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5日深夜;
四川绵阳安州区殡仪馆外的走廊上;
一个少年靠墙坐着;
手机屏幕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手机只剩下最后几格电,他翻开通讯录;
找到班主任的名字;
打了一行字:
“老师,我爸今天走了。6月7号的考试,我还是会去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就黑了。
班主任第二天早上才看到这条消息;
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不知道的是;
陈亮那晚在殡仪馆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没睡,也没哭。
陈亮的老家在秀水镇下面的一个山沟沟里;
村子叫什么也无人得知;
只是说从镇上骑车进去也要颠簸个四十分钟。
他这辈子最怕过年;
不是怕穷;
是怕别人家团团圆圆的时候;
自己家里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岁多那年,他妈走了。
他哥比他大十岁;
原本是家里唯一能扛事的人;
结果在他十岁那年,他哥也走了。
那时候陈亮刚上小学;
啥也不懂;
只知道从医院回来后;
家里再也没人和他抢遥控器了。
他爸又当爹又当妈;
在工地摔断过肋骨;
回家躺了三天又爬起来去种玉米。
陈亮说有一回他半夜醒来;
看见他爸坐在灶台边上啃冷馒头,没开灯;
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嚼。
他问他爸为啥不开灯;
他爸说“省电”。
后来他才知道;
那几个月家里连电费都快交不上了。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陈亮读书不算顶尖;
但稳稳当当是可以考过一本线。
他班主任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直到2021年3月。
他爸开始吞不下饭,吃一口吐一口;
陈亮硬拉着去县城医院查;
食道癌,中晚期。
医生说可以治疗,但费用昂贵。
他爸当场就翻脸了,说:
陈亮急了,在医院走廊跟他爸吵了一架;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他爸吼。
最后各退一步;
不做化疗,只做止疼和营养支持。
学校在安州区,医院在秀水镇。
两头隔了三十多里。
陈亮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
车闸是坏的,脚蹬子嘎吱响,但能骑。
每天晚自习下课;
他骑一个小时回镇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再骑回去上早读。
镇卫生院的值班护士认得他;
说这孩子每次来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里面一半是课本一半是他爸的药。
他爸最后那两个月瘦得脱了相;
一米七的人,不到八十斤。
话也说不清,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但每次陈亮从学校回来;
他爸都要使劲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陈亮对着媒体镜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但没掉泪。
他说:
命运终结的齿轮快速旋转。
开启了,就停止不下来。
2021年6月5日。
陈亮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是周六,上午没课。
他骑车带他爸去镇卫生院输营养液;
路上他爸坐在后座上;
两只胳膊箍着他的腰;
箍得特别紧。
他以为他爸只是头晕,没多想。
输液输了一个多小时;
完了之后他扶着他爸慢慢往外走。
刚出输液室的门,走了大概七八步;
他爸突然腿一软;
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直挺挺往前栽。
他爸的额头磕在走廊的铁椅子扶手上;
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爸!爸!爸——”陈亮说他不知道喊了多少声;
他跪在地上把他爸的头抱在怀里;
感觉怀里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
护士冲过来做心肺复苏;
做了整整四十分钟;
没用。
心电图那条线,从头到尾都是笔直的。
殡仪馆的车来了以后;
陈亮跟着上了车。
他坐在后排,旁边是他冰冷的父亲,盖着白布。
他后来回忆说;
那段路特别长;
长到他觉得骑自行车来回一百遍都走不完。
到殡仪馆是下午一点。
工作人员说火化要排队;
最快也要第二天早上。
陈亮就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他后来说;
他把他爸的病历从书包里翻出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病历上有他爸的身份证号、住址、病史。
他看了看上面的出生日期;
1956年的;
算了一下,六十五岁。
他又把自己的身份证翻出来;
2002年的,十九岁。
他把身份证并排放在膝盖上;
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早已关机;
他也没去找充电器。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了一整夜;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蒙蒙亮。
6月6号下午,在亲戚的帮助下;
陈亮把父亲的后事全部办完。
他回了一趟那个空荡荡的家;
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爸攒的两千三百块钱,用橡皮筋扎着。
这是他爸之前说“留着给你上大学”的钱。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揣进兜里,背着书包走了。
有记者堵在校门口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吧”。
成绩出来的那天,433分,理科。
四川那年的本科线是430分。
就多了三分。
有人说他运气好,也有人说这就是命。
他自己在电话里跟班主任说: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
分数出来以后,铺天盖地的采访来了。
央视的、澎湃的、红星新闻的,全来了。
有许多热心网友想要捐给他生活上的费用。
陈亮全部拒绝了。
他拒绝的方式特别“愣”——拒绝所有微信好友申请;
他一概不通过;
所有转账,他一概不点;
所有陌生人发来的红包;
他回复五个字:“心领了,不用。”
最绝的是他们班同学。
全班四十多个人偷偷拉了一个群;
商量着每人出一两百,凑了八千多块钱,让班长去送。
班长带着钱去他家,他把门一关,死活不收。
最后班长急了,说“你不收我们就翻脸”;
他回了一句:“翻脸也不收。我自己能挣钱。”
他确实自己去挣钱了。
高考完第五天;
他跑到绵阳一个民宿应聘当服务员;
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
老板看他不爱说话但干活实在;
把后厨最脏最累的活都给了他;
刷锅、倒泔水、搬啤酒箱。
他干了一个暑假,手背上烫伤了两处;
自己拿创可贴贴一下接着干。
九月份开学;
他拖着行李箱去了四川中医药高专;
读护理专业。
有记者跟过去采访,问他为什么选护理;
他说:
记者又问他还缺什么不;
他拍了拍书包,说:
后来那两千三百块钱他一直没花。
存着。
他打算等毕业工作以后,再添上自己挣的钱;
在老家给他爸和他妈、他哥立一块碑。
不用多大,够写三个名字就行。
有人问陈亮;
你恨不恨命?
他想了很久说:
这话说得不煽情,也不热血;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喊疼,不卖惨;
该哭的时候憋着,该笑的时候笑不出来。
十九岁的他揣着两千三百块钱走进大学校门。
手里没别的,就还有一口气。
这口气,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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