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水浒传》(施耐庵著,约成书于元末明初)、《水浒传》会评本(金圣叹评点)、《中国古代女性文学研究》、明代刊本《忠义水浒传》百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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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泊聚义厅的旗帜上,绣的是"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风一吹,旗子鼓起来,四个字在日头底下显得格外气派。

一百单八将,各有绰号,各有来路,各有一段说得出口、说不出口的际遇。

山东好汉里,能打的多,能活着走完全程的少。女将只有三位:母大虫顾大嫂、母夜叉孙二娘,还有一枝花扈三娘。

顾大嫂的绰号透着蛮横,孙二娘的绰号透着凶煞,偏偏扈三娘的绰号,开的是花。

花,是好看的,是脆弱的,是拿来观赏的,不是拿来问意见的。

施耐庵给她取这个绰号,或许早就埋下了伏笔。

扈三娘出身山东郓城扈家庄,自幼习武,一身武艺在梁山女将里无人能出其右,就连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的林冲,与她对阵也未能速胜。

这样一个人,生在了乱世,遇上了宋江,便从此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只剩下一个王英的妻子、梁山的女将、宋江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从扈家庄的千金小姐,到梁山最沉默的女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枝花彻底折了腰。

而那个最早把这一切看透的人,不是吴用,不是林冲,是武松。

武松在聚义厅上看了扈三娘一眼,那眼神里装着的东西,等到多年以后杭州城外郑彪那一刀落下的瞬间,才算是彻底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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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扈家庄:一枝花最后的根

扈家庄在山东郓城地界,与祝家庄、李家庄并称三庄联盟。

这三家庄子,原本各自为政,后来因为梁山势力日渐坐大,才不得不联合起来,相互援应,共同抵御。

祝家庄庄主祝朝奉有三个儿子:祝龙、祝虎、祝彪。

李家庄庄主李应,人称扑天雕,本人也是条好汉,刀马纯熟,在当地颇有声望。

扈家庄庄主扈太公,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叫扈成,女儿便是扈三娘。

扈三娘与祝家三子祝彪有婚约在身。

按当时的规矩,两家联姻,是双方利益捆绑的方式,也是扈家在三庄联盟里站稳脚跟的纽带。

扈三娘那时的身份,是未来的祝家儿媳、三庄联盟的内部人。

她习武,不只是个人爱好,是这个身份必须具备的本事,也是扈家能在乱世自保的底气之一。

扈家庄的日子,在梁山大军来之前,算是稳当的。

庄子有护院,有壮丁,有田产,有联盟。扈太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惹是非,只求太平。

扈成性情温顺,不像那种天生的武将料子,更多时候是在庄子里帮父亲打理杂务。

倒是扈三娘,从小就显出了不同寻常的利落劲儿,舞刀弄枪比庄子里的男丁还要来得精准。

扈太公疼这个女儿,请了师傅,给她习武的条件,任她在庄子里纵马驰骋。

那段岁月,是扈三娘人生里最自在的一段时光。

马蹄踏过扈家庄的泥地,日月双刀在日光里反着光,她不知道远处的梁山已经聚了多少人,不知道宋江的旗帜迟早要插到她家门前来。

等到梁山第一次攻打祝家庄的消息传来,扈家庄才真正意识到,安稳日子要到头了。

宋江三打祝家庄,是《水浒传》原文第四十七回至第五十回的内容,对应北宋徽宗政和年间前后的故事背景。

第一次攻打,梁山折了不少人手;第二次用了智取的法子,依然未能全胜;到了第三次,宋江动用了几乎倾巢之力,吴用设计里应外合,这才把祝家庄彻底打破。

扈三娘在第三次大战中正式登场。

原文写她"头绾两枝松纹玉叉,身穿一领白罗战袍,胯下骑一匹银铁点子双缨赤马,手使日月双刀"——这一身行头,在梁山众将里,不算朴素。

一个扈家庄的女儿,平日里在庄子里习武练马,真到了阵前,这身装扮说明她不是临时凑数的,是真正备战已久的将领。

她出阵第一战,砍翻了矮脚虎王英。

王英这个人,在梁山是出了名的好色,下手又狠,对上扈三娘,照例想着生擒美女。

结果扈三娘根本没给他机会,几刀下去,王英落荒而逃。紧接着,欧鹏来战,也被扈三娘擒住,押下阵去。

梁山阵中一片哗然。

林冲见状,自己提枪上阵。

林冲是梁山数得着的猛将,八十万禁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刀马功夫扎实得很。

两人战了数十回合,书中并未给出精确数字,只说扈三娘渐渐被林冲的虚实晃动,阵脚微乱,林冲乘势夹住,生擒活捉。

这一仗,扈三娘输了。

输在哪里,林冲心里清楚,扈三娘心里也清楚——不是她的刀法不够快,是林冲的经验和力量压过了她。

这是技不如人的输,不是策略上的败,扈三娘在阵上并没有丢人。

被押解到宋江面前,扈三娘沉默着。

宋江看了她一眼,当场拍板,许配给王英。

原文写宋江开口道:"今日既然到此,宋江情愿以嫂嫂称呼,安排酒席为汝二人成亲。"

然后,书里跟了四个字——"三娘拜谢"。

这四个字,是扈三娘在这段故事里,留下的分量最重的四个字,压下去,再没浮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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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英其人,梁山出了名的恶行

