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厅里灯光明晃晃的,音乐吵得人耳朵疼。

我给胡承允夹了第三块蹄髈,他眼眶红红的,说是刚被人骗了钱。

婆婆唐莓的筷子“啪”地摔在桌上,我没理她。

公公贾家康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我装作没看见。

主桌上贾昊然一个人喝着酒,一杯接一杯,面无表情。

我心里冷笑——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倒是吃醋啊。

可他就那么坐着,像尊雕像。

直到他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请大家帮我见证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向我。

“我跟卢诗雅,今天这婚,咱俩离了。”

01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那块蹄髈“啪嗒”掉在桌上,油渍溅到胡承允的白衬衫上,他也没顾上擦。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贾昊然没理我。他站在台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很镇定,像早就想好了这一天。麦克风里传来他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像是喘不过气来。

“爸,妈,”他看向两边的父母,“对不住,让你们操心了。”

婆婆唐莓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椅子差点掀翻:“贾昊然!你疯了?今天什么日子?”

“我知道。”贾昊然说,“十周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看向我。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失望,更像是累了。就是那种扛了很久很久,终于扛不动了的累。

“诗雅,”他说,“我累了。”

就这三个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累了?他凭什么累?这十年我容易吗?我一个人带孩子、伺候公婆、操持家务,他除了上班还干过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累?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承允,”贾昊然突然喊了一声。

胡承允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掉了:“啊?我……”

“你……”贾昊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他妈也算个人?”

全场哗然。

我公公贾家康“”地站起来,指着贾昊然:“你给我下来!别丢人现眼!

我爸是个退休教师,一辈子最要面子。今天这婚宴是他张罗的,请的全是老同事老朋友。贾昊然这一闹,他的老脸往哪儿搁?

“爸,”贾昊然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爸。这些年您对我不错,我心里记着。但今天这事儿,您别拦我。”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离婚协议书。

我婆婆唐莓一把抢过来,看了几眼,手就开始抖:“这……这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贾昊然说,“本来想等婚宴过了再提,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胡承允。

“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我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生气的是我,该发火的是我,可我却先哭了。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贾昊然,”我站起来,“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说离就离?”

“凭什么?”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你问我凭什么?”

他走下台,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牵我,而是从我包里掏出我的手机。

“解锁。”

“你干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解了锁。他翻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上面是我和胡承允的聊天记录。

老公你看看,这是胡承允送我的项链,好看不?

“今天心情不好,胡承允陪我去吃火锅了,比跟你吃饭开心多了。”

“胡承允说你要是再惹我生气,他就娶我。”

我愣住。

这些我什么时候发的?我拼命回忆,想起来了。是生气的时候发的,是故意气他的。我以为他不在乎,我以为他从来不看我手机。

你……”我的声音发抖,“你什么时候看的?

“我没看。”他说,“是胡承允的女朋友发给我的。”

张书怡?

我猛地转头看向胡承允。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诗雅,我……我那个……”

“你闭嘴!”我吼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上个月。”胡承允缩着脖子,“书怡她……她拿我手机看到的。她跟你老公不熟,不知道怎么就加上了微信……

够了。”贾昊然打断他,“今天不是来算这些账的。

他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签……”

他顿了顿。

“那咱们法院见。”

02

从婚宴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只记得一路上我妈卢玉宁一直在骂我。

“你是猪油蒙了心吗?那么好的女婿你不要,整天跟那个不着调的胡承允混在一起!你爸要是活着,非得被你气死!”

