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我把村长家的闺女一脚踹进了水塘。

那泼辣货浑身是泥爬上来,抄起杀猪刀追了我整整十里地,嘴里喊着要剁了我喂狗。

全村人都觉得我死定了——得罪村长家,还把人家黄花大闺女踹进臭水塘,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我奶奶听完这事,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出一句让所有人下巴都掉地上的话:

"这闺女,咱家要定了!"

那是麦收刚过的六月天。

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李和利,二十二岁,退伍回村整三个月。

说是退伍军人,听着挺光荣。

可实际上工作没分到,媳妇没着落,兜里比脸还干净。

每天就在村里晃荡,不是帮东家割麦子,就是给西家担水。

挣的那点工分,也就够我和奶奶糊口。

这天中午,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打算去村口的水塘边洗把脸。

六月的太阳能把人烤熟,我浑身都是汗,难受得很。

刚走到塘边的大柳树下,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

"李和利!你给老娘站住!"

我浑身一哆嗦。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

刘翠花。

村长刘德贵的独生闺女,咱们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泼辣货。

长得吧,确实不赖。

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身段也好,前凸后翘,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但凡她能闭上那张嘴,方圆二十里的小伙子能从她家门口排到镇上去。

可偏偏,这娘们有一张能把人骂到吐血的嘴。

而且最喜欢骂的人,就是我。

"刘翠花,你又想干啥?"我头也不回,继续往水塘边走。

"站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只手就薅住了我的后脖领子。

我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刘翠花你疯了吧!"我甩开她的手,转身怒视。

她叉着腰站在我面前,那双杏核眼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李和利,我问你,三年前跟我家借的十斤麦子,你打算啥时候还?"

我一愣。

十斤麦子?

啥十斤麦子?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有这回事。

"你别血口喷人,我啥时候跟你家借麦子了?"

"哟,不认账了?"刘翠花一声冷笑,"1983年秋天,你奶奶生病卧床,家里断粮,是谁去我家借了十斤麦子?"

"那是村里救济的!"我脱口而出。

"放屁!"

刘翠花音量陡然拔高,整个村口都能听见。

"啥村里救济?那是老娘我偷偷从我家粮仓里扛出去的!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三年前奶奶确实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断了粮。

后来奶奶说是村里救济了十斤麦子,我也没多想,就当真了。

难道……

不对,这婆娘肯定在骗我!

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找茬!

"刘翠花,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硬着头皮说,"我跟你家从来没借过粮,你爱找谁要找谁要去!"

"好啊,你不认账是吧?"

刘翠花眼睛眯了起来,那表情,像极了要吃人的母老虎。

"李和利,你当了三年兵,还是这副穷酸样。工作没分到,媳妇没人要,你奶奶那把老骨头指不定哪天就……"

"你给我闭嘴!"

我眼睛红了。

提啥不好,提我奶奶?

"咋的,戳到痛处了?"刘翠花丝毫不惧,反而往前逼了一步,"你看看你这德性,穷得叮当响,还不承认借了人家的粮。难怪混了三年,连个副班长都没捞着,就是个——"

"你再说一句试试?"

"窝囊废!"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窝。

我承认,我确实混得不好。

当兵三年,人家提干的提干,转志愿兵的转志愿兵,就我灰溜溜地退伍回了村。

村里人表面不说,背地里都在笑话我。

"李家那小子,白当了三年兵,啥都没捞着。"

"就是,他家就那么个破院子,他奶奶年纪又大了,以后谁嫁给他谁倒霉。"

这些话,我都听见过。

但我忍了。

因为奶奶从小把我拉扯大,我不能给她丢人。

可刘翠花这婆娘,偏偏往我最痛的地方戳。

"我让你闭嘴!"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抬脚就踹了过去。

这一脚,正踹在刘翠花的肚子上。

她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栽进了身后的水塘里。

水花四溅,泥浆飞起老高。

塘边洗衣服的几个媳妇全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完了。

闯大祸了。

刘翠花在水塘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站起来,浑身糊满了臭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水草。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成灰。

"李……和……利……"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我的名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完了完了完了……"旁边的张大嫂念叨着,"和利这娃子要遭殃了……"

刘翠花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爬上岸。

她浑身都在滴水,臭泥糊了一脸,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李和利,你等着!"

她转身就跑。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干啥。

三分钟后,我知道了。

她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从她家方向飞奔而来。

"李和利!老娘今天非剁了你喂狗!"

