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走得很安详。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嘴里念念叨叨说着什么。
贴身伺候的嬷嬷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老佛爷说的是:"晴儿……我的晴儿……"
话音未落,老佛爷就闭上了眼睛。
宫里的人都说,老佛爷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晴儿格格。
消息传到大理的时候,晴儿正在院子里教两个女儿做针线活。
大女儿今年八岁,二女儿六岁,都是箫剑的心头肉。
晴儿正给大女儿示范怎么绣荷花,就看见箫剑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他脸色不太对。
晴儿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针线站起来:"怎么了?"
箫剑什么话都没说,把一个黑色信封递给她。
晴儿接过信封的那一刻,手就开始抖。
宫里的信封她再熟悉不过,黑色的信封只在一种情况下使用。
那就是有人过世了。
她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
"老佛爷走了。"晴儿的声音发颤,"她走了……"
箫剑扶住她的肩膀:"我陪你回去。"
晴儿摇摇头,眼泪止不住:"你在家照顾孩子,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知道老佛爷年纪大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真到这一天,她还是觉得整个天都塌了。
老佛爷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从她记事起,就是老佛爷在身边教她规矩,教她做人。
老佛爷对她的好,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小时候,每次她生病,老佛爷都会亲自守在床边,一夜不睡。
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老佛爷就这么守了她三天三夜。
等她醒来,看见老佛爷满脸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佛爷,您怎么不去休息? "晴儿当时心疼得哭了。
老佛爷摸着她的头说:"晴儿是老佛爷的命根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佛爷可怎么活啊。"
那时候晴儿还小,不懂老佛爷这话里的深意。
现在想来,老佛爷对她的好,真的不是一般的祖孙之情能解释的。
当天夜里,晴儿就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箫剑把她送到门口,一遍遍叮嘱她路上小心。
"我等你回来。"箫剑握着她的手说。
晴儿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夜色里飞快地往京城赶。
晴儿坐在车里,眼泪一直没停过。
她想起小时候,老佛爷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散步。
那时候老佛爷总说:"晴儿啊,你是老佛爷最疼的孩子。"
她还记得,每次她犯了错,老佛爷总是护着她。
就算是乾隆皇帝要责罚她,老佛爷也会站出来说:"晴儿还小,她不是故意的。"
有一次,晴儿不小心打碎了皇后最喜欢的花瓶。
皇后气得不行,要罚她跪祠堂。
是老佛爷站出来说:"不过是个花瓶,老身赔给你就是了,别为难孩子。"
后来老佛爷悄悄跟晴儿说:"以后做事要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晴儿问:"老佛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佛爷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她摸着晴儿的头说:"因为你是个可怜的孩子,老身不疼你,谁疼你?"
当时晴儿觉得,自己有老佛爷疼,一点都不可怜。
可现在回想起来,老佛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有着说不出的愧疚。
这些年她在大理过得虽然自在,可心里总惦记着老佛爷。
每次写信回宫,都会问老佛爷身体如何,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老佛爷每次回信,总说自己身体硬朗得很,让她不用担心。
可晴儿知道,老佛爷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怎么可能还硬朗。
她本想等孩子们再大一点,就回京城陪老佛爷住几个月。
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马车日夜兼程赶路,三天后终于到了京城。
晴儿进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宫里到处都是白幡,一片肃穆。
太监宫女们都穿着素衣,神情凝重。
看见晴儿,他们都恭敬地行礼:"格格回来了。"
晴儿点点头,脚步匆匆地往老佛爷的寝宫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
她知道老佛爷已经走了,可她还是想快点见到老佛爷。
哪怕只是看一眼灵位也好。
灵堂里烛火通明,乾隆坐在老佛爷的灵位前,背影看起来格外萧索。
晴儿走进去,扑通一声跪下,哽咽着叫了一声:"皇阿玛。"
乾隆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晴儿心里发慌。
那眼神里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晴儿,你终于回来了。"乾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晴儿磕了个头:"老佛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必须送她最后一程。"
乾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老佛爷这辈子,有些事做得对,有些事……也许做错了。"
晴儿愣住。
她不明白皇阿玛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佛爷一辈子谨言慎行,做事从来不出岔子,怎么会做错事?
可乾隆没有再解释,只是摆摆手让她退下。
晴儿跪在灵位前,给老佛爷磕了三个头。
她看着老佛爷慈祥的遗像,眼泪又掉下来。
"老佛爷,晴儿来看您了。"她小声说,"您等晴儿,晴儿怎么就来晚了呢?"
