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手指僵在鼠标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各位同事,经公司研究决定,因业务调整需要,以下人员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第三个名字就是我。
入职五年,年度优秀员工拿过两次,上个季度刚完成一个千万级项目。现在,就这么被一封邮件打发了。
我抬起头,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愤怒地摔东西,更多人像我一样呆坐着,不知所措。
HR经理穿着笔挺的西装走过来:"陈默,请跟我去会议室办理交接手续。"
我机械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房贷还有十五年,孩子刚上幼儿园,父母的退休金只够他们自己生活……
会议室里,另一个HR正在打印离职文件。
"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给予补偿,N+1……"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签完字走出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初秋的阳光刺眼,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这栋工作了五年的写字楼,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今晚我妈过来吃饭,你早点回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该怎么告诉她?该怎么告诉岳母?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微信群里同事转发的新闻链接:"某科技公司大规模裁员,涉及人数超200人。"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开了锅。
我退出群聊,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父母那边不能说,会担心。朋友?这种时候谁能帮上忙?
想了半天,我打开了姐夫的对话框。
姐夫叫周晨,跟我姐姐结婚三年了。平时话不多,但人挺靠谱。他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或许能帮我介绍点机会。
我输入了一段话:"姐夫,我被公司裁员了,你们公司最近有招人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可以介绍一下?"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晨回复:"嗯"
就一个字。
我愣住了,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几秒。什么意思?知道了?还是别的?
我又打了几个字:"方便的话能帮忙问问吗?"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我站在路边,感觉胸口堵得慌。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去坐地铁。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前同事打来的电话。
"陈默!出大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兴奋,"董事长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脸都绿了!"
"什么电话?"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我们在会议室外面都听见了!对方说——抱歉,我们决定撤回那笔5亿的投资!"
"什么?!"
"整个高层都疯了!那可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融资,本来下周就要签约了!现在对方说撤就撤,董事长当场就摔了杯子!"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5亿投资?撤回?
"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同事压低声音,"我听财务总监说,对方撤资的时间,就在你离开公司11分钟之后。"
11分钟。
我看了眼手机,距离我给姐夫发消息,正好过去了11分钟。
"而且董事长现在正疯了一样让HR调查今天被裁的人员名单,问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电话那头还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低头看着微信界面,看着周晨那个"嗯"字。
突然想起三年前姐姐结婚时,我问过她:"姐夫到底是做什么的?"
姐姐笑着说:"投资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挺忙的。"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这三年里,我确实从没见过姐夫的公司名片,也从没听他详细说过工作内容。
只记得去年家里聚会时,父亲无意中提过一句:"小周这孩子低调,明明家里条件那么好,从来不摆架子。"
那时我以为父亲只是客套。
现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晨发来消息:"位置发我,我过去接你。"
01
地铁口的人流如织。
我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上周晨的消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位置发我,我过去接你。"
就在10分钟前,他还只回了我一个"嗯"。现在突然说要来接我,这转变来得太突然了。
更诡异的是前同事那个电话——5亿投资在我离开公司11分钟后被撤回。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两件事不可能有关系。姐夫就是个普通的投资公司职员,怎么可能影响得了5个亿的投资决策?
但直觉却让我感到不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在公司门口?"周晨问。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十分钟到。"他秒回。
我在地铁口的奶茶店里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马路对面公司大楼的正门。
刚才那个前同事又发来消息:"陈默,你得罪谁了?董事长让HR把你的个人信息都调出来了,还在问你家里是什么背景。"
我看着消息,手心开始冒汗。
得罪谁?我就是个普通项目经理,平时最多跟客户吃吃饭,跟同事喝喝酒。公司高层我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哪有机会得罪人?
除非……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次技术部出了个重大失误,差点导致客户数据泄露。当时开复盘会,副总裁想把责任推到我们项目组身上。我拿出了所有的邮件记录和会议纪要,证明问题出在技术部没按流程走。
最后副总裁被董事长当场批评,技术部总监被罚了三个月奖金。
会后副总裁看我的眼神很不善。
难道是他?
正想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在了奶茶店门口。
车窗降下来,周晨坐在后座,朝我点了点头。
我愣了一下。后座?
走近了才发现,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笔挺的坐姿,眼睛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专业,像是在评估什么。
"上车。"周晨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间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真皮座椅,实木装饰,连空气都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这车得两百万起步。
"去哪里?"司机问,声音很恭敬。
周晨看向我:"你家?还是找个地方坐坐?"
"我……"我看了眼时间,"老婆说今晚她妈妈要来家里吃饭。"
"那就去你家楼下的茶馆。"周晨对司机说,"碧水湾那边。"
司机点头,车子平稳起步。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我家楼下有茶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发动机声音。
我偷偷打量周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很低调的手表。我对表不太懂,但能看出做工很精致。
三年前姐姐的婚礼上,他穿着普通的西装,开着一辆大众帕萨特。当时我还觉得,姐姐找的这个对象虽然不富裕,但看着踏实靠谱。
现在看来,我当时是真瞎。
"公司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周晨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跳:"你听说了?"
"嗯。"他看向窗外,"你们董事长估计现在很头疼。"
"那个5亿投资的事……"我试探着问。
周晨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感觉压力很大。
"你想问什么?"
"是不是……"我咽了口唾沫,"跟我有关系?"
周晨笑了,很淡的笑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默,我问你。"周晨往后靠了靠,"你姐姐跟我结婚三年,你们家人对我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了解多少?
说实话,真的不多。
我知道他叫周晨,三十二岁,在投资公司工作。平时话不多,对我姐姐很好。逢年过节给父母的红包很大方。
其他的?
他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的?公司具体叫什么名字?
我突然发现,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我有点尴尬。
"不怪你。"周晨说,"我故意让你们不要了解太多。"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越多,有时候反而越麻烦。"他看着我,"就像现在,你被裁员了,第一时间想到找我帮忙。如果你早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你还会这么自然地发那条消息吗?"
我不说话了。
确实,如果我早知道他能影响5个亿的投资决策,我绝对不会那么随意地发消息。我会斟酌用词,会小心翼翼,会患得患失。
"你姐姐也不知道?"我问。
周晨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我家里条件还可以,但具体多少,我没细说。她也从不问。"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的一家茶馆前。
我跟着周晨下车,司机没有跟进来,而是把车开到了路边等着。
茶馆是那种很传统的装修风格,包厢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服务员很有眼色地上了茶,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周晨给我倒了杯茶:"说说吧,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这段时间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从上个月技术部的失误,到今天突然被裁员,以及我怀疑是副总裁在报复。
周晨一边听一边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我点头。
"你们公司那个副总裁叫什么?"
"孙岩。"
周晨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份完整的个人履历。
孙岩,43岁,公司副总裁,负责技术和运营。在公司工作八年,持股0.5%。配偶是市里某局长的侄女。
最后一行字让我眼皮一跳:
"此人曾因渎职被前公司辞退,后通过关系进入现公司。董事长对其早有不满,但因背景复杂一直未动。"
我抬起头看着周晨:"这……"
"我让人查的。"他收回手机,"你那个董事长叫张翔鹏对吧?"
我点头。
"他现在确实很头疼。"周晨端起茶杯,"5个亿的投资没了,公司资金链会很紧张。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得罪了谁。"
"所以真的是因为我?"我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周晨看着我,突然问:"如果是,你怕吗?"
我愣住了。
怕吗?
说实话,我现在感觉很复杂。震惊、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从来没想过,我发一条消息,会引发这么大的事。"
"你发消息没有引发任何事。"周晨说,"是你被不公正对待了,有人看不下去,仅此而已。"
"那个投资方……"
"撤资是他们的商业决策。"周晨打断我,"跟你无关。"
但我们都知道,这话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姐夫,你到底是……"
"我就是我。"周晨放下茶杯,"你姐姐的丈夫,你的姐夫。其他身份,没必要知道太多。"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今晚的饭局,正常参加。"周晨站起来,"被裁员的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工作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但有一点——"
他看着我,语气变得严肃:"你姐姐那边,今天的事不要提。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明白。"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周晨上车前突然回头:"陈默,你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员工。被裁员不是你的错,记住这一点。"
车子驶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奔驰S级消失在车流中。
手机响了。
是老婆打来的:"你到哪了?我妈已经到家了。"
"马上,马上就到。"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普通的三十岁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背着普通的电脑包。
但今天发生的事,让我开始怀疑,我认识的这个世界,可能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电梯门打开。
门口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岳母爽朗的说话声。
我挤出笑容,推开了家门。
02
"妈,您来了。"我换上拖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岳母坐在沙发上,正逗着四岁的女儿玩。看到我进来,她笑着点点头:"下班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堵车。"我说。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眼神有些恍惚。深呼吸几次,用凉水拍了拍脸。
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餐桌上,岳母一直在说话。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小雨说你都快一个月没好好在家吃饭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老婆也看向我,眼神里有探究。
"项目是挺忙的。"我含糊地说,"不过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身体要紧。"岳母给我夹了块排骨,"年轻人不要太拼,钱是赚不完的。"
女儿在旁边喊:"爸爸,明天幼儿园要交钱,老师说要买新校服。"
"多少钱?"我问。
"八百。"老婆说。
我点点头。八百块,以前是个小数目。现在失业了,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我是华晨投资的HR。周总让我联系您,明天上午10点方便来公司面谈吗?地址:金融街华贸中心38楼。"
我愣住了。
华晨投资?
"看什么呢?"老婆问。
"工作上的事。"我赶紧收起手机。
"都下班了还看工作消息。"岳母摇摇头,"现在的公司就知道压榨员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岳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婆送她下楼,我在家里陪女儿看动画片。
小家伙窝在我怀里,一边看一边笑。
"爸爸,你明天早点回来好不好?我想你陪我玩。"
"好。"我摸摸她的头,"爸爸明天早点回来。"
"你又骗人。"女儿嘟起嘴,"你每次都说早点回来,结果都很晚。"
我心里一酸。
是啊,这几年为了工作,错过了多少陪伴她的时间?