我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就是那天下午。

当过兵的人,体能确实不赖。

但架不住后面追的是个疯婆娘,手里还提着杀猪刀。

"李和利你别跑!有种你站住!"

我跑出村口,一头扎进了玉米地。

六月的玉米长得有半人高,密密麻麻的叶子刮得我脸生疼。

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刘翠花骂人的声音却一直清清楚楚。

"你个龟孙!踹老娘进水塘,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你跑啊,你跑到天边老娘也追得上你!"

"李和利你个缩头乌龟,有本事别跑啊!"

我能停吗?

停下来就得挨刀子啊!

穿过玉米地,前面是一条水渠。

水渠有三四米宽,里面的水齐腰深。

我没多想,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在水里扑腾了两下爬上对岸。

回头一看,刘翠花也跳了下来。

这婆娘疯了吧?

她一个女的,咋就这么不要命呢?

"李和利,你等死吧!"

她单手举着刀,游得比我还快。

我顾不上别的,继续跑。

前面是老王家的院子。

老王家养了一条大黄狗,出了名的凶。

我翻墙跳进去,那狗立马冲我狂吠。

"去去去,冲她叫!"我指着墙外喊。

大黄狗傻乎乎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谁啊?

下一秒,刘翠花也翻了进来。

大黄狗看见她,立马摇起了尾巴。

摇尾巴!

这狗是不是脑子有病?

"大黄!咬他!"刘翠花一指我。

大黄狗哪分得清敌我,看两边都像熟人,干脆两边都追。

我被狗撵着跑出老王家,身后的刘翠花继续穷追不舍。

翻过老王家的院子,正好是刘寡妇家的后墙。

刘寡妇在墙根下晒了两床大红被子,红艳艳的特别显眼。

我跑得太急,一脚踩在被子上,整个人带着被子滚出去三四米远。

"我的被子!"刘寡妇从屋里冲出来,尖叫着。

"嫂子对不住!回头赔你!"

我顾不上道歉,爬起来继续跑。

刘寡妇正想骂我两句,一转头看见刘翠花提着刀追过来,吓得缩回了屋里。

"死丫头你疯了吧!杀人犯法啊!"

刘翠花根本不搭理她,瞪着眼睛继续追。

跑过刘寡妇家,前面是李老汉的鸡窝。

李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养了二十多只鸡,就指着这些鸡换点零花钱。

我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鸡窝上喘气。

结果这鸡窝是茅草搭的,我体重一百三十斤,茅草哪承得住?

咔嚓一声,我连人带窝塌了下去。

二十多只鸡扑棱棱飞起来,满院子都是鸡毛。

"我的鸡!我的鸡啊!"李老汉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差点气晕过去。

"大爷对不住!回头赔您!"

我从鸡毛堆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鸡屎,狼狈得不行。

刘翠花追到门口,被满天飞的鸡毛糊了一脸,呸呸呸吐了半天。

"李和利!你个祸害精!"

我趁机跑出老远。

但这婆娘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

就这样,我穿过了三块玉米地、两条水渠、五个院子,跑了足足十里地。

最后实在跑不动了,一头冲进自家院子,砰的一声把门栓上。

"李和利!你给老娘出来!"

刘翠花在外面砸门,砸得整个院子都在晃。

"有本事你进来啊!"我靠着门喘气,腿都在打哆嗦。

"好!你等着!"

砸门声停了。

我心里一咯噔,这婆娘不会去搬救兵吧?

正想着,院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咋回事?外头闹啥呢?"

我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奶,没事没事,您回屋歇着。"

"没事?"奶奶上下打量着我,"你咋一身鸡毛?"

我低头一看,可不是嘛,身上沾满了鸡毛和鸡屎,活像个鸡成精。

"我……我刚才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奶奶眯起眼睛,"老实交代,又惹啥祸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村长刘德贵的声音——

"李婶子,您在家不?出来说句话!"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村长刘德贵的声音,刘翠花她娘的声音,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的议论声。

"李婶子,开门说说呗,这事得有个说法啊!"

"就是,和利那娃子也太不像话了,咋能踹人家闺女呢?"

"还是村长家的闺女,这不是找死吗?"

我站在门后,腿肚子直转筋。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打村长家的闺女,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奶,要不我从后墙翻出去躲两天?"我小声说。

"躲?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奶奶瞪了我一眼,"给老娘老实交代,到底咋回事?"

我只好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从刘翠花拦路要麦子,到她骂我窝囊废,再到我一脚把她踹进水塘。

说完,我低着头等着挨骂。

没想到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说,她追了你多远?"