守夜的嬷嬷走过来,扶起她:"格格,您刚回来,先去歇着吧。"
晴儿摇摇头:"我要在这里陪着老佛爷。"
她就这么跪在灵位前,一直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晴儿的腿都跪麻了。
可她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老佛爷的遗像。
她想把老佛爷的样子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第二天,皇后把晴儿叫到一边。
皇后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晴儿啊,你要保重身体。老佛爷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
晴儿红着眼眶点头。
皇后犹豫了一下,说:"老佛爷生前最疼你,她的遗物,还是你来整理吧。别人整理,我怕老佛爷在天之灵不放心。"
晴儿的眼泪又掉下来:"是,晴儿明白。"
皇后拍拍她的手:"你慢慢整理,不着急。老佛爷的东西都在那里,谁也不会动。"
守灵的第三天,晴儿开始整理老佛爷的遗物。
她走进老佛爷的寝宫,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从小闻到大。
每次她进老佛爷的寝宫,都能闻到这股淡淡的檀香味。
老佛爷说,这檀香能静心,能让人心情平和。
可现在,这檀香味只让晴儿觉得心痛。
每一件摆设都还在原位,好像老佛爷只是出门散步,随时会回来。
那把紫檀木的椅子,是老佛爷最常坐的。
晴儿还记得,小时候她总喜欢爬到老佛爷怀里,听老佛爷讲故事。
老佛爷会摸着她的头,慢慢地讲那些宫里的旧事。
讲皇上小时候多么调皮,讲先皇多么英明神武。
晴儿总是听得入神,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总发现自己躺在老佛爷的床上,身上盖着老佛爷最喜欢的那床鹅黄色的锦被。
晴儿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轻轻抚摸着老佛爷常坐的那把椅子,喃喃自语:"老佛爷,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她在老佛爷的寝宫里待了整整一天,把老佛爷的衣物、首饰、书籍都仔细地整理出来。
每一件东西她都记得。
这件衣裳是老佛爷最喜欢的,她说穿着舒服,料子软和。
这支簪子是皇阿玛送的,老佛爷一直舍不得戴,说要留着传给晴儿。
这本经书是老佛爷每天都要看的,书页都翻得发黄了,有些地方还做了标记。
晴儿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收好,眼泪一直没停过。
她翻到老佛爷的梳妆台,看见那把老旧的梳子。
这把梳子跟了老佛爷几十年,木头都被磨得发亮了。
晴儿拿起梳子,想起小时候,老佛爷总是亲自给她梳头。
老佛爷的手法很轻,从来不会扯痛她。
一边梳一边说:"晴儿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晴儿问:"老佛爷,您的头发年轻时候也这么好看吗?"
老佛爷笑着说:"老佛爷年轻的时候啊,头发比你还好。"
晴儿不信,非要看老佛爷年轻时候的画像。
老佛爷就翻出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明眸皓齿,一头青丝垂到腰间。
"老佛爷好美。"晴儿赞叹道。
老佛爷摸着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也会像老佛爷一样美。"
晴儿把梳子小心收好,继续整理其他东西。
整理到第五天,晴儿来到了佛堂。
这里是老佛爷每日礼佛的地方,香火从未断过。
佛堂不大,布置得很简单。
正中间供着一尊观音菩萨的铜像,两边摆着香炉和蜡烛。
晴儿记得,老佛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佛堂上香。
风雨无阻,从来没有间断过。
有时候晴儿会陪着老佛爷一起来。
老佛爷会教她怎么上香,怎么礼拜。
"晴儿啊,你要心诚则灵。"老佛爷总是这么说,"你求什么,菩萨就会保佑你什么。"
晴儿问:"老佛爷,您每天都求什么?"
老佛爷笑着说:"老身求菩萨保佑皇上身体健康,保佑大清国泰民安,也保佑我们晴儿平平安安。"
晴儿跪在蒲团上,给佛像上了香。
然后她开始收拾周围的物品。
佛堂里的东西不多,都是些香炉、经书之类的。
晴儿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擦拭干净,放好。
她一边擦拭一边想,老佛爷在这里跪了多少年,念了多少遍经。
老佛爷心里装着的,都是别人。
皇上,江山,宫里的每一个人。
可老佛爷从来不为自己求什么。
晴儿的眼泪又掉下来。
就在她搬开一尊铜制香炉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佛龛后面的木板。
木板松动了。
晴儿心里一跳。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佛龛背后的木板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这条缝隙平时根本看不出来,要不是她不小心碰到,根本不会发现。
晴儿犹豫了一下,试着按了按。
木板竟然向内陷进去,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晴儿的手有些发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佛爷为什么要在佛龛后面藏一个暗格?
