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兰第一次来我家,一进门就说我没规矩,可谁也没想到,后来这个最看不惯我的人,会成了跟我最亲的人之一。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天是亮的,风也不大,窗帘被吹得轻轻晃。我刚吃完一碗面,碗还泡在水池里,整个人犯懒,往沙发上一歪,手机拿在手里刷些有的没的。堂弟谢小伟提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带陈兰来坐坐。我嘴上答应得挺痛快,心里也没当回事,想着都是自家人,来就来呗,哪用得着搞得跟接待领导一样。
结果他俩真到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客厅实在有点不像样。茶几上有昨晚吃剩下的葡萄皮,沙发扶手搭着件外套,地上还放着我刚买回来的两卷卫生纸,连个下脚整齐的地方都算不上。
我开门的时候还笑着呢。
小伟还是那副样子,进门先喊姐。陈兰跟在旁边,穿一件浅色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不算多惊艳,但人看着很精神,尤其那双眼睛,进门先不说话,先把屋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我当时压根没多想,还挺热情,说快进来,别站门口,热。
我去给他们倒水,杯子是现洗的,洗完还有点热,我就接了温水。等我把水端出来,陈兰还站在原地,没坐。我说坐啊,别客气,自己家一样。
她没接我的话,先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沙发,最后才看向我,说了一句,你真没规矩。
说实在的,那一下我还真愣住了。
不是生气生得快,是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第一次上门的姑娘,我原本还想着她拘谨,我得带带气氛,结果她比我还不见外,上来就给我扣了这么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来客人之前不知道收拾一下?家里乱成这样,让人坐哪儿?最起码的礼数总该有吧。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吵架,偏偏就是这种平静最噎人。小伟在旁边立刻扯她袖子,小声说兰兰,别这样。她一甩手,意思很明白,觉得自己没说错。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到底没翻脸。说白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再怎么说,也是小伟带来的女朋友。我说,行,是我没收拾,你们先坐,我来弄。
我把外套拿进卧室,又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收。收拾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堵得很。你说我平时是不是过得随便?确实有点。可谁家没个来不及收拾的时候?她一上来就这么直,不是心直口快,是压根没给人留面子。
我坐下以后,气氛就有点僵。小伟在那儿打圆场,问我最近店里忙不忙。我说还行。问一句答一句,也没什么多余的话。陈兰抿了口水,又说你这水偏凉,待客最好还是热一点。
我当时都想笑了。
她好像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检查的。水温不对,家里不整齐,人穿得随便,哪儿哪儿都能挑出毛病。偏偏她那神情还特别认真,像是真觉得这是天大的事。
我问她在哪上班,她说在公司做文员。我说挺好。她问我是不是一直一个人住,我说对。她又问我平时都这样过日子吗。我说差不多吧。她就嗯了一声,那个嗯,听着像是把我归进了“这人不太行”的那一类里。
后来小伟说出去吃饭,我立马答应了。说句难听点的,再在家坐下去,我怕自己撑不住。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粥店。店不大,空调倒是挺足。我想着陈兰既然讲究,就点了几个清淡的,粥、蒸蛋、时蔬,结果她看完菜单还是嫌简单,说第一次见面就吃这个啊。
我说,那你再点。
她点了半天,又加了两个菜。菜上来以后,她吃得倒挺慢,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打量我。后来她说,你平时都这么穿吗,见人也不换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旧T恤,一条宽松裤子,确实谈不上讲究。但我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自己家,在家门口吃饭,又不是赴宴。
我说,在家不都这么穿。
她说,在家归在家,有客人总该重视一点。人家看你什么样,不就是看这些细节吗?
