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汽车出海,东南亚市场是绕不开的话题。但同样是进军马来西亚,吉利和比亚迪的境遇却截然不同。吉利入股宝腾八年,发展得风生水起,而比亚迪在霹雳州的首个工厂,却遭遇了巨大的政策阻碍,目前似乎已暂时停工。这背后的原因,远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马来西亚的汽车市场,主要由两股势力主导。一是日系主导的 “北鹿大系”,以丰田、大发等品牌为主,主打十万林吉特以下的平价车市场。另一股,就是被吉利 “救活” 的本土品牌宝腾。
吉利在 2017 年入股宝腾,占股 49.9%,马来西亚方占 50.1%。这个架构,与当年外资车企进入中国市场的 “合资路线” 如出一辙。
吉利不仅注资,还将自己的燃油平台和 CMA 等新能源平台逐步导入宝腾。如今,基于吉利博越打造的宝腾 X70 等车型,已经成为马来西亚的 “国民车”。
吉利走的是 “合资” 路线,而比亚迪计划在霹雳州建立的,是百分之百中资控股的 CKD(全散件组装)工厂。这一根本差异,决定了二者面临的阻力截然不同。
马来西亚的传统利益集团,尤其是深耕东盟数十年的日系势力,其政治游说能力非常强大。他们精准地出台政策进行 “拿捏”:要求比亚迪工厂生产的产品,80%-90% 必须用于出口,减少在马来西亚本地的销售配额;并且规定未来在马来西亚销售的车,价格必须在十万林吉特以上。
这相当于划出了一条红线: 中资背景的车企(无论是合资的宝腾,还是独资的比亚迪),请你们互相竞争,或者去高端市场,不要来动我们日系 “老钱” 的基本盘 —— 平价车市场。
马来西亚是东盟国家中少数仍有君主制的国家,至少有七个州拥有世袭的苏丹。这种复杂的政治生态和盘根错节的 “老钱” 本土财团,注定了比亚迪这种百分之百外资工厂的落地,会遭遇各种意想不到的阻碍。
比亚迪目前采取的 “停工” 模式,看似被动,实则可能是一种高明的博弈。背后或许有国家商务部甚至外交层面的考量。
当前,中国新能源汽车出海东盟,越南、印尼、马来西亚等制造业较强的国家都在争抢这块蛋糕。在这种背景下,“不惯毛病” 反而是一种强硬的谈判姿态。你的政策出尔反尔,那我就暂停投资。这既表明了态度,也保留了最大的主动权。
从另一个角度看,马来西亚顶层近年来与中国走得比较近。它在比亚迪工厂尚未大规模投入固定资产时,就出台限制政策,某种程度上也是在 “留一手”,避免中资承受更大的损失。试想,如果工厂已经建成投产,再出台类似政策,所引发的政治和贸易摩擦将会大得多。
对于比亚迪、奇瑞、上汽、吉利这些出海较为成功的中国车企而言,深刻理解东盟国家的政治生态是一门必修课。我们中国人对东盟国家,容易陷入一种朴素的思维陷阱:因为当地华裔比例高,就天然认为投资环境友好、安全。
但事实有时恰恰相反。以马来西亚为例,本土华裔(占总人口约 23%)可能是东盟国家中最爱国的群体之一,历史上南侨机工等壮举就是明证。华裔的人口比例与其政治影响力,完全是两回事。
马来西亚的宪法明确规定了马来人的特权地位,华裔虽然在经济上创造了大量财富(约占 80%),但在政治上的话语权却相对有限。加上七个州苏丹的存在,政治结构更为复杂。
马来西亚华裔深厚的爱国传统,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在本地受压制的境遇下,寻求精神依托和生存策略的表现。
这里有一个鲜明的对比:泰国和印尼。泰国华裔融入程度高,很多总理是华裔后代,他们认同自己是泰国人,因此泰国对中国的防范心理相对较低,两国关系一直较为友好。
印尼则不同,其华裔政治地位一度很低,但印尼中央政府的控制力很强。近年来,印尼与中国在镍矿、锂电池产业链、雅万高铁等领域的合作日益紧密。
印尼总统佐科在重要时刻仍坚持访华,也显示了其发展对华关系的决心。这说明,一个国家的中央政府对产业政策和国运的掌控力越强,它越清楚在当下与中国合作的重要性。
因此,如果比亚迪转向印尼,必须吸取在马来西亚的教训。关键在于,要与印尼中央政府紧密沟通,搞清楚其产业政策的核心诉求,在 “将 GDP 和就业留在本地” 与 “保持技术主导权” 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点。这需要极高的政治和商业智慧。
号称 “东盟大脑” 的新加坡,其地缘政治权重实际上在下降。对于这种表演,我们大可当作小丑戏看。务实的中国很清楚,当前有更多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扫帚够硬,灰尘自然不会长久。
总结来说,中国车企出海东盟,绝不能只算经济账。必须深入研究当地的政治结构、利益集团和历史脉络。吉利通过 “合资” 模式,巧妙融入了马来西亚现有体系;而比亚迪的 “独资” 模式,则直接触动了深层利益。
停工不是终点,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无论是转战印尼,还是与马来西亚重新谈判,都需要更缜密的顶层设计和更灵活的商业策略。这堂课,所有志在全球的中国车企,都必须认真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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