"啊?"

"她追了你多远?"奶奶又问了一遍。

"十……十里地吧。"

"追了十里地,没追上?"

"追上了几次,都被我甩掉了。"

"中间她有没有停下来歇过?"

我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有。

那婆娘跟疯了似的,从村口一直追到我家,中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没有,一直在追。"

奶奶又问:"她手里的刀,有没有往你身上招呼?"

我又愣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

她确实追了我十里地,也确实提着刀,但每次快追上的时候,她的刀都是往旁边挥的,根本没往我身上砍。

"好像……没往我身上砍。"

奶奶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带着一股子我看不懂的意味。

"奶,您笑啥?"

"臭小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奶奶敲了敲烟袋锅子,"人家一个大姑娘,追了你十里地,手里提着刀愣是没往你身上招呼,你就不想想为啥?"

我挠挠头,想不明白。

"可能是……跑太累了没力气砍?"

啪!

烟袋锅子敲在我脑门上。

"蠢货!"

奶奶骂完这句,转身就往屋里走。

"奶,您去哪儿?外面村长还等着呢!"

"让他等着。"

奶奶头也不回,进了里屋。

我站在院子里,一脸懵。

啥情况?

奶奶该不会是吓糊涂了吧?

门外砸门声越来越响,村长的声音也越来越不耐烦。

"李婶子!再不开门,我可让人把门卸了啊!"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想着要不要去求求奶奶,里屋的门开了。

奶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布包。

那红布包我认识,是奶奶压箱底的宝贝,里面装着我们家的房契和几件金银首饰。

"奶,您这是干啥?"

奶奶没理我,径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群人。

村长刘德贵站在最前面,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身后是刘翠花她娘王桂芬,正掐着腰骂骂咧咧。

刘翠花站在人群最后面,浑身还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挂着水草,活像个落汤鸡。

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我,那眼神,说不清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

"李婶子,您可算开门了!"村长刘德贵皮笑肉不笑地说,"您瞧瞧您家这好孙子,干的好事!"

"德贵啊,啥事儿进来说。"奶奶让开门,把村长两口子迎进院子。

村长进了院子,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我往奶奶身后缩了缩。

"李婶子,这事您也看到了,您家和利把我闺女踹进水塘,当着全村人的面,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就是!"王桂芬跳出来嚷嚷,"我闺女黄花大闺女,还没嫁人呢,就被你家那小子推进臭水塘!这传出去,我闺女还怎么做人?"

"是踹的,不是推的。"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还嘴硬!"王桂芬瞪着我,"我闺女哪里得罪你了?你下这么重的脚?"

"她骂我窝囊废!"

"你不就是窝囊废吗?当兵三年,啥都没捞着,回来还吃你奶奶的,你不是窝囊废谁是窝囊废?"

"你!"

我撸起袖子就想上去理论,被奶奶一把按住了。

"行了,都别吵了。"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奶奶转向村长,问道:"德贵,你想怎么解决这事?"

村长哼了一声:"我闺女被你孙子当众羞辱,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不管。李婶子,我不多要,你们家赔我一百块钱,这事就算了。"

一百块!

我差点跳起来。

1986年的一百块钱,顶普通人家三四个月的收入了。

我们家哪来一百块?

"一百块?"奶奶也愣了一下。

"不多吧?"村长冷笑,"我闺女的名声,就值这点钱?"

我看向人群后面的刘翠花。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德贵啊,一百块确实不多。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问。"

"你闺女今年多大了?"

村长愣了一下:"二十一。"

"订婚了没有?"

"订了,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啥时候办喜事?"

"下个月十八。"

奶奶点了点头,又问:"我再问你,我家和利今年多大?"

"这……"村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二十二吧?"

"二十二,比你闺女大一岁。"奶奶磕了磕烟袋锅子,"按咱们这儿的规矩,男大女一岁,正好配。"

"李婶子您什么意思?"村长皱起眉头。

我也皱起眉头。

奶奶这是要干啥?

奶奶没理会村长,转身看向人群后面的刘翠花,招了招手。

"翠花丫头,你过来。"

刘翠花愣了一下,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走了过来。

到了奶奶面前,她低着头,不敢抬眼。

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丫头,淋了一身水,别着凉了。和利,去屋里拿件干衣裳出来。"

"奶?"我更懵了。

"让你去你就去!"