暗格里的盒子又是什么?
晴儿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取出来。
盒子很轻,上面落了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
她拿着盒子坐在蒲团上,犹豫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不该打开这个盒子。
万一里面是老佛爷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呢?
可她又忍不住好奇。
老佛爷为什么要把这个盒子藏得这么隐秘?
最后,她还是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块婴儿用的小布兜。
布兜上绣着一朵莲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高手。
晴儿拿起信封,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主子亲启。
她愣了一下。
主子?
这是谁写给老佛爷的信?
而且这信封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都发黄了。
晴儿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主子,奴婢不负所托,已将那汉人女子所生双生子中的一个抱回。孩子是个女娃,手腕处有月牙形胎记。奴婢已按您吩咐,对外宣称是裕亲王遗孤。此事除您我二人,再无他人知晓。那汉人女子以为孩子夭折,痛哭一场后便昏死过去,醒来后只记得自己生下一女。奴婢已将此事办妥,请主子放心。"
信的落款是:忠仆芳姑姑。
晴儿看完这封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不断回响。
双生子。
手腕处有月牙形胎记。
裕亲王遗孤。
晴儿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机械般地撸起自己的衣袖。
她的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淡淡的胎记。
月牙形。
她从小就有这块胎记。
小时候她问过老佛爷,老佛爷说这是福气的象征。
老佛爷还说:"晴儿啊,你这块胎记是天生的福气,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当时晴儿还高兴得不行,觉得自己真是有福气。
可现在看来,这块胎记根本不是什么福气。
而是一个标记。
一个证明她真实身份的标记。
晴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那汉人女子。
双生子中的一个。
这说的难道是……夏雨荷?
她难道是夏雨荷的女儿?
是紫薇的双胞胎姐妹?
不,这不可能。
晴儿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是裕亲王的女儿,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说。
老佛爷说,她的父亲裕亲王战死沙场,母亲因为悲痛过度而殉情。
她是个可怜的孤女,是老佛爷把她养大的。
可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她是从济南抱回来的。
而且信上还说,那个汉人女子以为孩子夭折了。
晴儿跌坐在地上,脑海里不断闪过一幕幕画面。
当年紫薇第一次进宫,老佛爷见到她时的表情。
那天老佛爷正在御花园散步,紫薇跟着皇阿玛一起来请安。
晴儿就站在老佛爷身边,亲眼看见老佛爷看到紫薇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佛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不是单纯的厌恶。
而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老佛爷看着紫薇,好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然后老佛爷冷冷地说:"不要将你娘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进皇宫来。"
语气那么重,那么狠。
晴儿当时还觉得奇怪,老佛爷平时那么慈祥,怎么对紫薇这么冷淡。
可现在想来,老佛爷的眼神里,分明还有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真相被揭开?
害怕紫薇的出现,会让她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曝光?
晴儿又想起,每次她问起自己的亲生父母,老佛爷总是匆匆带过。
有一次她问:"老佛爷,我阿玛真的战死沙场了吗?他长什么样子?"
老佛爷的神情闪烁了一下,然后说:"你阿玛是个英雄,为国捐躯,你应该为他骄傲。"
晴儿又问:"那我额娘呢?她为什么要殉情?"
老佛爷沉默了很久,才说:"你额娘爱你阿玛爱得深,你阿玛走了,她也跟着去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吗?"晴儿当时哭了。
老佛爷抱着她说:"不是的,他们都爱你。只是他们没办法陪你长大。不过没关系,你还有老佛爷。"
那时候晴儿还小,听了老佛爷的话就不哭了。
可现在想来,老佛爷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有着说不出的愧疚。
而且老佛爷从来不肯给她看父母的画像,也不肯带她去祭拜父母。
每次她提起,老佛爷都会转移话题。
晴儿当时觉得,也许是老佛爷也很难过,不想提起伤心事。
可现在看来,老佛爷根本不是难过。
而是心虚。
因为那一切都是谎言。
晴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紫薇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认识很久。
紫薇的眉眼,紫薇的笑容,甚至紫薇说话的语气。
都让她觉得熟悉。
有一次她和紫薇一起在御花园散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在同一株花树下。
"姐姐,你也喜欢这种花?"紫薇惊讶地说。
晴儿点点头:"这是茉莉花,我最喜欢的花。"
"我也最喜欢茉莉花。"紫薇笑着说,"我娘说,我出生的那天,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特别好。"
晴儿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也喜欢茉莉花,从小就喜欢。
老佛爷说,她出生的那天,宫里的茉莉花也开得特别好。
当时她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巧合。
而是血缘。
是双胞胎之间天生的感应。
晴儿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
如果她真的是夏雨荷的女儿,那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什么?