这话她说得挺顺,小伟却已经不敢插嘴了。我当时也算看出来了,这姑娘不是针对我一件事,她是整个看不惯我这种活法。她觉得人得处处收拾利索,说话做事都有章法,饭要像样,衣服要整齐,客人来了茶要热,屋子要干净。偏偏我不是那种人,我活得松松垮垮,能过就行。
吃到后面,她又说起小伟。说他什么都好,就是没主见,太听家里人的。我说听家里人也不见得是坏事。她却说,家里人归家里人,日子是自己的,不能老被别人带着走。
这话看着在说小伟,其实也是冲我来的。我听得明白,可我没接。跟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摆明了看不上你的人较劲,除了把场面弄更难看,没有别的用处。
那天吃完散场的时候,她才稍微软了一点,说自己说话直,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事。其实怎么可能一点不往心里去,只不过没必要摆出来。
她走了以后,我回到家,看着被我刚收拾利索的客厅,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妈以前就总说我,日子过得太松,什么都凑合。我一直觉得能睡能吃能挣钱,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够了。可陈兰这回这么一说,我第一次隐约觉得,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你家里什么样,你这个人就什么样。
过了一个多星期,小伟又打电话来,说陈兰想再来我家坐坐。我一听就乐了,问她还来干什么。小伟说,上次她回去以后也觉得自己说得重了,想缓和缓和。
我将信将疑,但还是提前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地拖了,垃圾倒了,茶几擦得能照见人影,水果也洗好放盘里,连茶叶我都特意去店里买了盒像样点的。收拾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因为怕别人说没规矩,把家里弄得这么像样。
等他们来了,陈兰进门以后先扫了一眼,然后点点头,说这次挺好。
我差点没接上话。
她那口气,就像老师检查学生作业,过了。你说我烦不烦?也烦。但比起第一次那股子冲劲,她这回起码缓和多了。坐下以后我给她泡茶,她端起来闻了闻,问我什么茶。我说绿茶。她又说水温有点高,泡老了。我说那就晾晾。她还真认真给我讲了一通茶叶该怎么泡,什么水温,什么时间,什么茶配什么杯子。
我听着听着,突然发现她这人挺有意思。不是单纯爱挑刺,她是真觉得这些事重要,而且她是认认真真在过这种“讲究”的日子。
她后来又看了看我家墙上的十字绣,看了看电视柜上的旧摆件,说这些东西有点年头了。我说能用就行。她脱口而出,你这个人就是太随便了。话刚出口,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这句跟第一次来时那句差不多。她看了我一眼,语气放软了点,说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日子得经营。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反而松了一点。
她原来不是故意跟我作对。她只是从小到大习惯了那一套,所以看见我这样的人,会不舒服,会想纠正。就像有人看不惯屋里乱,有人看不惯鞋没摆齐,本质上不是恨你,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第三次见她,是在我妈家里给我妈过生日。陈兰一进门就叫阿姨,嘴特别甜,还带了茶叶。那天我妈对她印象特别好,一边吃饭一边夸,说这姑娘懂事,有眼力见。陈兰坐在我妈旁边,给老人夹菜,说话也稳稳当当,跟第一次去我家时那个带刺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妈后来在厨房悄悄跟我说,这姑娘不错,比你会来事。我就把第一次那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愣了愣,最后却说了句,人家也是提醒你。你别不爱听,很多时候,别人就是从这些小地方看人。
我心里不服,可嘴上没争。因为我知道,真要论这些表面上的规矩,我确实比不过陈兰。她会说,会做,会看场合,会顾全别人感受,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而我,说好听点叫随性,说不好听点,确实容易让人觉得不上心。
后来有一回,小伟跟陈兰闹别扭,把我叫去劝。我到了才知道,还是老问题,陈兰嫌小伟不够上进,想让他考证、换工作、想得长远一点,小伟嫌她管太多。
那天陈兰坐在床边,眼睛都红了,气归气,可看得出来她是真着急。她说小伟现在年轻,不趁早学点东西,以后怎么办。小伟觉得现状也没多差,工资能拿到,饭能吃饱,不想折腾。
我听完以后,第一反应居然是陈兰说得没错。
我自己活得随便,不代表我不知道什么叫为以后打算。小伟这个人,从小就图省心,遇事能拖就拖。陈兰盯着他,看着像强势,其实也是想把他往前推一步。
我就对小伟说,你别老觉得人家烦,她是替你急。年轻的时候多学点总不是坏事。小伟看着我,一脸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站陈兰那边。陈兰也愣了一下。那天之后,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低声跟我说了句,谢谢。那句谢谢不大,但挺真。
再往后,我们之间就慢慢不一样了。
她不再一见面就拿放大镜挑我毛病,反而会开始跟我说她自己。说她妈从小对她特别严,吃饭坐姿、说话口气、见人称呼,样样都有规矩。她小时候只要做得不好,就会被说,被纠正,所以她长大以后看见不合规矩的事,第一反应也是不舒服。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才有点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她会那样。不是因为她看不起我,是因为她压根没见过像我这样活得这么松的人。她理解不了,所以才急着下判断。
我也跟她说,我从小就不是被按规矩框着长大的。家里人对我要求不算严,我出错了,顶多挨两句说,不至于天塌下来。所以我一直觉得,人只要心不坏,日子差不多过得去就行,没必要把每件小事都弄得那么累。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这种活法,我以前真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我说懂就行,不用学我。
她笑,说学不会。
后头她跟小伟感情越来越稳,年底两家见了面,再后来就定了婚。中间还有一件小事,我一直记得。那天下雨,陈兰来我店里借伞,拿起一把旧伞看了半天,说这伞都生锈了,你怎么还用。我说能挡雨就行。她皱着眉说,该换就换,总这么将就做什么。
第二天,她真给我送了把新伞来,蓝色的,折叠的,质量还挺好。她把伞往我手里一塞,说旧的扔了吧。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复杂。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说我没规矩的人,现在会惦记我下雨有没有一把像样的伞。