我只好进屋翻了件干净衣裳出来。

奶奶接过衣裳递给刘翠花:"丫头,先把湿衣裳换了。"

"李婶子……"刘翠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别说话,先换衣裳。"

刘翠花接过衣裳,转身进了奶奶的屋。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知道奶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一会儿,刘翠花换好衣裳出来了。

她穿着我奶奶的粗布褂子,虽然大了些,但干净整洁,和刚才那个浑身是泥的落汤鸡判若两人。

奶奶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村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德贵,一百块钱我赔不起。但我有个提议,你听听成不成。"

"您说。"

"把翠花嫁给我家和利,这事就两清了。"

全场哗然。

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村长愣住了。

王桂芬愣住了。

刘翠花也愣住了。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议论纷纷。

"李婶子怕不是老糊涂了吧?"

"就是,人家翠花都订婚了,对象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能看上李和利?"

"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我赶紧拉住奶奶的袖子:"奶,您说啥呢?我可不娶那泼妇!"

刘翠花也急了:"谁要嫁给你!你做梦!"

村长回过神来,脸色更难看了:"李婶子,您这是在羞辱我们家?"

"羞辱?"奶奶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袋锅子,"我这是在帮你。"

"帮我?"村长冷笑,"我闺女订的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家里有房有车有存款,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你让她嫁给你家这个穷光蛋,你这是帮我?"

"德贵啊,你当了二十多年村长,眼光咋就这么浅呢?"奶奶幽幽地说,"你知道供销社主任那个儿子,在镇上的名声吗?"

村长脸色变了一变:"您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奶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以为我老婆子整天窝在家里啥都不知道?德贵,有些事,我不说出来,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不识好歹,就别怪我老婆子不客气。"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村长盯着奶奶,眼神闪烁不定。

王桂芬想说什么,被村长一眼瞪了回去。

刘翠花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完全不知道奶奶和村长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气氛诡异得很。

沉默了好一会儿,村长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李婶子,您这是吓唬我呢?我闺女的亲事,我这个当爹的自有主张。至于您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李和利,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一百块钱,三天之内送到我家,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老婆扬长而去。

围观的村民们也渐渐散了,边走边议论。

"李婶子今天是咋了?咋说出那种糊涂话?"

"就是,人家村长家的闺女,能看上李和利?"

"这下好了,得罪了村长,李家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个人。

"奶,您刚才说的那些……"

"进屋说。"

奶奶转身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满肚子的疑问。

进了屋,奶奶坐在炕沿上,点燃了烟袋锅子。

袅袅的烟雾中,她的表情很凝重。

"和利,我问你,你对翠花那丫头是怎么想的?"

"我?"我一愣,"我能怎么想?那泼妇见了我就骂,我躲还来不及呢,能有什么想法?"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奶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臭小子,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什么事?"

"你八岁那年,偷了老刘家的西瓜,被人家抓住了。是谁替你挨的打?"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确实快忘了。

我八岁那年,馋得不行,跑去偷了老刘家的西瓜。结果被老刘的儿子逮个正着,抡起棍子就要打我。

是刘翠花冲出来,挡在我前面,那一棍子打在了她背上。

那年她才六岁,被打得哇哇大哭,回家还被她娘骂了一顿。

"你十五岁那年,翠花落了水,是谁跳下去救她的?"

也是我。

那次是在村后的大水库,翠花不知道怎么掉了下去。我正好路过,跳下去把她救了上来。

但事后她从没跟我道过谢,反而处处跟我作对。

"当兵前那天,谁去送你的?"

也是她。

我记得那天清早,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双布鞋。

但我当时心气高,觉得丢人,当众嘲笑她:"谁要你送?"

她眼眶红了,转身就跑。

那双布鞋,最后还是奶奶替我收了下来。

"当兵这三年,是谁隔三差五来帮我干活、送粮食送菜?"

我彻底愣住了。

"翠……翠花?"

"除了她还有谁?"奶奶叹了口气,"臭小子,你以为三年前那十斤麦子真是村里救济的?那是翠花背着她爹娘,偷偷从自家粮仓扛来的。她要是被发现,腿都得被打断。"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当兵三年,从没给家里写过信,但翠花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看我。嘴上说是来帮忙干活,实际上每次都要问你的情况。我说不知道,她就自己跑去乡里的邮局打听,看有没有你的消息。"

"可她……她见了我就骂我,还追着我跑了十里地要砍我……"

"傻小子!"奶奶敲了敲烟袋锅子,"她要是真想砍你,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她追了你十里地,提着刀愣是没往你身上招呼,你就没想过为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就是心里气,气你三年不来信,气你回来第一面就跟她吵架,气你不把她当回事。"

奶奶深深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翠花那丫头,心里一直有你,只是不会说。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她不是订婚了吗?还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奶奶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那门亲事,是她爹为了巴结人定下的,翠花自己根本不愿意。"

"不愿意?那她为啥不说?"