一个谎言?
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谎言?
她在宫里享尽荣华富贵,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可她的亲生母亲,却在济南苦苦等待,最后相思成疾而死。
她的双胞胎妹妹,却在宫外颠沛流离,看尽母亲的苦楚。
而她呢?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裕亲王的遗孤,以为自己的父母早就过世了。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老佛爷的疼爱,接受宫里的一切。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母亲和妹妹的痛苦之上的。
晴儿在佛堂里哭了很久。
等她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芳姑姑。
只有芳姑姑,才能告诉她真相。
只有芳姑姑,才能告诉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擦干眼泪,把信和布兜小心收好,然后去找皇后。
"皇额娘,我想问您一个人。"晴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皇后正在翻看账册,抬头看她:"什么人?"
"芳姑姑。老佛爷身边曾经有个芳姑姑,您还记得吗?"
皇后愣了一下,放下账册:"芳姑姑?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晴儿心里一紧:"我只是想起老佛爷以前提过,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皇后叹了口气:"芳姑姑啊,早在二十年前就离开宫了。听说是告老还乡,回老家养老去了。"
"她老家在哪里?"晴儿追问。
皇后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去内务府查查档案。"
晴儿立刻去了内务府。
负责档案的李公公是个老人,在宫里待了几十年。
他正在整理文书,看见晴儿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李公公,我想查一个人的档案。"晴儿开门见山。
"格格请说。"
"芳姑姑,二十年前在老佛爷身边伺候的芳姑姑。"
李公公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格格,芳姑姑的档案……找不到了。"
"找不到?"晴儿的声音提高了,"内务府的档案怎么会找不到?"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二十年前,有人把她的档案取走了,说是要核查什么,可后来就再也没送回来。"
"谁取走的?"晴儿追问。
李公公摇摇头:"这……老奴不敢说。"
晴儿看着他,语气严肃:"李公公,你说实话,我不会为难你。"
李公公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是老佛爷派人取走的。"
晴儿的心一沉。
档案被老佛爷取走。
这分明是有人在掩盖什么。
老佛爷生前就把所有证据都毁掉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真相。
晴儿从内务府出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晴儿焦虑不安的时候,紫薇来了。
"晴儿姐姐,听说你回宫了,我特意来看看你。"紫薇温柔地笑着,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点心。
晴儿看着紫薇,心里翻江倒海。
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一直被她当作妹妹的女人。
竟然可能是她的双胞胎姐妹。
"紫薇。"晴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紫薇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晴儿摇摇头:"没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
紫薇拉着她的手坐下:"老佛爷离世,你肯定很难过。我知道老佛爷待你最好,你们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晴儿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感情。
对,老佛爷对她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因为那不仅仅是祖孙之情。
还有愧疚,还有补偿,还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紫薇陪着晴儿说了很久的话。
她说起最近宫里发生的事,说起小燕子又闯了什么祸,说起五阿哥最近在忙什么。
晴儿一边应着,一边忍不住仔细观察紫薇。
紫薇的眉毛,和她有七分相似。
都是细长的,尾部微微上扬。
紫薇的鼻子,也和她很像。
都是小巧挺拔的,鼻尖微微翘起。
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和她一模一样。
紫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晴儿也是这样。
小时候老佛爷总说:"晴儿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像月牙。"
以前她从没注意过这些。
可现在,这些相似之处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姐姐,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紫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晴儿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格外好看。"
紫薇脸一红:"姐姐取笑我。对了姐姐,你整理老佛爷的遗物,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晴儿心里一紧:"什么特别的东西?"
紫薇想了想说:"就是……老佛爷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信之类的。"
晴儿摇摇头:"没有,都是些衣物首饰。"
她不能告诉紫薇。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必须先找到芳姑姑,弄清楚真相。
紫薇陪着晴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晴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
如果她们真的是双胞胎姐妹。
那她们本该一起长大,一起陪着母亲。
可命运却让她们分隔二十五年。
一个在宫里享尽荣华。
一个在宫外看尽冷暖。
晴儿决定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她找到了当年在济南城里最有名的几个稳婆,挨个打听。
第一个稳婆说不记得了,年纪大了,记不清那么多年前的事。
第二个稳婆也说不记得,当年接生的人家太多了。
第三个稳婆听说是夏家的事,吓得连连摆手,说不知道不知道。
第四个稳婆直接关了门,不肯见她。
前面几个稳婆都说不记得了,毕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终于,在第五个稳婆那里,她得到了消息。
这个稳婆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她的脑子还很清楚。
"您说的是夏家那位小姐吧?"老稳婆回忆着,"我记得,那可是件奇事。"
晴儿的心跳加速:"什么奇事?"