你说人和人之间这东西,是不是挺怪。
婚礼那天我去得早。陈兰穿着婚纱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平时总是干练,快言快语,那天却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笑得很柔和。我走过去说真好看。她抬眼看我,说平时不好看?我说平时也好看,今天尤其好看。她笑起来,还是有点当初那个劲儿,只是没那么扎人了。
婚后没多久,她怀孕了。她来我店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上又高兴又慌。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我家客厅里板着脸训我,哪能想到后来她会坐在我这儿,小声问我,姐,你说我能当好妈妈吗。
我说,能,谁不是一边慌一边学。
她生孩子那天,我和我妈在产房外面等。等了几个小时,护士出来说生了,男孩。小伟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我进去看陈兰,她满头是汗,脸白得很,一看见我,先掉眼泪,说姐,太疼了。
我握着她的手说,知道,辛苦了。
那时候我突然特别心疼她。不是心疼一个曾经跟我不对付的人,是心疼一个终于把自己身上的那层硬壳卸下来的人。以前她总想证明自己懂规矩、会过日子、比别人强一点。可生完孩子躺在那儿的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就只是个累坏了的女人。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们关系越来越近。
她会抱着孩子来我店里坐,我给她削水果,她嫌我刀不快,转头又帮我挑刀。她说我店里东西摆得乱,我说乱点才找得到。她还是会时不时念叨我,说你这毛病真改不了。我也还是回她一句,改不了就不改了。
可不一样的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再带着居高临下的劲儿了,更像家里人拌嘴。后来孩子会走路了,到我店里伸手乱抓,陈兰原本下意识就要拦,结果看我说让他碰,她迟疑了一下,竟然真松了手。孩子把螺丝刀碰掉在地上,吓哭了,她赶紧抱起来哄,说没事,妈妈在呢。
我看着她那样,忽然觉得挺感慨。
她是真的变了。
有一次她跟我说,姐,我以前总觉得不懂规矩的人,日子过不好。现在我发现,也不是。你看你,不讲究那些花里胡哨的,可你心里有数,日子也过得明白。她说完还笑,说这是她给我很高的评价了。
我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她说,不客气。
我们俩都笑了。
后来她终于正儿八经跟我道过一次歉。不是轻飘飘那种,是孩子睡着了,她坐在我店里,突然跟我说,姐,我第一次去你家,说那些话,不是为你好,我那时候就是想证明我比你懂事,比你更配得上小伟。
我说,我知道。
她一脸意外,说你知道?
我说,早看出来了。刚谈恋爱的时候,人容易没安全感,你怕他太听家里人的,也怕自己压不过去,所以先立规矩,先摆姿态。正常。
她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那时候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就算彻底没了。
其实很多事就是这样。当时觉得难堪,觉得过不去,可时间一长,人真心换真心,你会发现最初那点不痛快,跟后来这些实实在在的情分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现在陈兰跟我,真像姐妹。比起刚认识那会儿,一个看不上我,一个懒得理她,已经完全是两回事了。她会给我打电话,说孩子会叫姑姑了,让我去听。会逛街时替我挑衣服,嫌我总买深色。会来店里看见我中午又随便吃两口,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我也会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带孩子,会在小伟犯懒时站她那边说话,会在她被她妈念叨得烦了以后,陪她在楼下站一会儿,吹吹风。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我没忍住跟她吵起来,会怎么样。
也许后来就没有后来。
也许小伟夹在中间难做人,两边都不痛快。
也许我们会一直把对方当成最不想来往的那种人。
可偏偏没有。她收了收脾气,我也咽了咽火气,两个人都没把门关死。于是走着走着,居然走近了。
这事说起来,还真挺像过日子。哪有谁一开始就正正好好合脾气的,都是磨出来的,碰出来的,忍一点,让一点,再往前走一步,慢慢才知道,哦,原来你是这种人,原来我以前看错你了。
陈兰现在偶尔还会打趣我,说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随便。我就回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她不服,说操心说明我负责。我说行行行,你最负责。
说完两个人都笑。
再回头想她第一次站在我家客厅里,说我真没规矩,竟然已经像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句话当时是真刺耳,可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大概也不会记她这么深。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最开始不对付,后面反倒更容易看明白彼此。
现在我再说起陈兰,已经不是“我堂弟那个女朋友”了,我直接说陈兰,或者说你弟媳妇。叫法一变,心里位置也就变了。
说到底,她不是完人,我也不是。她有她的规矩,我有我的随便。可后来我们都明白了,规矩也好,随便也好,只是过日子的方式,不是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
她不再用规矩量我。
我也不再拿她的强势当成刻薄。
这样就挺好。
所以要问我,第一次见弟媳妇就被她说没规矩是什么感觉,那肯定不好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也憋屈。可你要再问我后来呢,我会说,后来我们成了一家人,真心实意的一家人。
有时候缘分这东西就是很怪,最开始让你不舒服的人,最后反倒最懂你。你以为是来给你添堵的,结果日子一长,她成了会在下雨天给你送伞,会在你胃不好时提醒你按时吃饭,会抱着孩子站在你店门口冲你笑的人。
这么一想,当初那句“真没规矩”,也算没白听。
至少它让我记住了陈兰。
也让我等来了后来的这些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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