"她说有啥用?她爹铁了心要攀那门亲,她一个姑娘家能怎么办?"

我沉默了。

村长刘德贵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精明得很,一门心思往上爬。

为了巴结供销社主任,把亲闺女嫁过去,他绝对干得出来。

"奶,您刚才跟村长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供销社主任那个儿子,到底怎么了?"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

"奶,您说,我听着。"

奶奶刚要开口,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

"李和利!你给老娘出来!"

是刘翠花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这婆娘咋又来了?

奶奶冲我挥了挥手:"你先躲进里屋,我去应付她。"

"奶,您行吗?那婆娘手里有刀……"

"行了,啰嗦什么,快去!"

我只好躲进里屋,把门虚掩上,从门缝往外看。

奶奶开了院门,刘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果然还提着那把杀猪刀。

但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李奶奶,和利呢?"

"不在,出去了。"

"出去了?"刘翠花咬着嘴唇,"他躲着不敢见我是吧?"

"丫头,你找他干啥?"

"我……"刘翠花攥紧了手里的刀,"我想问问他,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什么怎么想的?"

"他……"刘翠花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进来说。"

刘翠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奶奶进了院子。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

我躲在里屋,把门缝开得更大了些。

"丫头,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和利那小子?"

刘翠花浑身一颤,低着头不说话。

"有就是有,没就是没,有啥不好意思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翠花才开口,声音很小。

"李奶奶,我六岁那年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才八岁,偷了老刘家的西瓜被人打,我替他挨了一棍子。那一棍子打在我背上,疼了整整一个月。"

"我十三岁那年掉进水库,是他跳下来救我的。那天水很凉,他把我拖上岸,自己却发了三天高烧。"

"他当兵那天,我去送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嘲笑我。我哭着跑回家,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晚上。"

"他当兵这三年,我隔三差五来看您,就是想知道他的消息。每次听您说他在部队上挺好,我心里就踏实了。"

"可他回来之后,见了我就跟我吵。我问他要麦子,其实是想找个借口跟他说话。可他……他根本不搭理我,还把我踹进了水塘……"

说到这里,刘翠花的声音哽咽了。

"李奶奶,我是不是很没用?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几年,人家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我躲在里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原来……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是这样的心思?

我一直以为她是故意跟我作对,故意找我麻烦。

从没想过,她的"找麻烦",其实是在"找我"。

我这个榆木脑袋,真是该打。

"丫头,你听奶奶一句话。"奶奶拍了拍刘翠花的手,"和利那小子,是个榆木疙瘩,你跟他急没用,得慢慢来。"

"可我……我下个月就要嫁人了……"

"嫁人?嫁给供销社主任那个儿子?"

刘翠花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门亲事是我爹定的,我不愿意,可我爹非逼着我嫁。李奶奶,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嫁给那个人,可我又没办法……"

"丫头,你知道那个人的底细吗?"

刘翠花摇了摇头。

奶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那个人,不能嫁。"

"为什么?"

"因为……"

奶奶正要说,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翠花!你在这儿呢!"

是村长刘德贵的声音。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看见刘翠花和奶奶坐在一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翠花,跟我回家!"

"爹,我……"

"别废话,回家!"

村长一把拽住刘翠花的胳膊,往外就走。

刘翠花挣扎着:"爹,您疼我!"

"疼你?我是为你好!"村长压低声音,"你跟这家人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可李奶奶说……"

"她说什么都别信!"村长狠狠瞪了奶奶一眼,"李婶子,您年纪大了,有些事就别瞎掺和了。翠花的亲事我这个当爹的自有主张,用不着您操心!"

奶奶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村长。

村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拽着刘翠花快步离开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我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奶奶。

"奶,您刚才想跟翠花说什么?供销社主任那个儿子到底怎么了?"

奶奶没回答我,而是问了一句:"你刚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觉得翠花是泼妇吗?"

我低下了头。

"奶,我……我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奶奶冷笑一声,"人家姑娘喜欢了你十几年,你愣是一点都没察觉,你说你那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我无话可说。

"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理说,知道了翠花的心意,我应该去找她,跟她好好谈谈。

可她马上就要嫁人了,嫁的还是供销社主任的儿子。

人家有钱有势,我一个退伍回来的穷光蛋,能跟人家比什么?