我妈嗓门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没回嘴。我脑子里乱得很,全是贾昊然最后那个眼神。

他说“法院见”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吓唬我。

回到家,我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

墙上还挂着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穿着白婚纱,手捧鲜花。贾昊然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黑西装,笑得有点傻。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

二十八岁,刚从工地上的小工升到技术员,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舍得给我买一千多块的裙子。

“诗雅,”他那时候常说,“以后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我信他。

我真的信过他。

可是后来,我爸去世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医院的电话,说爸突然晕倒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爸已经进了抢救室。贾昊然比我到的还早,是同事给他打的电话。

“怎么样?”我抓着他的手问。

还在抢救。”他说,脸色都白了。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的天塌了。

我爸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我爸给我兜底。

我嫁人的时候,他还说:“闺女,嫁出去也不是泼出去的水,爸永远是你爸。”

可是爸没了。

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贾昊然一直抱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吗?不是应该安慰我吗?为什么他只是抱着我,什么都不说?

我觉得他冷血。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

我开始故意跟他作对。他让我往东,我偏往西。他给我夹菜,我偏要倒掉。他跟我说话,我不搭腔。

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可他一直在忍。

我发火,他不吭声。我摔东西,他默默收拾。我跟他冷战,他就像没事人一样,该做饭做饭,该拖地拖地。

他越忍,我越气。

我觉得他根本不在乎我。如果他在乎我,他应该跟我吵,跟我闹,跟我拼了命地争辩。我就是要他生气,要他失控,要他像个正常人一样。

可他不。

他永远都是那副样子。

后来胡承允出现了。

胡承允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他跟我爸不一样,跟我老公更不一样。他嘴甜,会哄人,会逗你笑。

每次我跟贾昊然吵架,都会去找胡承允诉苦。他特别会安慰人,要么陪我骂贾昊然,要么带我去吃好吃的。

“诗雅,”他总是说,“你这样的女人,应该被捧在手心里。你老公不懂得珍惜你。”

这话听着很顺耳。

我一直觉得,胡承允才懂我,贾昊然根本不懂。

可现在想起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整天陪着你吃喝玩乐的男人,跟一个在你爸去世时默默守了你一整夜的男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在乎你?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怀疑,也许我错了。

手机响了。

是陈璐瑶发来的消息:“诗雅,你没事吧?”

我没回。

紧接着又来一条:“胡承允那事儿我听说了。他女朋友在朋友圈里把他给曝光了,说他骗了好几个女人的钱。你被他骗了多少?”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那三十多万,是我背着贾昊然借给胡承允的。

我以为那是帮他创业,是从小的情分,是我们之间纯粹又深厚的友谊。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笔糊涂账。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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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来了。

她拎着一袋包子,往桌上一摔:“吃吧,别饿死了。”

我摇摇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你这德行给谁看?”我妈没好气地说,“你老公要跟你离婚,你倒是一副受害者样。我告诉你,我昨晚想了一宿,这事儿是你不对。”

我没吭声。

“你爸走的时候,小贾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你哭得死去活来,他帮你料理后事,帮你处理各种手续。那会儿你妈我腿也瘸了,他一个人忙前忙后。”

“你倒好,不但不感谢他,还嫌他不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

“他这人就是嘴笨。可嘴笨的人,心不笨。”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我妈嗓门更大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对人家什么样?动不动就甩脸色,动不动就往外跑。你让胡承允来我们家吃饭,让小贾给他们倒酒。你那是在干什么?你是在羞辱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说的对。

我真的在羞辱他。

我把我对父亲去世的愤怒,全都撒在了他身上。我恨他不能像我爸那样逗我开心,不能像我爸那样包容我的一切。

可我爸是我爸,他是他。

他怎么可能成为另一个人?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怎么办?”我妈叹气,“你去求他原谅。实在不行,就放他走。”

“放他走?”

“对。你要是真在乎他,就别再折磨他了。”

我沉默了很久。

饭桌上还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去年拍的。女儿佳佳站在中间,笑得露出小豁牙。

她才八岁,要是我们离婚了,她怎么办?

我不敢想。

下午,我去了贾昊然的公司。

他同事说他请假了。我问去哪了,他们吞吞吐吐的,说不知道。我看到丁德赫在走廊那头打电话,表情很严肃。

“丁哥,”我叫住他,“昊然呢?”

“诗雅啊。”丁德赫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尴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