现在失业了,倒是有大把时间陪她了。
老婆回来时,我正在书房里查华晨投资的资料。
网上的信息不多,只知道这是一家私募基金公司,成立五年,主要做股权投资。官网很简洁,连办公地址都没有公开。
倒是有几条新闻。
"华晨投资3亿元入股某新能源公司"
"华晨资本领投某生物科技企业B轮融资"
"神秘资本华晨投资浮出水面,旗下项目估值超百亿"
我越看越心惊。
这是什么级别的公司?
"还不睡?"老婆推门进来。
我赶紧关掉网页:"马上就睡。"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在旁边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我跟你结婚六年了,你什么表情我还不知道?"她翻过身看着我,"是公司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
该不该说?
"项目结束了,可能要清闲一段时间。"我只说了一半。
老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反正有事你会告诉我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最好的那套西装。
老婆有点惊讶:"今天这么正式?"
"见个客户。"我说。
"哦。"她没多问。
送完女儿上幼儿园,我坐地铁去了金融街。
华贸中心是这一带最高的写字楼,38楼全层都是华晨投资。
前台接待很有礼貌:"陈先生是吗?请跟我来。"
她带我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的会议室和办公区。里面的人不多,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专业,很忙碌。
到了一间会客室,接待倒了杯咖啡:"请稍等,王总监马上就来。"
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这里能俯瞰半个城市。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气质干练。
"陈先生,我是投资部总监王婉秋。"她跟我握手,"周总跟我说了您的情况。"
"您好。"我有点紧张。
她坐下来,打开一个文件夹:"我看了您的履历,项目经验很丰富。我们正好有个项目需要这方面的人才。"
"什么项目?"
"我们投资了一家科技公司,现在需要一个项目总监帮他们梳理管理流程。"王婉秋说,"薪资的话,年薪60万,另外有项目奖金。您觉得怎么样?"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60万?
我之前的年薪才30万。
"这个薪资……"
"是周总定的。"王婉秋微笑,"他说您值这个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我们也需要考察。"她继续说,"如果您同意,下周一就可以入职。前三个月是试用期,双方都有选择权。"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发展太快了。
昨天还失业,今天就有年薪60万的offer?
"我能考虑一下吗?"我说。
"当然。"王婉秋递给我一张名片,"三天内给我答复就行。"
走出华贸中心,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名片。
王婉秋,华晨投资投资部总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氏资本集团全资子公司。
周氏资本集团?
我拿出手机搜索。
这一查,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氏资本,华北地区最大的私募基金之一,管理资金规模超过500亿。旗下有十几家子公司,涉足金融、地产、科技等多个领域。
集团董事长叫周晨。
照片上的人,正是我的姐夫。
我靠着墙,手都在发抖。
500亿?
这是什么概念?
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小默,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好久没聚了。"
"姐……"我声音都有点变调。
"怎么了?感冒了?"
"没,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晚上几点?"
"六点吧,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站了很久。
周晨是周氏资本的董事长。
而我姐姐,嫁给他三年,居然完全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他家境好,但不知道好到这个程度。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婚礼。
很普通的酒店,办了二十桌。周晨家那边来的人不多,都很低调。没有豪车队,没有排场,甚至连份子钱都不多收。
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姐夫家境一般。
现在看来,人家那是真低调。
手机又响了。
是公司前同事发来的消息:"陈默,大新闻!孙岩被免职了!据说是董事长亲自下的决定!"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孙岩被免职了?
就在我被裁员的第二天?
又一条消息发来:"而且听说,公司正在联系那个撤资的投资方,想挽回。但对方态度很强硬,说这是最终决定,不接受任何沟通。"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墙深呼吸。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
周晨动用了他的能量,撤回了对公司的投资,逼着董事长免了孙岩的职。
而这一切,就因为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脑子里一团乱。
该接受华晨投资的offer吗?
该怎么面对姐姐?
该怎么面对周晨?
更重要的是,我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暴露在眼前的真实世界?
一个我以为自己了解,但实际上完全陌生的世界。
03
傍晚六点,我站在姐姐家门口,手里提着水果,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晨。
他穿着居家的T恤和休闲裤,头发有点湿,应该是刚洗过澡。看到我,他很自然地笑了笑:"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传来姐姐的声音:"是小默来了吗?快坐,饭马上好。"
我换了鞋走进去,整个屋子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这是个一百多平的公寓,装修温馨,但看得出来并不奢华。客厅里摆着普通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阳台上种着些绿植。
跟我想象中500亿资本掌控者的家完全不一样。
"坐。"周晨给我倒了杯水,"路上堵吗?"
"还好。"我接过水杯,手心有点出汗。
现在跟他说话,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明明昨天之前,他还只是我那个普通的姐夫。
姐姐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就差一个汤了,你们先聊会儿。"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她嫁给了一个身家百亿的人。
"对了小默,你不是说公司最近很忙吗?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姐姐问。
我愣了一下。
周晨在旁边淡淡地说:"项目结束了吧?"
"嗯。"我顺着他的话说。
"那正好休息休息。"姐姐笑着说,"你这几年太拼了,我每次跟小雨通电话,她都说你不着家。"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餐桌上,姐姐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我爱吃的。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姐姐给我夹菜。
周晨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跟我聊几句,都是些很日常的话题。工作、家庭、孩子。
他表现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我今天去了华晨投资,如果不是查到了那些资料,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给我夹菜、跟我聊天的姐夫,掌控着一个庞大的资本帝国。
"小默,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姐姐关心地问。
"可能是有点。"我勉强笑了笑。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她转头对周晨说,"你明天不是要出差吗?行李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周晨说,"去三天,很快回来。"
"去哪儿?"我随口问。
"新加坡。"周晨说得很自然,"谈个项目。"
新加坡。谈项目。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的日常。飞来飞去,谈几个亿、几十亿的生意。
而在姐姐眼里,他只是个经常出差的普通投资公司职员。
饭后,姐姐在厨房洗碗。
周晨带我去了书房。
"怎么样?"他倒了两杯茶,"王总监跟你谈得还好吗?"
"很好。"我顿了顿,"但是姐夫,这个薪资……"
"你值这个价。"周晨打断我,"王婉秋在投资界干了十五年,她看人很准。如果她觉得你不行,我说什么都没用。"
"可是……"
"陈默。"他看着我,"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觉得这是我在照顾你,对吗?"
我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在照顾你。"周晨很坦诚,"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照顾。我给你的是机会,是平台。能不能做出成绩,要看你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在原来公司干了五年,我看过你做的项目报告。很专业,很有想法。只是平台限制了你的发展。"
"现在你有更好的平台,更大的舞台。"他看着我,"至于薪资,那是市场价。你去问问同级别的人,60万并不高。"
我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周晨的语气变得严肃,"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要跟你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姐姐不知道我具体的资产规模。"他说,"她知道我家里有点钱,但我没告诉她具体多少。"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希望她嫁给的是周晨这个人,而不是周氏资本的董事长。"他的眼神很认真,"这三年,我们的生活很普通,也很幸福。我不想让那些东西破坏这种平衡。"
我理解了。
"所以,今天的事……"
"不要告诉她。"周晨说,"你接不接受华晨的offer,那是你的选择。但不管怎样,你姐姐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明白。"
"还有你原来公司的事。"周晨端起茶杯,"孙岩被免职,跟你无关。那是你们董事长的决定。"
"但那5个亿的投资……"
"那是商业行为。"周晨打断我,"华晨投资在做投前调查时,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撤资。这是正常的商业决策,跟任何个人无关。"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记住,这只是巧合。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没为你做什么。"
我知道他是在保护我,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在这个层面的博弈里,所有的事情都要有合理的解释,都要符合规则。
"谢谢姐夫。"我说。
"叫我周晨就行。"他笑了笑,"在家里,我就是你姐夫。在外面,我们是合作伙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晨的话。
他说得对。
他给我的是机会,不是施舍。
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要看我自己。
到家时,老婆已经睡了,女儿也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婉秋发来的消息:"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同意的话,明天可以来办理入职手续。"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接受,就意味着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层面。
那里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机会,但也有更大的挑战,更多的未知。
我能行吗?
女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下午说的话:"爸爸,你明天早点回来好不好?"
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我想让老婆不用为钱发愁。
我想让父母安享晚年。
想到这里,我打字回复:"王总监,我同意。明天上午我过去办手续。"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很快王婉秋回复:"好的,明天上午10点,还是38楼。"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新的人生,从明天开始。
但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我。
04
入职华晨投资的第一周,我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办公环境和之前公司完全不同。这里的节奏更快,信息量更大,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
王婉秋给我安排了一个独立办公室,配了一个助理,还让我参加了几个项目会议。
"这是我们投资的三家公司。"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都是科技领域,目前管理上有些问题。你先熟悉情况,下周开始进驻。"
我翻开文件,每一家公司的估值都在十亿以上。
"这么重要的项目,直接交给我?"
"周总说你可以。"王婉秋笑了笑,"而且你也看到了,我们公司人不多。能做事的人,就得承担更多责任。"
确实,整个38楼虽然空间很大,但员工只有不到五十人。每个人都很专业,都在负责几个亿的项目。
压力很大,但也很刺激。
第三天,我跟着王婉秋去见了一个被投企业的CEO。
那是个做人工智能的创业公司,拿了华晨2个亿的投资。年轻的CEO很有想法,但在管理上确实有些混乱。
"陈总监,您看我们的问题在哪里?"他很诚恳地问。
我看了三天的资料,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技术方向没问题,团队能力也很强。"我说,"但你们的流程管理太粗放了。研发、测试、上线,每个环节都没有标准化。"
"这个……"CEO有点犹豫,"创业公司嘛,讲究灵活。"
"灵活和混乱是两回事。"我说,"你们现在三十多人,可以靠CEO的个人能力协调。等到一百人、两百人呢?还能这样管吗?"