"奶,她都订婚了,我就算有心也没用啊。"

"没用?"奶奶站起身,看着我,"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没用'这两个字。只要你想做的事,就一定有办法。"

"可是……"

"别可是了!"奶奶打断我,"你今晚去刘家一趟,跟翠花说清楚。"

"啥?今晚就去?"

"对,今晚就去。趁着村长还没防备,你去探探情况。"

"探什么情况?"

"探……"奶奶顿了一下,"探翠花到底愿不愿意嫁给那个人。"

"她刚才不是说了不愿意吗?"

"她说的是一回事,她做的又是一回事。"奶奶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晚上去。"

天黑之后,我换了身黑衣裳,趁着月色摸向村长家。

刘家在村子东头,院子挺大,是村里数得上的好房子。

我猫着腰绕到后墙,找了棵大树爬上去,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堂屋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

我趴在树杈上,竖起耳朵听。

"翠花,你到底想干啥?下个月十八就是迎亲的日子了,你给我老实点!

是村长的声音,带着怒气。

"爹,我不想嫁给他!"

是刘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想嫁?你以为你不想嫁就能不嫁?这门亲事是我好不容易才攀上的,你不嫁也得嫁!"

"可我不喜欢他!"

"喜欢?你懂什么喜欢?"村长冷笑,"女人嫁人,图的是吃穿不愁,过安稳日子。赵伟家里有钱有势,嫁过去你就是少奶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我……"

"你什么你?"村长的声音更高了,"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李和利?我告诉你,死了那条心!他一个穷光蛋,拿什么养活你?你跟了他,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不管!我就是不嫁!"

"你敢!"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我在树上浑身一颤。

"刘德贵你打她干什么!"是王桂芬的声音,"孩子再不对,你也不能动手啊!"

"你别管!"村长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丫头要是不听话,我打断她的腿!"

屋里传来哭声,是刘翠花的。

我握紧了拳头。

这个村长,居然对自己的亲闺女下这样的狠手!

"翠花,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门亲事,你嫁还是不嫁?"

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刘翠花的声音,很低,很绝望——

"嫁……我嫁……"

"这就对了。"村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女儿啊,爹是为你好。赵家有钱有势,你嫁过去不会吃苦的。"

"可爹,我听说赵伟在镇上名声不好……"

"名声不好?"村长冷笑,"谁说的?"

"镇上的人都说他爱打人,他之前的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

"胡说八道!"村长打断了她,"那是人家媳妇自己不好,跟赵伟有什么关系?赵主任亲口跟我保证过,他儿子脾气好着呢。"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你回屋歇着吧,这几天别出门,好好准备准备,等着当新娘子。"

脚步声响起,屋里的灯暗了下去。

我趴在树上,心里乱成一团。

刘翠花不想嫁,可村长逼着她嫁。

赵伟名声不好,可村长却说人家脾气好。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得想个办法,弄清楚赵伟到底是个什么人。

正想着,后院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我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后门溜了出来。

是刘翠花!

她披着一件外套,蹲在后院的井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在哭。

我犹豫了一下,从树上跳了下去,猫着腰摸了过去。

"翠花。"

她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

"谁?"

"是我,李和利。"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冒出火来。

"你来干什么?"

"我……"我挠了挠头,"我来看看你。"

"看我?看我笑话是吧?"她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你不是最讨厌我吗?我这泼妇要嫁人了,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我没……"

"你走开!"她推了我一把,"我不想看见你!"

"翠花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捂住耳朵,"你什么都别说!你三年不来信,回来就跟我吵,还把我踹进水塘。你眼里根本没有我,我凭什么听你说?"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都盼着你的信,盼啊盼啊,一封都没等到。我还傻乎乎地去帮你奶奶干活,送粮食送菜,就是想让她在你面前说我几句好话。结果呢?你回来第一天,见了我就跟我吵!"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我喜欢了你十几年,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你把我踹进臭水塘!"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是我不好。

是我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是我辜负了她这么多年的心意。

"翠花……"我走上前,想去擦她的眼泪。

她一把打开我的手。

"别碰我!"

"翠花,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你的心意,还处处跟你对着干。我是个混蛋,是个榆木疙瘩,是个……是个窝囊废。"

"你……"

"我奶奶都跟我说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说你喜欢我,喜欢了十几年。她还说那十斤麦子是你偷偷送来的,这三年你一直在照顾她。"

"我……"刘翠花的脸红了,别过头去,"谁喜欢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行,你不喜欢我。"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喜欢你,行不行?"