要真正理解扈三娘"三娘拜谢"这四个字有多沉,就得先搞清楚王英是个什么人。

王英,绰号矮脚虎,原是清风山三首领之一。

他的出身不高,本是个打家劫舍的山贼,最为人所知的恶名,是喜欢掳掠妇女,杀人之后还要取心肝下酒,手段之狠,连梁山上的一些老粗都觉得过了。

《水浒传》原文对王英的性情有多处描写,笔墨虽不多,却写得清楚。

在清风山时,王英抓住了宋江的继室阎婆惜之母阎婆,起了歹心,是宋江出言阻止,才保住了阎婆的性命。

宋江当时说的大意是:王头领,此人是良家妇女,不可如此。

王英当时的回应,大意是:"俺们好汉做事,岂有许多忌讳。"

这段对话,王英说的是真心话。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收敛的地方。

这是他的本性,不是一时的情绪失控,是刻进骨子里的行事方式,多少年都没改过。

宋江不是不知道王英是这样的人。

他把扈三娘许配给王英,是在知道王英一切恶行的前提下做出的决定。

而且他做这个决定的时机,是在扈三娘刚刚被擒、父母兄弟的消息还未传来的当口——这个时机,没有给扈三娘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间,宋江开口的速度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宋江的手段,向来如此。

拿捏人心,要在最软的时候拿捏,才捏得住。

扈三娘那一刻,父母生死未卜,未婚夫祝彪的消息不知,兄长扈成的下落不明,自己是阶下囚,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

宋江站在她面前,满面笑容,口称"嫂嫂",给她安排婚事,说的是一副对她好、给她出路的模样。

这种情形下,扈三娘能说的话,能做的选择,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王英本人,在被宋江宣布这门婚事之后,书中写他"喜不自胜",当即拜谢。

他等这件事,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等到了。

而扈三娘,只是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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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祝家庄被破,扈家庄最后的结局

扈三娘被擒的同时,梁山的大军继续推进。

祝家庄最终被彻底攻破,祝朝奉、祝龙、祝虎、祝彪,悉数在这场战乱中覆灭,无一生还。

扈三娘的未婚夫祝彪,就死在这场战役里。从此以后,那个婚约,随着祝家庄的大火一起,烧成了灰。

扈家庄那边,扈三娘的父母——扈太公夫妇——在战乱中被李逵所杀。

李逵杀人从来不分青红皂白,打起来横冲直撞,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板斧下去,从不手软。

扈太公夫妇死于梁山大军攻破扈家庄时的混乱之中,原文对这件事有记载,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扈三娘的兄长扈成,战后投降了梁山,以降将身份留下,地位尴尬,在梁山的排位里也不显眼,后来甚至连一百单八将的座次都没能挤进去,彻底淡出了书中的叙述。

这样一来,扈三娘上了梁山,环顾四周,她能依靠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父母死了,死在李逵的板斧下,而李逵是宋江最亲近的人之一。

未婚夫死了,死在攻破祝家庄的战役里,攻打祝家庄的主帅,正是宋江。兄长扈成活着,却是以降将的身份苟活,自身难保,遑论为妹妹说话。

宋江,是杀了她全家的人,也是她在梁山唯一的庇护。

这两件事,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那种滋味,没有经历过的人,说不清楚。

扈三娘说"拜谢"的时候,她心里装着什么,书中一个字都没有写。

施耐庵只给了她这四个字的动作,没有给她眼泪,没有给她争辩,没有给她哪怕一声的迟疑。

低头,谢恩。

就这样,一枝花,插进了王英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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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武松那双眼睛,从聚义厅到六和寺,始终看得清楚

武松上梁山的时间,比扈三娘早。

武松的故事,从景阳冈打虎说起。

景阳冈在山东阳谷县境内,武松打虎一事,《水浒传》将其背景置于北宋徽宗政和年间,大约公元1112年前后的故事框架里。

武松打虎之后在阳谷县当了都头,后来因潘金莲、西门庆一案手刃仇人,被发配孟州。

在孟州牢城,他结识了施恩,后来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走投无路,在张青、孙二娘夫妇的帮助下扮作行者,辗转来到二龙山落草,最终随鲁智深一同归入梁山。

武松这个人,经历过的事,比梁山大多数好汉都要复杂得多。

他见过西门庆那样的人,见过潘金莲那样的人,见过蜈蚣岭上飞天蜈蚣王道人那样的人。

他见过用钱买命的,见过用情绑人的,见过打着义气的旗号控制人的。

他在江湖上走了多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样的面孔没看透过,看人的眼光,早就磨出了一种别人没有的锐度。

扈三娘被擒、宋江当场许婚的那一幕,武松在场。

书中没有给武松安排台词,也没有给他安排任何表情描写。

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曾在这一段写下批语,大意是:宋江此举,明是恩义,实是钳制,看扈三娘神情,已知此后再无"一枝花",不过是王英一妇耳。

这个评点,抓住了原文最深处的那层意思。

武松站在那里,看着宋江笑着开口,看着扈三娘低下头,看着王英喜不自胜地拜谢,看着整件事在众人的道贺声中变成了一件"喜事"。

他的眼神里装着什么,书中没写。

但武松这个人,有个和旁人不同的地方——他看透了一件事,不代表他会说出来。

他不是吴用,不靠嘴皮子;他不是宋江,不靠情义布网。他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压进心里,然后记住。

扈三娘那天垂着头的样子,落进了武松的眼睛里。

那个样子,武松在别的地方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