老稳婆叹了口气,慢慢说道:"那位小姐生的是双胞胎,两个女娃。我当时就在产房里帮忙,亲眼看见的。"
"那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可响亮了。"
"可生下来没多久,其中一个就不见了。"老稳婆压低声音,"当时我还在产房外候着呢,就听见里头乱成一团。"
"我听见有人说,孩子夭折了。可我明明听见两个孩子都在哭,怎么突然就夭折了一个?"
"等我进去的时候,就只剩一个孩子了。"
"那另一个孩子呢?"晴儿的声音发抖。
老稳婆摇摇头:"听说是夭折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孩子明明哭得很响亮,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而且当时还来了个陌生的嬷嬷,说是来帮忙的。可我在济南接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那个嬷嬷。"
"那嬷嬷走的时候,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当时天黑,我也没看清。"
晴儿的手紧紧攥着帕子。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夭折"的孩子,根本没有死。
而是被人抱走了。
被老佛爷派来的芳姑姑抱走了。
"那位夏小姐后来怎么样了?"晴儿问。
老稳婆叹了口气:"可怜啊,真是可怜。那位小姐生完孩子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听说她日日夜夜都在哭,哭那个夭折的孩子。"
"她总说,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手腕上有块月牙形的胎记。"
"她说,要是那孩子还活着,她一定要好好疼她。"
"可惜啊,那孩子没了。"
晴儿听到月牙形胎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从小就有。
"后来呢?"晴儿的声音颤抖。
"后来那位小姐就病了,病得很重。"老稳婆摇摇头,"她整天抱着剩下的那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说,要是两个孩子都在就好了。"
"她说,她做梦都能梦见那个夭折的孩子在哭,在叫她娘。"
"可怜啊,真是可怜。"
晴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的母亲。
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原来一直在思念她。
原来一直在梦里听见她哭。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宫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济南日日哭泣。
晴儿给了老稳婆一些银子,然后离开了。
她走在济南的街道上,眼泪一直没停过。
她来到大明湖边,看着湖水发呆。
这里就是母亲当年等待父亲的地方。
这里就是母亲生下她和紫薇的地方。
可她却从来不知道。
晴儿回到老佛爷的寝宫,翻遍了所有东西。
她一遍遍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她翻开老佛爷的衣柜,把每一件衣服都检查一遍。
她打开老佛爷的首饰盒,把每一件首饰都看一遍。
她甚至把老佛爷床底下的箱子都拖出来,一个个打开。
终于,在一本私人账本的夹层里,她找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京城南郊,槐树胡同,十三号。
还有一行小字:芳姑姑养老之处,每月送银二百两。
晴儿握着纸条,浑身发抖。
她知道,只要找到芳姑姑,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可她又害怕。
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害怕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全都是一个谎言。
她在寝宫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天黑。
外面的宫人来请她去吃饭,她也不去。
她就这么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她真的是夏雨荷的女儿。
那老佛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皇家的颜面?
为了给她一个更好的前程?
可这样做,公平吗?
对她的母亲公平吗?
对她的妹妹公平吗?
晴儿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去找芳姑姑。
她要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让她痛苦一辈子,她也要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收好。
然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悄悄出了宫。
天刚蒙蒙亮,晴儿就出发了。
她没有带任何人,只是自己一个人坐着马车往槐树胡同去。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晴儿坐在车里,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知道真相。
这个真相,她等了二十五年。
马车停在槐树胡同十三号门前。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
晴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晒太阳。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做针线活。
听到声音,老妇人抬起头。
当她看清晴儿的脸时,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针线盒掉在地上,针线散了一地。
"格格……您……您怎么……"芳姑姑的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晴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一步步走向她。
"芳姑姑,这封信,是您写的吧?"
芳姑姑看到信,脸色更白了。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唇也在颤抖。
"格格……这……这……"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晴儿走到她面前,把信摊开给她看。
"您不用说谎,我都知道了。"晴儿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芳姑姑看到信上的内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格格饶命,格格饶命……"
晴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只问你一句话,二十五年前,你从济南抱回来的那个孩子……"
"是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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