她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这句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悄悄住进我心里的。

可能是六岁那年,她替我挨的那一棍子。

可能是十五岁那年,我从水库里把她救上来时,她苍白的小脸。

可能是当兵那天,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双布鞋,眼眶红红的样子。

也可能是今天下午,她追着我跑了十里地,嘴里骂着狠话,刀却从没往我身上招呼……

刘翠花呆呆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

"你……你说真的?"

"真的。"

"可你刚才还说不娶我……"

"那是我嘴硬。"

"你以前也说讨厌我……"

"那是我脑子被驴踢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泪和笑混在一起,看得我心里又酸又软。

"李和利,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榆木脑袋。"

"我知道,我奶奶天天骂我。"

"活该。"

"嗯,活该。"

两个人相对而立,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这回她没躲。

"翠花,那门亲事,你别嫁了。"

她低下了头。

"我不嫁能怎么办?我爹非要我嫁……"

"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苦笑一声,"赵家有钱有势,你一个退伍回来的穷光蛋……"

"你相信我。"我握住她的手,"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这事解决了。"

"三天?"她抬起头看着我,"三天之后就是赵家来下聘礼的日子了……"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在三天之内想出办法。"

"你……你真的愿意为我这么做?"

"不为你,为谁?"

她低下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李和利,你要是骗我,我真的会拿刀砍你。"

"你砍吧,我不躲。"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很好看。

"那……那我回去了。我爹要是发现我出来,又要骂我了。"

"嗯,你回去吧。这几天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让你爹起疑心。"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镇上一趟,打听打听赵伟那小子的底细。我奶奶说他名声不好,我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小心点。"

"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李和利。"

"嗯?"

"你说的话……算数吧?"

"算数。"

"那你发誓。"

"我发誓,我李和利要是骗了刘翠花,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呸呸呸!"她啐了一口,"说什么不得好死?你给我好好活着!"

说完,她红着脸跑回了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

翠花,等我。

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你从这门亲事里救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镇上。

供销社主任姓赵,他儿子也姓赵,叫赵伟,今年二十四岁。

镇上人对赵家又怕又恨。

怕的是赵主任手里有权,供销社管着全镇的物资调配,得罪了他,别说买东西难,就是粮票布票都能给你卡着。

恨的是赵家仗势欺人,尤其是赵伟,出了名的混账东西。

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几个以前当兵时认识的老乡打听情况。

打听出来的消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赵伟这人,打老婆出了名的狠。

他之前有个媳妇,是邻镇的姑娘,嫁过来不到一年就跑了。

有人说是受不了赵伟打骂,有人说是被打得流了产,还有人说……那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和利,你打听这个干啥?"老乡警惕地看着我。

"我们村村长家的闺女,要嫁给赵伟了。"

"刘德贵家那闺女?"老乡眉头一皱,"我听说过,长得挺俊的一姑娘。"

"嗯。"

"那可要倒霉了。"老乡摇摇头,"嫁给赵伟那混账,有的苦吃。"

"有没有什么证据?我是说,赵伟打老婆的证据。"

"证据?"老乡想了想,"这个得问问供销社的人,他们最清楚。不过赵伟是赵主任的儿子,谁敢乱说?"

"那他之前那个媳妇呢?人呢?"

"听说是跑回娘家了,但娘家也不要她。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人说去外地打工了,也有人说……"

老乡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

"也有人说,那姑娘早就死了,就埋在赵家后院的老槐树下。"

我浑身一激灵。

"这……这是真的?"

"谁知道呢?反正那姑娘失踪之后,赵家就在后院种了一棵槐树,说是风水好。但你想想,谁家没事在后院种槐树?"

我心里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赵伟就不是普通的混账,而是杀人犯!

翠花要是嫁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和利,这事你别掺和了。"老乡拍拍我肩膀,"赵家在镇上势大,你一个退伍回来的,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掺和,难道眼睁睁看着那姑娘去送死?"

老乡叹了口气:"你这人,还是当兵那会儿的脾气,见不得人受欺负。行,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你明天再来。"

"谢了,兄弟。"

我正要走,老乡又叫住了我。

"对了,和利,你记不记得咱们老班长王国栋?"

"国栋哥?记得啊,咋了?"

"他现在在县武装部当干事,混得不错。这事你要是实在解决不了,可以去找他帮帮忙。"

我眼睛一亮。

国栋哥!