他沉默了。
我继续说:"我建议先搭建基础的项目管理体系,然后再考虑扩张。不然越做越大,问题会越来越多。"
王婉秋在旁边点头:"陈总监说得对。这也是我们投资人最担心的问题。"
最后CEO接受了建议,同意让我帮他们梳理管理流程。
回公司的路上,王婉秋说:"你比我想象的要适应得快。"
"还在学习。"我说。
"不用谦虚。"她笑了笑,"你知道周总为什么选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接地气。"王婉秋说,"我们这些做投资的,每天看的都是数据、报表、商业模式。但真正懂企业运营的人不多。你有一线经验,知道项目怎么做,团队怎么管。这是最宝贵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老婆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好。
"怎么又这么晚?"
"公司的事。"我说。
"你不是说项目结束了,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吗?"她的声音有点冷,"怎么比以前还忙?"
我愣住了。
对,我之前说项目结束了。但没告诉她我换了工作。
"我……"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婆把女儿放到床上,走过来看着我,"从上周开始,你就不对劲。"
"小雨……"
"你是不是被公司开除了?"她突然问。
我心里一跳。
"上周三,我去给你送文件,前台说你已经离职了。"老婆的眼圈红了,"你被辞退了,对不对?"
我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们是夫妻,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我说。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老婆的眼泪掉下来,"陈默,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伴侣?"
"不是……"
"那是什么?"她抬高声音,"失业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你心里还有我吗?"
女儿被吵醒了,开始哭。
我过去抱她,但老婆推开了我。
"你先说清楚。"她看着我,"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我确实被裁员了。但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华晨投资的项目总监。"
老婆愣住了:"华晨投资?那个很有名的投资公司?"
"嗯。"
"你怎么进去的?"她看着我,"那种公司,不是随便能进的吧?"
"是我姐夫介绍的。"我说。
"周晨?"老婆更困惑了,"他不是在一家普通投资公司上班吗?怎么认识华晨投资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老婆擦了擦眼泪,"不管怎么样,你找到新工作就好。但是陈默,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跟我商量?我们是夫妻,不是外人。"
"对不起。"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女儿被老婆哄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几根烟。
手机响了,是前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
"陈默,告诉你个事。你走之后,公司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怎么了?"
"那个5亿投资没了之后,资金链出了大问题。董事长到处找钱,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合作过的投资方都不愿意投了。"
我心里一沉。
"更诡异的是,有几个大客户也突然终止了合作。"同事说,"我听财务说,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两个月了。"
两个月?
"董事长现在每天都在开会,想办法救公司。但好像没什么用。"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情很复杂。
曾经的公司,就这样陷入了困境。
而这一切,都是从我被裁员那天开始的。
周晨到底做了什么?
又过了几天,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天下午,我正在被投企业做调研,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
"小默,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
"在外面,怎么了?"
"你快来医院!爸爸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爸爸早上晨练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抢救。"姐姐哭着说,"你快来!"
我丢下手里的工作,打车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时,姐姐和妈妈都在急诊室外面。妈妈哭得眼睛都肿了。
"怎么样了?"我问。
"还在抢救。"姐姐红着眼睛说,"医生说是脑出血,情况不太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爸今年才六十岁,平时身体挺好的,怎么会突然脑出血?
抢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家属是吧?"他摘下口罩,"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手术。"
"手术?"
"脑部有一处血管破裂,必须尽快做开颅手术。"医生说,"但手术风险很大,而且费用也不低。你们先去办住院,我们准备手术。"
姐姐去办手续,我陪着妈妈坐在走廊上。
妈妈一直在哭,嘴里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周晨赶到了。
他还穿着西装,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情况怎么样?"他问姐姐。
姐姐把情况说了一遍,眼泪又掉下来。
周晨搂住她,轻声安慰:"别担心,爸会没事的。"
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医药费的事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我也有钱。"我说。
"我知道。"周晨看着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爸爸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这些我能安排。"
我点了点头。
姐姐办完手续回来,医生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我联系了神经外科最好的专家。"周晨跟医生说,"麻烦您帮忙协调一下。"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的,我会安排。"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回家,就在医院守着。
凌晨两点,妈妈终于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和周晨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周晨点了根烟,"爸也是我的爸。"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来的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我突然问。
周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是你做的,对吗?"
"陈默。"周晨弹了弹烟灰,"有些事,不要问太清楚。"
0"可是……"
"你记住一件事就行。"他看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以被原谅,有些事可以被化解。但有些底线,一旦触碰,就要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莫名让我感到一种寒意。
"孙岩不只是针对你。"周晨继续说,"他在公司这些年,吃拿卡要,祸害了不少人。这次只是刚好撞到我手里。"
"那公司呢?其他无辜的员工呢?"
"公司的问题,不是从裁员开始的。"周晨说,"张翔鹏经营不善,早晚会出事。我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至于员工。"他看着我,"有能力的人,不会因为一家公司倒闭就没饭吃。真正的人才,到哪里都有机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理智上,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情感上,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那些。"周晨把烟头掐灭,"是你爸的手术,还有你自己的工作。"
"我的工作?"
"王婉秋跟我说了,你这周表现很好。"周晨看着我,"但这只是开始。你要证明,你不是因为我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明白。"
"不。"他摇摇头,"你还不明白。"
他转身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从你进入华晨投资的那一刻起,你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盯着你,想知道你是真有本事,还是靠关系上位的。"
"你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项目,都会被放大。"他继续说,"做得好,大家会说周总眼光准。做得不好,大家会说周总任人唯亲。"
我感受到了压力。
"所以,加倍努力。"周晨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第二天上午,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们在手术室外等得心焦。
中午,手术结束。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后期恢复要看情况。"
我们都松了口气。
爸爸被推进ICU,我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他脸色苍白,插着管子,看起来很虚弱。
妈妈趴在窗前,又开始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周晨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重要的,是身边的人。
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工具。
05
爸爸在ICU待了三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长期疗养,以后可能会有些后遗症。
这些天我一直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跑。白天处理工作,晚上去医院照顾。
老婆也请了假过来帮忙,她和姐姐轮流照顾妈妈。
病房里,爸爸躺在床上,说话还有些不利索。
"别……别耽误工作。"他看着我,"医院有……有你妈和你姐。"
"没事,工作都安排好了。"我说。
其实根本没安排好。项目进度已经延误了,王婉秋那边催了好几次。
但我没办法,爸爸这边离不开人。
这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陪护,手机响了。
是华晨投资那家被投企业的CEO打来的。
"陈总监,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过来一趟。"
"什么情况?"
"技术团队和产品团队闹矛盾了,现在谁都不服谁,项目都停了。"他的声音很焦急,"您能来协调一下吗?"
我看了眼病床上的爸爸,为难地说:"我这边有点情况……"
"陈总监,真的很急。"CEO说,"再不解决,这个月的产品发布会就要延期了。投资人那边我没法交代。"
我咬了咬牙:"好,我马上过去。"
跟老婆交代了一声,我赶去公司。
到了之后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还糟。
技术总监和产品总监在会议室里吵了起来,双方团队剑拔弩张。
"你们产品的需求三天两头改!我们根本没法开发!"技术总监拍着桌子。
"改需求是为了用户体验!你们技术就知道闭门造车!"产品总监也不示弱。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都别吵了。"我说,"一个个说,到底怎么回事。"
双方把情况说了一遍,我听下来发现,核心问题还是流程管理。
"这样。"我在白板上画了个图,"从现在开始,产品需求必须提前一周提交,经过评审才能进入开发。技术团队也要设置固定的开发周期,不能无限期拖延。"
"可是市场变化很快……"产品总监想反驳。
"正因为变化快,才更需要规范流程。"我打断他,"不然你们永远在救火,永远做不完。"
我花了两个小时,帮他们建立了一套基础的协作机制。
临走时,CEO拉住我:"陈总监,真是太感谢了。您是我见过最懂我们痛点的投资人。"
"我不是投资人。"我笑了笑,"我只是个打工的。"
回到医院已经晚上九点。
病房里,姐姐在陪爸爸说话,妈妈已经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
"回来了?"姐姐压低声音,"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留了饭,在保温桶里。"
我端起饭盒,看着姐姐憔悴的脸。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姐,你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不用,我不困。"姐姐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回去睡觉。"
我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吃饭。
爸爸看着我们,眼眶有点红。
"爸没用。"他艰难地说,"让你们……受累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握住他的手,"您养我们这么大,现在轮到我们照顾您了。"
爸爸的眼泪流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父母真的老了。
以前总觉得他们无所不能,是我们的依靠。
现在才发现,他们也会生病,也会脆弱,也需要我们保护。
凌晨两点,姐姐终于被我劝回去休息。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睡着的爸妈。
我坐在椅子上,处理工作邮件。
那个被投企业的项目报告需要我审核,还有两份投资意向书要看。
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周晨发来的消息:"爸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你最近太累了,工作的事可以放一放。"
"没事,我能应付。"
"王婉秋跟我说,你这周处理得很好。"周晨说,"但你要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暖暖的。
虽然周晨平时话不多,但他一直在关注着。
又过了几天,爸爸终于可以出院了。
医生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还开了一大堆药。
"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医生说,"最重要的是,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太劳累。"
我们把爸爸接回家,请了个护工来照顾。
妈妈不放心,坚持要自己照顾。
"我跟你爸过了一辈子,我知道他的习惯。"她说,"请护工我也不放心。"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都没再劝。
安顿好爸妈,我回到公司时,已经落下了不少工作。
王婉秋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段时间辛苦了。"她说,"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工作也不能完全放下。"
"抱歉,我会尽快补上进度。"
"不是批评你。"王婉秋笑了笑,"我是想说,有些事可以让团队来做。你是总监,不是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她递给我一份名单:"这是我给你配的项目组,三个项目经理,都很有经验。你只需要把控方向,具体执行让他们去做。"
我接过名单,心里一松。
"谢谢王总。"
"不用谢我,这是周总的意思。"王婉秋说,"他说你太习惯自己扛所有事,但在这里,你需要学会借力。"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把落下的工作都补上了。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茶馆,我想起第一次跟周晨谈话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帮我介绍了一份工作。
现在才明白,他给我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全新的人生。
到家时,老婆和女儿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最后一遍邮件。
突然,一封陌生邮件引起了我的注意。
发件人是我原来公司的财务总监。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陈默,你可能不知道,你们董事长今天跳楼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张翔鹏跳楼了?
