能挣个几十万。

又说他的两间商铺租给了一个开五金店的,一年租期快到了,他打算涨点房租。

“那是你的东西,你想涨就涨,关别人什么事。”我说。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社会嘛,不好说。”赵长荣喝了口酒,“那个五金店老板跟我关系不错,我也不好意思涨太多。”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说话,给他夹了块鱼。

赵长荣喝了酒,脸色泛红,忽然叹了口气:“秀娟,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啥?我老婆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认识了你,我又觉得日子还有点意思。”

我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赵长荣继续说:“我儿子在省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我一个人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半夜,也不想去睡,反正醒了也就是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着却有点心酸。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孤独地活着,确实不容易。

但我妈还是没接话。

吃完饭,赵长荣走了,我问我妈:“你觉得他这人怎样?”

“还行,”我妈说,“就是有点窝囊。”

“窝囊?”

“他儿子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从来不敢说不。”我妈说,“上次我听他说,他儿子怕他再找个老伴,把房产证都拿走了。”

“啥?”我愣住了,“他儿子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那是人家的事,”我妈淡淡地说,“咱管不着。”

我总觉得我妈这话说得太轻松了,但我也没多想。

谁知道半个月后,事情就来了。

那天我正在超市里理货,接到我妈的电话,说赵长荣的儿子从省城回来了。

我没太在意,以为就是正常的探亲。

但后来我听镇上的老张说,赵景浩回来是逼老头子过户的。

“赵景浩说了,他爸要是敢再找老伴,就把铺子收回去。”老张在牌桌上说,“那小子精着呢,怕他爸娶了后老伴,把家产败光了。”

我听了有点来气,但也没办法,人家的东西,人家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过了两天,赵景浩果然拉着赵长荣去办了过户手续。

我妈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我打电话告诉她,她沉默了半晌,说了句:“人家的东西,爱给谁给谁。”

“妈,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啥?”我妈说,“我又没图他那两间铺子。”

“可他儿子这么做,分明是防着你。”

“防着就防着呗,”我妈说,“我又没想占他家的便宜。”

我听着我妈的话,心里发堵,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长荣那边,铺子过给了儿子,他自己好像也没太难过。第二天晚上就来了我家,还是老样子,提了袋花生米,跟我妈坐在院子里说话。

那晚的月光很亮,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聊着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可能我妈需要的,真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但这只是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过户手续办完的第三天晚上,我正在超市盘货,手机响了。

是我妈。

“依晨,你明天有空没?”

“咋了妈?”

“赵长荣说要搬过来住。”

我手里的货差点掉地上:“啥?”

“他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搬咱们家来,每月给200块伙食费。”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没地方去,铺子给了儿子,儿子让他住到这边来。”

“凭什么?”我炸了,“他把铺子给了儿子,儿子不管他,让他来你这里蹭住?每月200块,200块够干什么的?妈你千万别答应!”

“我也没答应,”我妈说,“但我也没拒绝。”

“那你打算咋办?”

你先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

赵长荣这个人,我本来没什么意见。

可他把铺子给了儿子,儿子不管他了,他才想起来找我妈搭伙,这不是把我妈当冤大头吗?

我越想越气,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回了老家。

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赵长荣站在院子里,正跟我妈说话。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依晨回来了?”赵长荣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你妈刚说今天你可能会回来,还真猜对了。”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屋。

我妈在厨房里煮面,见我进来,小声说:“他昨天来的,说想搬过来住。”

“你就答应了?”

“我还没答应,”我妈说,“我说让他先把东西搬过来再说。”

“那不就是答应了吗!”

我妈没说话,低头搅着锅里的面。

我看她这副样子,心里更来气。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跟人红脸,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从来不会拒绝人。但这个事不一样,这是原则问题。

“妈,我跟你讲清楚,”我压低声音,“赵长荣跟你搭伙过日子,我不反对。但他儿子把铺子拿走了,他现在是空着手来的。每月200块,够干什么的?他要是哪天生病了,谁来管?还不是你伺候!”

“我知道,”我妈说,“我也没想让他伺候我。”

“那你图啥?图他每月200块?”

我妈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赵长荣还在院子里站着,他可能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但装作没听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长荣又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

他说他把铺子给了儿子,现在一身轻,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又说每个月200块伙食费,够他跟我妈两个人吃的了。

“秀娟,你放心,”赵长荣拍了拍胸脯,“我这人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我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咱俩搭伙过日子,我出200块,你出房子,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直冷笑。

我妈那套房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好歹是独门独院,光水电费一个月就要几十块。

200块,够干什么的?

他说得好像还挺大方。

但我妈还是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赵长荣吃完饭就走了,说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搬过来。

他走后,我拉着我妈坐下:“妈,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图他啥?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不图他啥,我就是觉得,有个人说说话,挺好的。”

“那他儿子找他麻烦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看我妈说得这么轻松,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我不放心,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我回县城前,又跟我妈说了一次:“妈,要是那个赵景浩来找你麻烦,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妈说,“你开车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依晨,你帮我请一下村支书刘叔和王大爷他们几个长辈过来,明天上午。”

“干啥?”

“来了就知道了。”

“妈,你到底要干啥?”

“别问了,帮我请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现在突然让我请村支书和几个长辈,肯定是要搞事情。

但我怎么也想不通,她到底要搞什么事情。

04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一大早就往老家赶。

到的时候,村支书刘卫国和王大爷他们已经来了,在院子里喝茶。

几个长辈坐在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给每个人倒了一碗茶。

“依晨,你也坐下。”我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一会儿人齐了,咱们说个事。”

我坐下,看了眼周围。

村支书刘卫国六十多岁,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干部,为人公道,说话有分量。

王大爷七十了,是我爸生前的好友,在村里威望挺高。

还有几个邻居,都是跟我妈关系不错的。

“秀娟,你今天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王大爷问。

我妈笑了笑:“一会儿老赵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赵长荣来了。

他雇了辆三轮车,拉了一车旧家具。床架子、衣柜、两把藤椅、一个茶几,还有一口铁锅,几件换洗衣服,零零碎碎地堆在车上。

赵景浩也来了,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夹着个包,一脸冷淡地站在车旁边,指挥着工人往下搬东西。

“秀娟,我们来了!”赵长荣笑着喊了一声,“东西有点多,别嫌弃。”

我妈没说话,端着碗粥,蹲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喝。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老槐树下很快聚了一二十个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在看热闹。

赵景浩看见院子里坐着村支书和王大爷他们,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爸,赶紧搬吧,别磨蹭了。”

赵长荣应了一声,招呼工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我妈还在喝粥。

一碗粥,她喝了至少有十分钟。不急不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好像这碗粥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赵长荣搬了两趟,见我妈还没喝完,有点着急了:“秀娟,你倒是说句话呀,我这些东西放哪儿?”

我妈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摘了摘粘在袖口的饭粒。

然后她看着赵景浩,说话了。

“你爸的过户,办完了?”

赵景浩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