我咋把他给忘了!

当兵那会儿,国栋哥是我的老班长,对我特别照顾。

退伍之后,他被分配到县里,当了武装部的干事。

县武装部,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官方单位,比镇上供销社主任的权大多了。

有国栋哥帮忙,这事说不定真能成!

"谢了兄弟,你帮了我大忙!"

我激动地握了握老乡的手,转身就往县里赶。

县城离镇上有四十多里地,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蹬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县武装部在县政府大院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我报上名字,说要找王国栋。

哨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大步走了出来。

"李和利!真是你小子!"

是国栋哥!

三年不见,他比以前胖了些,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国栋哥!"我上去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行啊你小子,退伍了也不来看看我。"他捶了我一拳,"走,进去说话。"

我跟着他进了武装部的办公室,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完,国栋哥的脸色变得很严肃。

"赵德发?供销社主任?"

"对,就是他儿子要娶我们村村长的闺女。"

国栋哥皱起眉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

"赵德发……赵德发……有了。"他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这个人,我们早就盯上了。"

"盯上了?"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有贪污的嫌疑。"国栋哥压低声音,"供销社的账目有问题,上面早就怀疑了,只是证据不足,一直没动他。"

我心里一喜。

原来赵家早就被盯上了!

"国栋哥,那他儿子打老婆的事,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可以查一查。"他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失踪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不知道,只知道是邻镇的。"

"行,我让人查一下。"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和利,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查点东西。"

他站起身,拍拍我肩膀。

"放心,这事交给我了。赵家要是真有问题,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我心里热乎乎的。

国栋哥还是当年那个国栋哥,一点都没变。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国栋哥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愤怒。

"查到了。"他坐下来,点燃一根烟,"赵伟的前妻,叫张秀娟,邻镇张家庄人。三年前嫁到赵家,一年后失踪。官方记录是'离家出走',但张家人一直说是被赵伟害死的。"

"那……那她到底是死是活?"

"不知道。"国栋哥摇摇头,"但我们查到了一个证人。"

"证人?"

"赵家的老保姆,姓周,今年六十多了。她伺候了赵家二十多年,知道不少内幕。"

"她愿意作证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国栋哥叹了口气,"她现在被赵家软禁着,出不来。"

我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国栋哥站起身,"和利,这事我来办,你先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可三天之后就是赵家下聘礼的日子了……"

"我知道。"国栋哥拍拍我肩膀,"放心,我一定在三天之内把这事办妥。你回去稳住那姑娘,别让她做傻事。"

"好,那就拜托国栋哥了。"

我站起身,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别整这套。"他笑着扶起我,"咱们是什么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出了县武装部,我骑车往回赶。

路过镇上的时候,又出事了。

我正骑着车往村里赶,迎面开来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上坐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一脸的傲慢。

是赵伟。

我认得他,以前在镇上见过几次。

他长得不丑,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眼神里带着一股子阴狠劲儿。

拖拉机在我面前停下,赵伟跳下来,上下打量着我。

"你就是李和利?"

我握紧了车把。

"你谁啊?"

"我谁?"赵伟冷笑一声,"我是你未来大舅子,翠花的未婚夫!"

还没娶进门呢,就自称未婚夫了?

"翠花跟你还没结婚呢,你算哪门子未婚夫?"

"哟,还嘴硬?"赵伟走上前,凑近我的脸,"我听说了,你小子把翠花踹进水塘,还想打她的主意?"

"我打不打她的主意,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赵伟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翠花是我的人,谁敢碰她,我弄死他!"

我冷笑一声。

"你的人?你去问问翠花,她认不认你这个未婚夫?"

"你什么意思?"赵伟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甩开他的手,"赵伟,你别以为有个当供销社主任的爹就能为所欲为。你做的那些事,早晚有人收拾你!"

"你威胁我?"赵伟脸色一变,"你一个退伍回来的穷光蛋,也配威胁我?"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人立马围了上来。

"给他点颜色看看!"

拳头雨点般砸过来,我根本躲不开。

虽然我当过兵,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五六个人。

三下五除二,我就被打翻在地。

赵伟走过来,一脚踩在我胸口上。

"李和利,我警告你,别打翠花的主意。三天之后我就去刘家下聘礼,把翠花娶进门。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让你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在我脸上,转身上了拖拉机。

轰隆隆的马达声渐远,只剩我躺在路边,浑身疼痛。

我挣扎着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唾沫。

赵伟,你等着。

三天之内,我让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