手指发抖地点开新闻网站,热搜第三条就是:
"某科技公司董事长跳楼身亡,公司面临破产清算"
我点进去,看着新闻里的细节。
张翔鹏今天下午从公司大楼跳下去,当场死亡。
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
公司内部人士透露,张翔鹏最近一直在为公司资金链的事奔波,压力巨大。
而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那笔被撤回的5亿投资。
我看着新闻,手心全是汗。
5亿投资被撤回,是因为我被裁员。
张翔鹏因为资金链问题跳楼。
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被裁员那天,给周晨发了消息。
11分钟后,投资被撤回。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周晨早就计划好了?
我想起那天在茶馆,周晨说的话:"这只是商业行为,跟任何个人无关。"
真的无关吗?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晨发消息,但打了半天字,最后还是删掉了。
有些事,不要问太清楚。
他说过。
但现在,一个人因此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了公司。
刚到办公室,助理就进来说:"陈总监,王总监找您,说有急事。"
我赶到王婉秋办公室,发现周晨也在。
"坐。"周晨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原来公司的事,听说了吧?"王婉秋问。
我点点头。
"这件事可能会有一些后续影响。"她说,"警方在调查张翔鹏的死因,可能会查到投资被撤回的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用担心。"周晨平静地说,"投资撤回是正常的商业决策,有完整的流程和文件。警方查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
"陈默。"周晨看着我,"记住,这只是一个商业案例。一个经营不善的公司破产了,一个承受不住压力的老板自杀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跟你无关,跟我也无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做好你的工作。其他的事,不要多想。"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但心里的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新闻持续发酵。
张翔鹏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两百多名员工失业。
有媒体挖出了那笔被撤回的5亿投资,开始质疑投资方的动机。
但很快,这些质疑的声音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新闻:
"华晨投资宣布设立3000万元专项基金,帮助破产企业员工再就业"
我看到这个新闻时,正在开会。
王婉秋在台上说:"这是周总的决定。虽然我们撤资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但作为有社会责任的企业,我们也要帮助那些无辜受影响的员工。"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人群中,心情复杂。
周晨用一个看似温情的举动,把所有的质疑都化解了。
3000万,对他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但这个举动,让华晨投资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收到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陈默,我是孙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孙岩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立刻把短信转发给周晨。
几分钟后,周晨回复:"不用理他,一个失败者的咆哮而已。"
但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就结束吗?
孙岩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还有,我原来公司那些失业的同事,他们会不会恨我?
我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感觉这个位置变得很沉重。
光鲜的办公环境,高额的薪水,背后却是这么多的博弈和算计。
我真的适应得了这个世界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姐姐打来的。
"小默,爸爸的情况又不好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可能是脑部又出血了,让我们赶紧送医院。"
我腾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电梯里,我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一起?
电梯门打开,我冲进停车场。
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从柱子后面冲出来。
是孙岩。
他眼睛通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陈默!"他朝我冲过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你毁了我的事业,毁了张总,现在还想置身事外?"他的声音嘶哑,"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刀。
我的后背抵到了墙上。
"孙岩,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他举起刀,"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吗?工作没了,房子要被收回了,老婆要跟我离婚!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冲过来,稳稳地停在我和孙岩中间。
车门打开,是周晨的司机。
他迅速下车,三两下就制服了孙岩。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晨从车里走下来,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岩。
"把他送到警局。"他对司机说,然后转向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腿还在发软。
"上车。"周晨说,"我送你去医院。"
车上,我一直在发抖。
刚才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事了。"周晨递给我一瓶水,"孙岩会被拘留,他再也伤不了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直让人关注着他。"周晨平静地说,"我就知道他会做傻事。"
我喝了口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姐夫,这一切……"我看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晨沉默了几秒。
"你想知道真相?"他问。
我点点头。
"好。"他看向窗外,"我告诉你。"
"那笔5亿投资,确实是我让撤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张翔鹏的公司,我调查过。管理混乱,财务造假,技术抄袭。这样的公司,早晚要倒。"
"但你为什么要撤资?"
"因为他们裁了你。"周晨转过头看着我,"你是我的家人。动我的家人,就要付出代价。"
我心里一颤。
"至于后续的事,那是张翔鹏自己的选择。"周晨继续说,"他可以选择重组,可以选择转型,但他选择了跳楼。这不是我的责任。"
"可是那些员工……"
"所以我设立了再就业基金。"周晨说,"我不是魔鬼,陈默。我只是用我的方式,保护我在乎的人。"
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
我推开车门,突然回头问:"如果这一切重来,你还会这么做吗?"
周晨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会。"他说,"而且我会做得更彻底。"
我走进医院,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晨的话,像一把双刃剑,既让我感动,又让我恐惧。
他保护我,但用的是这样极端的方式。
他帮助员工,但也毁掉了一家公司,间接导致一个人的死亡。
这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
急诊室外,姐姐和妈妈已经等在那里。
医生正在给爸爸做检查。
"怎么样了?"我问。
"还不知道。"姐姐的眼睛红肿,"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们在外面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是旧伤复发,需要马上手术。"他说,"但病人身体很虚弱,手术风险很大。"
"那不做手术呢?"
"不做的话,可能活不过今晚。"
妈妈听到这话,直接瘫在了地上。
"做!必须做!"我说。
签完手术同意书,爸爸被推进手术室。
我坐在走廊上,双手抱着头。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爸的病,孙岩的报复,张翔鹏的死……
所有的事都交织在一起,让我喘不过气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婉秋发来的消息:"陈总监,下周有个重要的项目需要您主持。周总点名要您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我想辞职。
我想离开这一切。
但看着手术室的红灯,我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爸爸的手术费,后续的疗养费,女儿的教育费,房贷……
我不能辞职。
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需要这份高薪。
哪怕代价是,进入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面对我无法掌控的风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了深夜,手术室的灯还没灭。
我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
医生走出来,表情凝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怎么样了?"
06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手术很成功。"他说,"但病人需要在ICU观察至少一周,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妈妈扑在姐姐怀里痛哭,这次是喜极而泣。
凌晨三点,爸爸被推进了ICU。我透过玻璃窗看着他,脸上盖着氧气罩,浑身插满了管子。但胸口还在起伏,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很稳定。
他还活着。
"你先回去休息吧。"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这里有我和妈。"
我摇摇头:"我不困。"
其实困得要命,但不敢睡。怕一睡着,就会有什么变故。
姐姐看出了我的担忧:"医生都说了,手术很成功。你这样熬着,自己身体也会垮掉的。"
正说着,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晨拎着几个保温盒走过来。
"还没吃饭吧?"他把保温盒放在椅子上,"我让家里阿姨煮的粥,趁热吃点。"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居然还专门让人准备了吃的。
"你不是说去新加坡谈项目吗?"姐姐惊讶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项目延期了。"周晨淡淡地说,"听说爸又进手术室,就赶回来了。"
我知道,项目肯定没有延期。是他专门推掉的。
姐姐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都吃点,不然身体受不了。"周晨说。
妈妈抹着眼泪,喝了几口粥。我和姐姐也勉强吃了一些。
"你们先回去休息。"周晨说,"我在这里守着。"
"你也一天没睡了。"姐姐说。
"我习惯了。"周晨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以前经常通宵开会,这点算什么。"
最后我们谁都没走,四个人就坐在ICU外面的走廊上,等着天亮。
早上七点,医生来查房,说爸爸的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妈妈终于放心了一些,被姐姐劝回家休息。
我也准备回公司,今天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
刚走到医院大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陈默先生吗?我是市公安局的。"对方的声音很严肃,"关于昨天孙岩持刀袭击你的案件,我们需要你来做个笔录。"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今天下午方便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早高峰的车流。
孙岩的事,看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过去。
回到公司,已经快九点。
项目组的人都在会议室等着。我匆忙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情绪,走进去。
"抱歉,来晚了。"我说,"家里有点急事。"
"没事。"一个项目经理说,"我们理解。陈总监,您先看看这份方案。"
我接过文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这是华晨投资的一个新项目,准备投资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初创企业,投资额3个亿。我的任务是评估这家企业的管理能力,判断他们能否承接这么大的资金。
"技术团队很强,产品也有市场前景。"项目经理说,"但管理层经验不足,这是最大的风险点。"
我翻看着资料,这家公司的CEO才三十五岁,团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确实很年轻,但也意味着在资本运作和公司治理方面可能有短板。
"约个时间,我去他们公司实地看看。"我说。
"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助理端来了咖啡。
"陈总监,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打开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我一封封处理着,但脑子里始终在想着爸爸的病情,还有下午要去警局的事。
中午,王婉秋找我谈话。
"听说你父亲住院了?"她关切地问。
"嗯,刚做完手术。"
"那你工作上的事,要不要暂时调整一下?"
"不用。"我摇摇头,"我能应付。"
王婉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陈默,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身体也很重要。如果真的忙不过来,可以跟我说。"
"谢谢王总,我会注意的。"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市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的警察,姓李。
"陈先生,请坐。"他拿出记录本,"把昨天的情况详细说一下。"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孙岩突然出现,拿刀威胁,还有周晨的司机制服他的细节。
"你和孙岩之前有过矛盾?"李警官问。
我犹豫了一下:"我原来在他的公司工作,后来公司裁员,我被裁了。"
"就因为这个,他就要用刀伤害你?"
"不只是这个。"我说,"裁员之后,公司出了一些问题,他可能觉得是我导致的。"
"什么问题?"
"公司丢了一笔投资,后来老板跳楼自杀了。"
李警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是张翔鹏那个案子?"
我点点头。
"张翔鹏跳楼的案子我们也在调查。"李警官翻开另一个档案,"有证据显示,在他跳楼前,曾经试图联系撤资的投资方,但对方拒绝见面。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感觉背后开始冒冷汗。
"我……我不太清楚。"
"那你知道撤资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我的手心全是汗:"好像是……华晨投资。"
李警官盯着我看了几秒:"而你现在正在华晨投资工作,对吗?"
"是的。"
"什么时候入职的?"
"一个多月前。"
"在张翔鹏跳楼之后?"
"是……之前。"我说,"我被裁员后,就去华晨投资了。"
李警官在本子上记录着,然后抬头问:"华晨投资为什么会招你?你之前在这个行业有经验吗?"
"是我亲戚介绍的。"
"什么亲戚?"
"我姐夫。"
"他叫什么名字?"
我咬了咬牙:"周晨。"
李警官的笔停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周晨……华晨投资的周总?"
我点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先生,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李警官合上本子,"你和你姐夫的关系,你被裁员后的入职,还有华晨投资撤资导致张翔鹏自杀……这些事串联起来,让人很难不怀疑其中有问题。"
"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我说。
"我们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你违法。"李警官说,"但这些巧合,确实需要调查清楚。"
"你需要我配合什么?"
"暂时不需要。"他站起来,"但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本市,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走出公安局,我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警方已经开始怀疑周晨撤资和张翔鹏死亡的关系了。
而我,作为连接点,成了关键的调查对象。
我给周晨发了条消息:"警方在调查张翔鹏的案子,问了我很多问题。"
几分钟后,周晨回复:"不用担心,正常配合调查就行。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真的没有吗?
我坐在车里,回想着这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事。
我被裁员,给周晨发消息。
11分钟后,投资被撤回。
公司陷入困境,张翔鹏跳楼。
周晨安排我进华晨投资,年薪60万。
孙岩报复,被周晨的人制服。
每一件事都像是巧合,但串联起来,又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而我,只是这个剧本里的一个棋子。
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喂?"
"陈先生,你父亲的情况有点异常。"护士的声音很紧张,"请你立即赶到医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异常?"
"医生正在抢救,具体情况等你来了再说。"
我发动车子,一路狂奔往医院赶。
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爸爸不能有事。
到医院时,ICU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姐姐和妈妈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
"医生说爸爸的脑部又开始出血了。"姐姐的声音在发抖,"可能是手术后的并发症。"
"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
"医生也没想到会这样。"
又是漫长的等待。
这次,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期间医生进出了好几次,每次的表情都很凝重。
晚上八点,主治医生终于出来了。
"家属,我们尽力了。"他摘下口罩,眼神里带着歉意,"病人的脑部出血无法控制,各项生命体征都在下降……"
妈妈直接晕了过去。
我扶住她,耳边听到医生继续说:
"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平缓。
妈妈扑在床边嚎啕大哭,姐姐紧紧握着爸爸的手。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爸爸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小……默……"他的声音像游丝一样,"照……照顾好……你妈……你姐……"
"爸,您别说话,您会没事的。"
"好……好孩子……"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然后,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那条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07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爸爸安详地躺在水晶棺中。
来送行的人很多。亲戚、朋友、父亲以前的同事,还有我和姐姐的一些朋友。
我穿着黑色的西装,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机械地跟每个来宾握手、道谢。
"节哀顺变。"
"你父亲是个好人。"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这些话听了无数遍,但没有一句能让我好受一点。
妈妈已经哭得昏过去两次,现在被姐姐扶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周晨一直在旁边忙前忙后,安排接待,处理各种事务。他的公司派来了十几个人帮忙,把整个葬礼办得体面而不失庄重。
"辛苦了。"我对周晨说。
"自家人说什么辛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陪着妈和你姐,其他事我来处理。"
下午三点,火化结束。
我捧着爸爸的骨灰盒,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但心却是空的。
就在七天前,他还在跟我说话,说让我不要为工作太拼命。
现在,他就变成了这一盒骨灰。
回到家,屋子里静得可怕。
爸爸的拖鞋还放在门口,他的茶杯还在茶几上,上面还有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
妈妈看到这些,又开始哭。
"都怪我。"她哽咽着说,"如果我当时看得紧一点,不让他出去晨练,就不会出事了。"
"妈,这不是您的错。"姐姐抱着她,"医生说了,是血管本来就有问题,早晚会发生的。"
"可是……可是如果我……"
妈妈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哭。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爸爸的去世,警方的调查,公司的项目,所有的事都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婉秋发来的消息:"陈总,节哀。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先好好休息。公司的项目我暂时安排其他人跟进。"
我回复:"谢谢王总,我尽快回去。"
"不急,周总说了,让你多陪陪家人。"
放下手机,我走进爸爸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持着他住院前的样子。床铺整齐,书桌上放着他的老花镜和几本书。
我拿起那副老花镜,镜片上还有指纹。
爸爸喜欢看书,尤其是历史类的。他常说,读史可以明智,可以让人看清楚很多事情的本质。
我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书,是《资治通鉴》。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全家的合影。那是三年前姐姐结婚时拍的,爸爸妈妈、我和老婆、姐姐和周晨,还有当时两岁的女儿。
照片里,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时候,我们还是完整的一家人。
现在,爸爸走了,这个家也不完整了。
晚上,周晨留下来陪我们。
姐姐煮了点粥,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妈,您得吃点东西。"姐姐劝着,"不然身体受不了。"
妈妈摇摇头:"我吃不下。"
"您这样,爸在天上也不放心。"
听到这话,妈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还是勉强喝了几口粥。
我也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周晨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帮忙,收拾碗筷,泡茶,陪妈妈说话。
"妈,以后您就跟我和周晨住。"姐姐说,"我们照顾您。"
"我不去。"妈妈摇头,"我就在这个家,你爸的魂还要回来的。"
"妈……"
"别劝我。"妈妈的语气很坚决,"我哪儿也不去。"
姐姐看向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周晨说话了:"那就让妈先在家住着,我们经常过来看您。实在不行,就请个保姆来照顾。"
妈妈这才点了点头。
深夜,姐姐和周晨回去了。我在沙发上坐着,陪着妈妈。
她坐在爸爸常坐的那个位置,一直看着电视,但眼睛是空的。
"妈,您去睡吧,我在这陪着。"
"我睡不着。"妈妈说,"一闭眼,就看到你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小默。"妈妈突然说,"你爸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让我照顾好您和姐姐。"
"还有呢?"
"没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
"他常说,你太老实,太善良,在外面容易吃亏。"妈妈看着我,"他总担心你会被人欺负。"
我的喉咙发紧。
"妈知道你现在工作很不容易。"妈妈继续说,"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点点头。
"你爸最后跟我说,让我告诉你,做人要有底线。"妈妈的眼泪又流下来,"有些钱,不能挣。有些事,不能做。"
我心里一震。
爸爸是知道什么了吗?
还是只是普通的嘱咐?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自己家。
老婆和女儿都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进门,看着她们熟睡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女儿睡得很香,小手还抓着她最喜欢的玩具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想起爸爸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你妈,你姐。
还有老婆,还有女儿。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手机响了,是公安局李警官打来的。
我走到阳台接听。
"陈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李警官说,"我知道你父亲刚刚过世,但有些事还是要继续调查。"
"我明白。"
"关于华晨投资撤资的事,我们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他顿了顿,"方便的话,明天来一趟局里。"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很安静。
远处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不真实的海市蜃楼。
我突然想起周晨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可以被原谅,有些事可以被化解。但有些底线,一旦触碰,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谁来定义这个底线?
谁有资格决定,谁该付出代价?
老婆醒了,看到我站在阳台,走过来抱住了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
老婆把头靠在我肩上:"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爸的事……你还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好,但得撑着。"
"我知道你压力大。"老婆抬起头看着我,"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女儿都在你身边。"
我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那一刻,我终于哭了出来。
这几天压抑的情绪,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都随着眼泪释放出来。
老婆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哭完,我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一些。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饭。"老婆说。
"我不太饿。"
"不行,必须吃点东西。"她拉着我进屋,"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早饭后,女儿醒了。
看到我,她高兴地扑过来:"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我抱起她,她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爸爸,外公呢?"她问。
我愣住了。
老婆示意我不要说,把女儿接过去:"外公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外公累了,需要休息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女儿还这么小,她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别。
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下午,我去了公安局。
这次除了李警官,还有另外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官在场。
"陈先生,这位是我们的队长,张队。"李警官介绍。
"你好。"我跟张队握手。
"坐吧。"张队指了指椅子,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调查了华晨投资撤资的整个流程,发现了一些问题。"
我的心跳加速。
"按照正常的商业流程,撤资需要董事会决议,需要法务审核,需要走很多程序。"张队说,"但这次撤资,从决定到执行,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
"而且,所有的决策权都在一个人手里。"张队看着我,"周晨。"
我不说话。
"陈先生,我想直接问你。"张队的目光很锐利,"周晨撤资,是不是因为你被裁员?"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张队冷笑一声,"你被裁员11分钟后,投资就被撤回了。这么巧的时间,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周晨做什么商业决策,从来不会跟我说。"
"那你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呢?"李警官拿出一份打印的微信记录,"'姐夫,我被公司裁员了,你们公司最近有招人吗?'你发这条消息,难道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我只是想找份工作。"
"只是找工作?"张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陈先生,你不要把我们当傻子。周晨是你姐夫,你被公司不公正对待,他帮你出头,这很正常。但问题是,他的手段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张翔鹏跳楼前,曾经给华晨投资打过十几个电话,发过几十条短信,都被拒绝了。"张队说,"他甚至亲自去了华晨投资的办公室,但被保安拦在门外。"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被逼到绝境,最后选择了跳楼。"张队的声音很冷,"你敢说,这跟周晨的撤资没有关系?"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调查过周晨的背景。"李警官说,"周氏资本集团,管理资金超过500亿。这样的人,在商界呼风唤雨。你们公司那5个亿的投资,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为什么要撤?就因为你被裁员?"李警官盯着我,"陈先生,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沉默了。
确实不合理。
从商业角度看,完全不合理。
"我们怀疑,周晨是在利用商业手段进行私人报复。"张队说,"虽然撤资本身是合法的,但如果能证明他是恶意的,就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涉嫌不正当竞争。"
我抬起头:"你们要起诉他?"
"这取决于调查结果。"张队说,"如果证据充分,我们会移交给检察院。"
"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李警官说,"周晨撤资的决策过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你进华晨投资后,周晨有没有跟你谈过这件事?"
"他说这是正常的商业决策。"
"还有呢?"
"没有了。"
李警官和张队对视了一眼。
"陈先生,你要明白一件事。"张队说,"周晨是你姐夫没错,但你是独立的个体。如果这件事真的涉及违法,你帮他隐瞒,就是共犯。"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周晨为什么撤资,也不知道具体的决策过程。"
"好。"张队点点头,"那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另外,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本市。"李警官说,"我们随时可能找你了解情况。"
走出公安局,我感觉双腿发软。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警方已经明确怀疑周晨的动机,而我,成了关键证人。
我该怎么办?
如果警方真的起诉周晨,我要作证吗?
说实话?还是帮他隐瞒?
说实话,周晨可能会面临法律制裁。
隐瞒,我自己就可能涉嫌包庇。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手机响了,是周晨打来的。
"警方找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都问了什么?"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周晨说,"不用担心,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恶意撤资。所有的决策流程都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调查。"
"可是他们说……"
"陈默。"周晨打断我,"记住,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撤资是商业决策,合法合规。至于张翔鹏的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们无关。"
"你只需要说实话就行。"他继续说,"我什么时候撤的资,什么时候让你入职,这些都说实话。其他的,你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晨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要乱想,也不要乱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在为生活奔波。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于金钱、权力和正义的博弈。
而我,被迫卷入其中,成了这场博弈的棋子。
我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已经回不到从前那个简单的生活了。
08
一周后,警方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那天早上,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
是姐姐打来的,声音很急:"小默,周晨被警方带走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
"早上七点,警方去家里,说要请他协助调查。"姐姐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周晨到底做了什么?"
我放下会议资料,匆匆走出会议室:"姐,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到姐姐家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纸巾,眼睛红肿。
"警方说了什么?"我问。
"他们说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需要周晨配合调查。"姐姐看着我,"小默,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姐,这可能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姐姐突然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从你被裁员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公司突然丢了投资,老板跳楼,周晨安排你进华晨,现在他又被警方带走……这一切都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我沉默了。
"小默,你告诉我实话。"姐姐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
从我被裁员,到给周晨发消息,到投资被撤回,到张翔鹏跳楼,再到警方的调查。
姐姐听完,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所以……周晨为了帮你,撤回了5个亿的投资?导致公司破产,老板自杀?"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说,"我只是发了条消息想找份工作……"
"可是结果呢?一个人死了!一家公司倒了!两百多人失业了!"姐姐的眼泪掉下来,"小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姐姐提高了声音,"你根本不知道!周晨是什么人,我现在才明白。他是周氏资本的董事长,管理着500亿的资金。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姐……"
"你们都在瞒着我!"姐姐哭着说,"你知道他有这个身份,却不告诉我。他自己也一直瞒着我。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对我好、踏实可靠的人。"姐姐抹着眼泪,"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
"姐,周晨是真心对你好……"
"真心?"姐姐苦笑,"如果真心,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真心,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门铃响了。
姐姐去开门,是王婉秋。
"陈太太,我是华晨投资的王婉秋。"她说,"周总被带走后,让我过来照看您。"
"不用了。"姐姐冷冷地说,"我不需要华晨投资的照顾。"
"陈太太……"
"请回吧。"姐姐说完,就要关门。
王婉秋挡住了门:"陈太太,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周总真的很在乎您,这次的事,他也是为了保护家人。"
"保护家人?"姐姐的眼泪又流下来,"用这种方式保护?害死一个人,毁掉一家公司?"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王婉秋说,"我在投资行业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张翔鹏的公司本来就问题重重,迟早会倒。周总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那他为什么要加快?"姐姐问,"因为我弟弟被裁员了?"
王婉秋沉默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姐姐说,"请你们都离开,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和王婉秋走出公寓,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下。
"陈太太的反应,在意料之中。"王婉秋说,"任何人突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有这样的能量,都会无法接受。"
"周晨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在警局接受调查。"王婉秋说,"但你放心,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到了,周总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确实没有违法。"王婉秋解释,"撤资是商业决策,我们有完整的投前调查报告,有风控部门的评估,有董事会的决议记录。所有流程都合规。"
"可是时间上的巧合……"
"巧合不是证据。"王婉秋说,"警方需要证明周总是恶意撤资,但这很难。投资决策涉及太多因素,风险评估、市场环境、企业管理……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支撑撤资的决定。"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总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定住工作。"王婉秋说,"公司不能因为周总的事乱了阵脚,项目还要继续推进。"
"我明白。"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警方既然敢带走周晨,肯定是掌握了某些证据或线索。
不然不会这么大动作。
果然,第二天就有新闻曝出。
"周氏资本董事长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被调查"
"5亿投资背后的权力游戏"
"揭秘资本大鳄周晨的商业帝国"
各种媒体纷纷跟进,把周晨和华晨投资推到了风口浪尖。
更要命的是,有媒体挖出了我和周晨的关系,以及我被裁员后入职华晨的事。
"周晨妻弟被裁员,引发商业报复?"
"亲情还是法律?周氏资本陷入道德困境"
舆论开始发酵。
有人同情周晨,说他只是在保护家人,情有可原。
更多人批评他滥用权力,把商业武器用于私人恩怨。
还有人开始质疑整个投资行业的监管问题。
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全是媒体要采访的。
王婉秋发了一份声明,表示公司的所有决策都合法合规,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但这份声明没什么用,舆论已经失控了。
更糟糕的是,有几个华晨投资的被投企业开始动摇,担心华晨出事会影响后续融资。
有两家企业的CEO直接来公司,要求提前退出。
王婉秋连夜召集投资部开会。
"现在的情况很严峻。"她说,"周总暂时无法处理公司事务,我们必须稳住局面。"
"所有被投企业,逐一沟通,稳定情绪。"
"所有在谈的项目,暂时冻结,等局势明朗再说。"
"还有媒体方面,不要接受任何采访,所有对外口径统一:公司运营正常,周总会尽快回来。"
会后,王婉秋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总监,这段时间你会很难。"她说,"媒体肯定会来找你,警方也可能再次找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王婉秋犹豫了一下,"你嫂子那边,能不能去劝劝?周总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她。"
"我试试。"
再次去姐姐家时,她的状态更糟了。
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睛肿得厉害。
"姐,你要吃点东西。"我端着煮好的粥。
"我不饿。"
"不吃东西怎么行?"
"小默,你说我该怎么办?"姐姐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周晨可能会坐牢,我该不该离婚?"
我愣住了。
"我想过了,这三年,我根本不了解他。"姐姐说,"他有那么多钱,那么大的权力,却从来没告诉过我。他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保护的傻子?"
"姐,周晨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姐姐打断我,"我需要的是一个坦诚相待的丈夫,不是一个把我蒙在鼓里的陌生人!"
"而且,他为了帮你,做出这样的事。"姐姐看着我,"害死一个人,毁掉一家公司。这样的人,我还能跟他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理智上,我知道姐姐说得有道理。
但情感上,我也知道周晨是真心对她好。
"姐,周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支持。"我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的丈夫。"
"可是……"
"而且,事情还没有定论。"我说,"也许警方调查后,会发现周晨没有违法呢?"
姐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李警官打来的。
"陈先生,周晨已经被正式批捕了。"他说,"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不正当竞争。检察院会在近期提起公诉。"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了新的证据。"李警官说,"周晨在撤资决定做出前的10分钟,收到了你发的那条微信消息。而撤资的决定,是他一个人做出的,没有经过董事会,也没有风控部门的评估。"
"所有的流程文件,都是事后补的。"
"这说明,他的撤资决定,就是针对你被裁员的报复行为。"
我的手开始发抖。
"陈先生,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检察院来一趟。"李警官说,"我们需要你作证。"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姐姐看着我:"怎么了?"
"周晨……被批捕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检察院要起诉他。"
姐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怎么会……"
"而且,他们让我明天去作证。"
姐姐盯着我,眼神复杂:"你会怎么作证?"
"我……我不知道。"
"你说实话,周晨会被定罪。"姐姐说,"你说假话,你自己会有麻烦。"
"小默,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压在了我的肩上。
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选择。
说实话,周晨可能会坐牢,姐姐会离婚,整个家都会散。
说假话,我可能会被追究伪证罪,失去工作,失去一切。
我该怎么办?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不抽烟,但那一刻,我需要点什么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爸爸临终前说的话:做人要有底线。
想起妈妈的嘱咐:要对得起良心。
想起老婆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女儿都在你身边。
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她说:爸爸,外公去哪儿了?
我突然明白了。
不管周晨为我做了什么,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的行为,间接导致了一个人的死亡,两百多个家庭的困境。
这是事实,也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起因,也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那个责任就是:说出真相。
不管后果如何,不管会失去什么,我都要说出真相。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对得起爸爸,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掐灭烟头,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
"姐,明天我会说实话。对不起。"
姐姐很快回复:"我知道你会这么选择。周晨也会理解的。"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09
检察院的会议室里,灯光很亮。
我坐在调查人员对面,手心全是汗。
"陈先生,请你回忆一下,你被裁员那天,给周晨发消息的具体时间。"检察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语气很平和。
"下午三点十五分左右。"我说。
"你发消息的内容是?"
"我说我被公司裁员了,问他公司有没有招人,或者能不能介绍点机会。"
"他怎么回复的?"
"一个'嗯'字。"
"然后呢?"
"我又问能不能帮忙问问,但他没有再回复。"
检察官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大约11分钟后,你原来公司的董事长接到电话,被告知5亿投资被撤回。对这件事,你知情吗?"
"当时不知道。"我说,"是后来同事打电话告诉我的。"
"你当时怎么想?"
我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很巧合。"
"只是巧合?"检察官看着我,"你没有怀疑是周晨做的?"
"我……我有过这个念头,但不确定。"
"后来呢?你确定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确定了。"
"什么时候确定的?"
"周晨接我去喝茶的时候,他暗示过这件事。"
检察官点点头:"他是怎么暗示的?"
我把那天在茶馆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所以,周晨亲口承认,撤资是他的决定?"
"他说是商业决策。"
"但实际上,是因为你被裁员?"
我低下头:"我现在认为,是的。"
检察官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我入职华晨的过程,关于周晨的公司,关于孙岩的报复。
每一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
最后,检察官问:"陈先生,如果周晨因为这件事被定罪,你会怎么想?"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会觉得,这是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即使他是为了帮你?"
"即使是。"我说,"因为他的行为,一个人失去了生命。这个代价,太大了。"
检察官合上笔记本:"好,今天的调查就到这里。感谢你的配合。"
走出检察院,外面正下着雨。
我没带伞,就这么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婉秋发来的消息:"陈总监,周总想见你。"
我愣住了。
周晨想见我?
"什么时候?"我回复。
"现在。看守所已经批准了家属会见,你也在名单上。"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
隔着玻璃,看到周晨被带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姐夫。"我拿起电话。
"小默。"周晨也拿起电话,朝我笑了笑,"你还好吗?"
"我……我应该问你这句话。"
"我没事。"周晨说,"这里条件还行,吃得饱睡得香。"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姐夫,对不起。"我说,"我今天在检察院,说了实话。"
"我知道。"周晨点点头,"你做得对。"
"可是……"
"没有可是。"周晨打断我,"你说实话,是应该的。我做了什么,就该承担什么。"
"那你会……"
"可能会判几年。"周晨很平静,"律师说大概三到五年,如果认罪态度好,可能会轻一点。"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姐夫,如果当初我没发那条消息……"
"那我就不会知道你被不公正对待。"周晨说,"陈默,我不后悔做这件事。唯一后悔的,是没有考虑周全,让你和你姐都陷入了困境。"
"姐姐她……"
"我知道,她想离婚。"周晨苦笑了一下,"我不怪她。是我瞒着她,是我没有信任她。"
"可是你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周晨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不让她知道我的身份,是在保护她。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远离资本的肮脏。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保护,是自私。"
"我剥夺了她知道真相的权利,也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
"所以,如果她要离婚,我会同意。"周晨看着我,"但你要帮我照顾她,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晨继续说,"华晨投资那边,王婉秋会暂时接管。你的工作不会受影响,薪资也不会变。但如果你想离开,我也理解。"
"我不会离开。"我说,"至少,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守着公司。"
周晨看着我,眼眶有些红:"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我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为失业发愁。"
"别这么说。"周晨笑了笑,"是你有能力,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平台。"
会见时间快到了。
周晨站起来,对我说:"小默,记住爸爸临终前说的话。做人要有底线,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我这次做的事,虽然初衷是好的,但方式错了。"他认真地看着我,"你不要学我。"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用正确的方式解决。"
"不要动用不正当的手段,不要突破法律的底线。"
"因为一旦突破,就回不去了。"
看守所的警察进来,说时间到了。
我看着周晨被带走,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回到公司,王婉秋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
"周总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说,"公司现在面临很大的压力,但我们必须撑住。"
"所有在投项目,继续推进。所有被投企业,继续服务。"
"我们要让外界看到,华晨投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倒下。"
会后,几个投资经理找到我。
"陈总监,你跟周总关系最近,他真的会被判刑吗?"
"律师说可能三到五年。"我说。
"那公司怎么办?"
"王总会暂时接管,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可是很多被投企业已经开始闹了,说要撤资……"
"不能撤。"我说,"合同都签了,法律上撤不了。我们要一家家去沟通,稳定他们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各个被投企业之间跑。
有的CEO很理解,表示会继续合作。
有的CEO很担忧,怕华晨出事影响后续融资。
还有的CEO直接发难,要求重新谈判投资条款。
我耐着性子,一家家解释,一个个沟通。
终于,在两周后,局面基本稳定了。
但就在这时,新的危机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王婉秋突然冲进来。
"陈总监,出大事了!"她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我们投资的那家医疗器械公司,被查出产品质量有问题。"王婉秋说,"现在市场监督局已经介入调查,要求召回所有产品。"
"什么?!"
"更麻烦的是,有病人因为使用他们的产品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现在正在ICU抢救。"
"如果病人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公司就完了。"王婉秋说,"而我们投了3个亿,全部打水漂。"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3个亿?
"现在怎么办?"
"你之前不是负责评估他们的管理能力吗?"王婉秋看着我,"你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产品本身有问题,还是生产过程有问题,还是管理漏洞。"
"我现在就去。"
赶到那家医疗器械公司时,已经是傍晚。
公司大楼前停着几辆执法车,工作人员正在封存产品样本。
CEO在办公室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陈总监,你终于来了。"他看到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们真的不知道产品会出问题,所有的检测报告都是合格的……"
"先别急,具体说说怎么回事。"
CEO把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这批出问题的产品,是半年前生产的。当时为了赶进度,在材料采购上走了捷径,用了一个新供应商的材料。
虽然材料的检测报告是合格的,但实际上那个供应商造假了。
"你们没有复检?"我问。
"复检了,但检测机构也被他们买通了。"CEO说,"我们完全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我冷笑一声,"你们在材料采购时,有没有按照流程走?有没有做供应商背景调查?有没有做样品测试?"
CEO不说话了。
我翻看他们的采购记录,发现所有该走的流程都没走,就是为了省钱、省时间。
"你知道现在躺在ICU的那个病人是谁吗?"我看着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因为使用了你们的产品,现在可能会留下终身残疾。"
CEO的脸色煞白。
"陈总监,我们愿意承担所有责任,愿意赔偿……"
"赔偿?"我打断他,"你拿什么赔?公司马上就要被查封了,你们的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我们还有一些资产……"
"卖了也不够。"我说,"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上了新闻。华晨投资作为你们的投资方,也会被牵连进去。"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站起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那个供应商,查清楚材料来源,然后配合执法部门调查。该承担的责任,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立即召回所有同批次产品,通知所有使用过的病人进行检查。"
"如果还有其他病人出问题,你们的麻烦会更大。"
CEO点头如捣蒜:"我马上去办。"
走出公司,我靠在车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项目,是我负责评估的。
如果当初我能更仔细一点,能发现他们管理上的漏洞,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可是,那时候我被爸爸的病情分心,被警方的调查困扰,根本没有精力仔细审查。
现在,一个孩子可能会因此残疾,一家公司可能会因此破产,华晨投资也会蒙受巨大损失。
而这一切,都跟我的疏忽有关。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陈先生,你母亲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急诊室。"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不清楚,你快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立刻开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晨被抓,姐姐要离婚,公司出事,现在妈妈又病倒了。
为什么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一起?
为什么我的人生,突然变成了这样?
到医院时,姐姐已经在了。
"怎么样了?"我问。
"医生说是血压突然升高,可能是受了刺激。"姐姐的眼睛红肿,"妈今天去看守所见了周晨,回来就一直哭,然后就晕倒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爸爸去世后更是憔悴。现在周晨又出事,她肯定承受不了。
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他说,"家属要注意,不要再让她受刺激了。"
我们把妈妈安顿在病房里。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直在流泪。
"妈,别哭了。"我握着她的手,"您要保重身体。"
"小默……"妈妈看着我,"你说,我们家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我们?"
"妈,别这么说……"
"你爸刚走,周晨又进去了。"妈妈哭着说,"你姐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这个当妈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就是个累赘……"
"妈,您别这么想。"姐姐也在旁边抹眼泪,"您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可是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看着妈妈这样,我的心都碎了。
曾经那个坚强的母亲,现在变得这么脆弱,这么无助。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轮流守在妈妈床边。
凌晨三点,姐姐终于忍不住,走到走廊上哭了起来。
我跟出去,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小默,你说我该怎么办?"姐姐哽咽着说,"我恨周晨瞒着我,恨他做出那样的事。可是看到他在看守所的样子,我又心疼他。"
"姐……"
"我想离婚,可是想到妈妈,想到这个家,我又下不了决心。"姐姐看着我,"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姐。"我说,"是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太复杂了……"姐姐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条消息。
如果当初我没有给周晨发那条消息,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张翔鹏不会死,周晨不会被抓,姐姐不会陷入两难,妈妈也不会病倒。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发了那条消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而我,要为这一切承担责任。
不管是什么样的责任,我都要承担。
10
妈妈住院的第三天,那个被医疗器械伤害的孩子去世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病房陪护。
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冷冰冰地写着:
"15岁少年因使用问题医疗器械不幸离世,家属索赔千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又一个生命,因为资本的疏忽,永远地消失了。
而我,作为这家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小默,怎么了?"妈妈看到我的表情,问道。
"没事,妈。"我勉强挤出笑容,"您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我给王婉秋打了电话。
"王总,那个孩子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执法部门已经介入,公司会被重罚,我们的投资基本打水漂了。"
"不只是投资的问题。"我说,"一个孩子死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王婉秋说,"但陈总监,这是商业。投资有风险,我们已经尽了应尽的职责。"
"可是我在评估时,没有发现他们管理上的漏洞……"
"不怪你。"王婉秋打断我,"当时你父亲病重,你已经尽力了。而且,产品质量的问题,不是管理评估能发现的。"
"但是……"
"陈总监,我知道你在自责。但你要明白,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王婉秋的语气变得严肃,"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我们承担,该赔偿的我们赔偿。"
"公司这边,我会安排法务处理。你不用太担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卷了进去。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下午,检察院那边来了消息。
周晨的案子已经正式起诉,罪名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和不正当竞争。
律师说,如果认罪态度好,可能判三年。
但如果态度不好,或者有其他从重情节,可能会判五年甚至更多。
我去看守所见了周晨。
隔着玻璃,他的脸色比上次更憔悴了。
"姐夫,律师说你可能要判三年。"我说。
"我知道。"周晨很平静,"三年不算长,很快就过去了。"
"姐姐那边……"
"她来看过我了。"周晨苦笑了一下,"她说要等我出来,再决定要不要离婚。"
我愣住了:"姐姐她……"
"我劝她别等。"周晨说,"三年太长了,她还年轻,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等一个犯人上。"
"可是她……"
"她心软。"周晨打断我,"但我不想耽误她。小默,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开始新的生活。"
"姐夫……"
"还有妈妈。"周晨说,"我听说她住院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医药费的事不用担心,我让王婉秋给你准备了一笔钱。"
"另外,公司那边……"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王总会处理好的。"
"不是公司的事。"周晨看着我,"是你自己的事。"
"我?"
"那个医疗器械的项目,你不要自责。"周晨说,"投资有风险,谁都无法保证每个项目都成功。你已经尽力了。"
"可是一个孩子因此死了……"
"我知道这很沉重。"周晨的眼神很认真,"但陈默,你要记住,你不是神。你不可能预知所有的风险,也不可能阻止所有的悲剧。"
"你能做的,就是从这件事里吸取教训,以后更加谨慎。"
"但不要因此而放弃。"他继续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要因为一次挫折就否定自己。"
会见时间到了,周晨站起来。
"小默,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出来了。"他看着我,"这段时间,家里就拜托你了。"
"照顾好妈妈,照顾好你姐,也照顾好你自己。"
"记住爸爸说的话,做人要有底线。"
"也记住我说的话,不要突破法律的界限。"
"我做了错误的示范,你不要学我。"
看着他被带走,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回到医院,妈妈的病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姐姐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小默回来了?"妈妈看到我,勉强笑了笑。
"嗯,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妈妈说,"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姐姐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妈妈,然后看向我:"周晨怎么样?"
"他挺好的,让我们不用担心。"
"他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让你不要等他,开始新的生活。"
姐姐的手顿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总是这样……"她哽咽着说,"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想想自己。"
"姐……"
"妈,小默,我想好了。"姐姐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要等他。"
"可是姐夫说……"
"我不管他说什么。"姐姐擦了擦眼泪,"这三年,他对我很好。虽然他瞒着我,虽然他做错了事,但他是真心爱我的。"
"我不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他。"
"那样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妈妈听到这话,也跟着哭了起来。
"好孩子……"她拉着姐姐的手,"你爸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出医院,在街边坐了很久。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烦恼和困境。
而我,也只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普通人。
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在医院,妈妈病了。"
"严重吗?"
"还好,快出院了。"
"那你早点回来,女儿一直在等你。"
"好,我马上回去。"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照片。
老婆看到我憔悴的样子,走过来抱住了我。
"辛苦了。"她说。
"没事。"
"陈默,我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你是个好丈夫,好爸爸。"老婆看着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她和女儿,是我唯一的港湾。
又过了一个月,周晨的案子开庭了。
法庭上,检察官列举了大量证据,证明周晨的撤资决定是报复性行为。
周晨的律师进行了辩护,但证据确凿,很难推翻。
最后,周晨自己站起来发言。
"法官,检察官说得都是事实。"他说,"我确实是因为妻弟被裁员,才撤回投资。这是报复行为,我承认。"
"但我想说明一点。"周晨继续说,"我撤资的决定,虽然有私人因素,但也确实发现了那家公司存在的问题。财务造假,管理混乱,这些都是事实。"
"即使没有我妻弟的事,那家公司迟早也会出问题。"
"至于张翔鹏的死,我很遗憾,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愿意为我的行为承担责任,但我不认为我需要为别人的选择负责。"
说完,他坐下,目光在旁听席上扫过,最后落在姐姐身上。
姐姐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姐姐扑在我怀里痛哭。
"他怎么能说是张翔鹏自己的选择?"她哭着说,"如果不是他撤资,张翔鹏怎么会跳楼?"
"姐……"
"我知道周晨是为了我和你,但他的方式太极端了。"姐姐抬起头看着我,"小默,你说,我们都是罪人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有责任。
我发了那条消息,触发了这一切。
周晨做出了撤资的决定,直接导致了公司破产。
姐姐虽然不知情,但她是周晨的妻子,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我们都在这个链条上,都脱不了干系。
一周后,判决下来了。
周晨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五百万。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法院认定,周晨确实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但考虑到他认罪态度较好,且客观上揭露了被投企业的违规行为,所以从轻处罚。
送周晨去服刑的那天,姐姐去了。
我在公司处理最后一个项目,没能去。
晚上,姐姐发来消息:"他走了。让我告诉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三年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了下来。
三年。
这三年,会发生多少事?
会有多少改变?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撑住这个家。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职信。
王婉秋很惊讶:"为什么?你做得很好。"
"我需要重新开始。"我说,"在华晨的这段时间,学到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但我觉得,我需要离开了。"
"是因为周总的事?"
"也是,也不全是。"我说,"我需要找一个新的环境,一个没有这些包袱的地方。"
"我理解。"王婉秋点点头,"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家人。"我说,"然后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机会。"
"如果需要推荐信,随时告诉我。"
"谢谢王总。"
离开华晨投资的那天,我站在38楼的落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的天际线。
这里,曾经给了我希望,也给了我巨大的压力。
这里,让我见识到了资本的力量,也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复杂。
现在,我要离开了。
去寻找新的开始。
走出大楼,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我是正信科技的HR,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
我愣了一下。
简历?我什么时候投的简历?
"抱歉,我可能记错了……"
"是王婉秋女士推荐的您。"HR说,"她说您在项目管理方面很有经验,正好我们公司需要这方面的人才。"
我心里一暖。
王婉秋,在我离开前,还在帮我。
"好的,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笑了。
也许,新的开始,就在眼前。
11
六个月后。
初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我站在正信科技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刚冒出嫩芽的树枝。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
妈妈的身体逐渐好转,已经能自己料理日常生活了。
姐姐每个月都去监狱探望周晨,她说他在里面表现很好,可能会减刑。
女儿上了小学,每天放学都会问我:"爸爸,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而我,终于能笑着回答她:"能。"
正信科技是一家做企业管理软件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很有潜力。
CEO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叫林欣,很有想法,也很务实。
"陈总监,这个月的项目报告做得很好。"她走进我的办公室,"董事会看了,很满意。"
"谢谢林总。"
"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林欣坐下,"对了,我们下个月要融资,投资方想见见我们的核心团队。你也要参加。"
"好的。"
"还有一件事。"林欣犹豫了一下,"投资方是华晨投资。"
我的手顿住了。
华晨投资?
"怎么了?"林欣问。
"没事。"我笑了笑,"只是有点意外。"
"听说你之前在华晨工作过?"
"嗯,工作了几个月。"
"那就更好了。"林欣说,"你对他们的风格比较了解,到时候谈判会更顺利。"
会议定在下周三。
那天,我穿着最正式的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王婉秋是第一个到的。
看到我,她笑了:"陈总监,好久不见。"
"王总,好久不见。"我站起来跟她握手。
"听说你在正信做得很好。"王婉秋说,"林总对你评价很高。"
"谢谢王总当初的推荐。"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有能力。"
会议很顺利,双方谈好了投资金额和条件。
会后,王婉秋单独找到我。
"周总让我问候你。"她说,"他在里面一切都好,让你不用担心。"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一直在关注你。"王婉秋笑了笑,"虽然人在监狱,但心还在外面。"
"还有,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做得很好。他为你骄傲。"
我的鼻子一酸。
"谢谢。"
"不过,他也提醒你,不要重蹈他的覆辙。"王婉秋的表情变得严肃,"商场虽然是战场,但要用正确的方式战斗。"
"我会记住的。"
那天晚上,我提前下班回家。
女儿看到我,高兴地扑过来:"爸爸!你今天这么早回来!"
"答应你的,要早点回来陪你。"
"太好了!爸爸,我们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我们现在就去。"
公园里,女儿在草地上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老婆挽着我的手,看着女儿,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你最近轻松多了。"她说。
"是啊,新公司的节奏没那么快。"
"那就好。"老婆靠在我肩上,"我就希望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太阳慢慢落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爸爸临终前的嘱咐,想起周晨在法庭上的发言,想起那些因为资本游戏而受伤的人。
这个世界很复杂,充满了利益、权力和算计。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些简单的、纯粹的东西,才显得更加珍贵。
比如家人的陪伴,比如孩子的笑容,比如夕阳下的宁静。
这些,才是人生真正的意义。
周末,我去监狱探望周晨。
隔着玻璃,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不错。
"小默,听说你在正信做得很好。"他说。
"还行,都是您当初的教导。"
"别这么说。"周晨笑了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你姐姐还好吗?"
"挺好的,她每个月都来看你。"
"我知道。"周晨的眼神温柔了下来,"她太傻了,不该等我。"
"但这是她的选择。"我说,"您要尊重她。"
"是啊,是她的选择。"周晨沉默了一会儿,"小默,我在这里这段时间,想了很多。"
"我做的那些事,初衷是好的,但方式错了。"
"我以为用金钱和权力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可以保护所有我在乎的人。"
"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钱和权力能解决的。"
"比如张翔鹏的死,比如那个孩子的离世。"
"这些,都是我的傲慢导致的。"
我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犯我的错误。"周晨看着我,"不管以后你走到什么位置,都要记住,人是有底线的。"
"不要为了达到目的,就不择手段。"
"不要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记住了,姐夫。"
会见结束,我走出监狱,看着高墙和铁丝网,心里百感交集。
周晨还要在这里待两年多。
两年多后,他会是什么样子?
还会是那个呼风唤雨的资本大鳄吗?
还是会变成一个更加谦卑、更加懂得敬畏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段经历,会改变他,也改变了我。
晚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
这半年的经历,我想把它记录下来。
不是为了炫耀什么,也不是为了抱怨什么。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也提醒其他人:
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和权力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良知和底线。
当你拥有了改变别人命运的能力时,请谨慎使用。
因为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而有些改变,是无法挽回的。
一年后。
女儿的生日会上,姐姐带着礼物来了。
"周晨让我带给你的。"她把一个盒子递给我。
打开一看,是一块手表。
很普通的款式,不是什么奢侈品牌。
但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字:
"时间会证明一切。记住初心,不忘底线。——周晨"
我戴上手表,感觉它的重量。
不重,但很踏实。
就像这一年多来,我走过的每一步。
没有捷径,没有投机,只有踏踏实实的努力。
这样虽然慢,但心安。
窗外,又是一个春天。
树木发芽,花朵绽放,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而我,也在重新开始。
带着这些经历,带着这些教训,走向新的未来。
这一次,我会走得更稳,更远。
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是必须坚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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